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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坦白[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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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坦白[VIP]

林漾並沒有真正睡著。

他只是閉著眼, 試圖在一片混亂和虛脫中,找到一絲喘息之隙。但眼皮合上,露臺邊緣那令人眩暈的虛空感,厲沈舟驚懼嘶吼的面容, 以及那句如同烙印般刻入靈魂的“包括我自己”, 便如同走馬燈般在黑暗中反覆輪播。

身體被厲沈舟緊緊握著手, 那力道很大, 甚至有些弄疼了他, 但他奇異地沒有掙脫。那溫度, 那實實在在的觸感,像是一根微弱的纜繩, 將他從冰冷恐懼的回憶深淵裏,一點點往回拉。

可拉回來的, 不只是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更多被強行壓制的前世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 洶湧地沖擊著他本就脆弱的神經。

資本大佬不懷好意的獰笑。

被強行灌下的辛辣液體。

孤立無援的絕望。

以及最後那一刻,身體失重下墜時,耳邊呼嘯的風聲,和眼前最後看到的、模糊卻冰冷的城市燈火……

“唔……”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泣音的嗚咽,終於沖破了林漾緊咬的牙關。他猛地蜷縮起身體,將臉深深埋進枕頭裏,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不是放聲大哭,而是那種更深沈的仿佛從靈魂深處被撕裂的,無聲的崩潰。

淚水迅速浸濕了枕套, 滾燙得嚇人。

他一直很堅強。重生以來,即使恐懼, 即使怨恨,他也努力地想要活下去,想要逃離,想要掙脫命運的桎梏。他告訴自己不能倒下。

可剛才那一刻,與死亡擦肩而過的瞬間,前世今生的恐懼疊加在一起,徹底擊垮了他努力維持的防線。那種熟悉的、被背叛、被拋棄、被推向絕境的絕望感,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以為自己重活一次,可以改變一切。

可為什麽,還是會遇到這樣的事情?

為什麽,還是差點重蹈覆轍?

巨大的無力和悲傷,如同潮水,將他淹沒。

“棠棠……”厲沈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崩潰嚇得心臟驟停。他慌亂地起身,想要抱住他,卻又怕自己的觸碰會加劇他的恐懼,雙手懸在半空,進退兩難,只能無措地、一遍遍喚著他的小名,“別哭……沒事了……都過去了……我在這裏……”

他的安慰蒼白無力,甚至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

過去了?怎麽可能過得去?那血淋淋的過去,就橫亙在他們之間,如同天塹。

看著林漾在自己眼前痛苦崩潰,卻連擁抱安慰的資格都仿佛失去,厲沈舟一直緊繃的,試圖維持最後一絲冷靜的弦,也終於徹底崩斷。

偽裝已經沒有意義了。

隱瞞只會帶來更深的傷害和誤解。

他不能再看著他獨自承受這份來自“過去”的折磨了。

厲沈舟緩緩地、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般,單膝跪倒在床邊,這個姿勢讓他能與蜷縮著的林漾平視,也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他伸出手,顫抖著,極其輕柔地拂開林漾被汗水和淚水浸濕的額發。

林漾感受到他的觸碰,身體猛地一僵,卻沒有躲開,只是哭泣的聲音變得更加壓抑和破碎。

“棠棠……”厲沈舟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痛楚,“看著我……好嗎?”

林漾沒有動。

厲沈舟也不強求,他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用那雙布滿血絲、充滿了滔天悔恨與痛苦的眼睛,凝視著林漾顫抖的脊背,仿佛要透過這具軀殼,看到那個同樣傷痕累累的靈魂。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寂靜的房間裏。

“我也……回來了。”

林漾的哭泣聲,戛然而止。他蜷縮的身體僵硬住,連顫抖都仿佛瞬間凝固。

厲沈舟能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心中一片冰冷的絕望,卻也更加堅定了坦白一切的決心。他繼續說下去,語氣低沈而緩慢,像是要將那些腐爛在心底的傷口,親手剖開:

“從那個……沒有你的地獄……我回來了。”

“沒有你的地獄……”林漾無意識地重覆著這幾個字,聲音沙啞微弱,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

他終於,極其緩慢地,擡起了頭。

淚眼模糊中,他看到了跪在床邊的厲沈舟。那個總是高高在上,冷硬如鐵的男人,此刻跪在那裏,臉上毫無血色,通紅的眼睛裏是毫不掩飾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悔恨和痛苦,還有一絲仿佛等待最終審判的絕望。

“你……你說什麽?”林漾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他懷疑自己因為驚嚇出現了幻聽。

“我說,”厲沈舟迎著他震驚而茫然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將自己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們之間最深的癥結,赤裸裸地攤開在他面前,“我重生了。和你一樣,帶著前世的記憶,從你墜樓之後……那個沒有你的世界……回來了。”

他閉上了眼睛,似乎無法承受回憶那份獨活的痛苦,聲音更加嘶啞破碎:

“我親眼看著你……在我面前……我卻沒能抓住你……”

“我查清了所有真相,給你報了仇……”

“然後……我也……跟著你去了……”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同歸於盡般的決絕和蒼涼。

林漾徹底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厲沈舟,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哭泣恐懼悲傷,在這一刻,都被這過於震驚的真相沖擊得七零八落。

厲沈舟,也重生了?

他從那個“沒有我的地獄”回來了?

他,給我報了仇?

然後,他也……死了?

這怎麽可能?!

前世那個冷漠的、視他如無物的厲沈舟,怎麽會為他做到這個地步?!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嘯,沖擊著林漾的認知。他一直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背負著那段痛苦的記憶歸來,在恐懼和恨意中獨自掙紮。他從未想過,厲沈舟竟然也……

看著他跪在床邊,那脆弱痛苦悔恨的模樣,再聯想到他重生後那些反常的,笨拙的,甚至有些可笑的“挽回”舉動……

那些被他視為陰謀和算計的行為,此刻似乎都有了另一種解釋。

那些強勢的阻攔,是不是害怕他再次離開視線,遭遇不測?

那些暗中掃清的障礙,是不是在提前規避前世的危險?

那些別扭的關心,是不是一個不擅表達、卻帶著沈重悔恨的男人,所能做出的最直白的努力?

還有露臺上,那句撕心裂肺的“包括我自己”……

原來,那不是一時的情急之言。

林漾看著厲沈舟,看著他眼中那深可見骨的痛苦,前世冰冷的畫面與今生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飛速交替、碰撞。

恨意依舊存在,那墜樓的冰冷和絕望並非輕易可以抹去。

但一種帶著巨大震驚和茫然無措的情緒,悄然滋生,緊緊纏繞住了他的心臟。

房間裏,陷入了另一種死寂。

只有兩人沈重而混亂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厲沈舟依舊跪在那裏,像一個等待最終判決的囚徒。他坦白了最深的秘密,也將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徹底暴露在了林漾面前。

他不知道林漾會如何反應。

是更加憎恨?

還是會有一絲,哪怕只有一絲的理解?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待。

“你走後……”他開口,聲音低沈沙啞,像是磨損的砂紙,每一個字都摩擦著兩人血淋淋的傷口,“我不相信你是意外墜樓。”

林漾的心臟猛地一縮。

“我封鎖了消息,把你……帶回家。”厲沈舟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似乎光是回憶那個場景就讓他痛苦不堪,“然後,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不計代價地查。”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仿佛穿越回了那個暗無天日的時期。

“所有經手那場酒會的人,所有與鄭東明、張佑銘有過接觸的蛛絲馬跡……我一個一個地挖,一筆一筆地賬,跟他們算。”他的語氣很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壓抑到極致的瘋狂與暴戾,“他們以為做得天衣無縫,以為可以把你當作一顆隨意丟棄的棋子……”

厲沈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弧度,那笑容裏沒有一絲溫度,只有嗜血的恨意。

“鄭東明,他的商業帝國,是我親手一點點擊碎,看著他負債累累,眾叛親離,最後……在監獄裏了結殘生。”

“張佑銘,他和他背後的金鼎資本,所有骯臟的交易都被翻了出來,身敗名裂,現在……大概還在某個海外小島躲著,生不如死。”

“還有那些……所有參與其中,甚至只是冷眼旁觀的……我一個都沒有放過。”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林漾卻能感受到那平靜話語背後,是何等的腥風血雨,是何等的偏執與瘋狂。那是一個失去一切的男人,傾盡所有,為自己心愛之人進行的,毀滅性的報覆。

前世,他孤零零地死在冰冷的街頭,以為自己是這世上最無人記掛的孤魂。

卻從不知,在他死後,曾掀起過這樣一場為他而來的、席卷一切的覆仇風暴。

“為什麽……”林漾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在問,“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不明白。前世的厲沈舟,明明對他那麽冷漠,明明不愛他。

厲沈舟擡起頭,看向他,通紅的眼睛裏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愛意。

“為什麽?”他重覆著這三個字,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問題,笑容卻比哭還難看,“因為我蠢!我瞎!我直到失去你,才知道自己早就愛上了你!”

愛?

這個字眼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林漾的心上。

厲沈舟……愛他?在前世?

“結婚是我設計的,因為我早就對你產生了執念,我想把你綁在身邊,卻用最錯誤的方式!”他的情緒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帶著深深的自責,“我以為給你物質,給你厲太太的身份就夠了……我甚至……甚至愚蠢地以為,保持距離,冷漠以待,是對你的‘保護’,可以讓你遠離厲家內部的紛爭和我那些商業對手的視線……”

他痛苦地抱住頭,聲音哽咽:“我錯了……大錯特錯!我的自以為是,我的愚蠢冷漠,才是將你推向深淵的幫兇!我甚至……我甚至成了他們手中的刀!”

林漾怔怔地聽著,前世那些被他理解為“厭惡”和“利用”的冰冷瞬間,此刻似乎被賦予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卻同樣令人窒息的解讀。

“看著你躺在那兒,那麽冷,那麽安靜……我才明白……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你能睜開眼睛,再看我一眼……”厲沈舟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無邊的空洞,“可是……太晚了……”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久到林漾以為他已經說完了。

然後,他用一種近乎虛無的、飄忽的語氣,說出了最後的話。

“仇報完了……所有傷害過你的人都付出了代價……可是,這個世界沒有你,還有什麽意義?”

“那個房子……空得可怕……到處都是你的影子……”

“我受不了了……棠棠……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沒有具體描述他是如何“了結自己”的,但那語氣裏的絕望和死寂,已經說明了一切。

“所以……我也來了。”他擡起頭,臉上是一種近乎破碎的平靜,“跟著你……從那個地獄……爬了回來。”

真相,以最殘酷的方式,攤開在了林漾面前。

他前世感受到的冰冷絕望是真的。

他死後,厲沈舟瘋狂覆仇和最終自毀,也是真的。

他那遲來的,直到失去才幡然醒悟的愛,以及那因此而生,沈重到足以壓垮兩人的悔恨,同樣是真的。

恨嗎?

怨嗎?

那些情緒依然存在,那是他前世真切承受過的傷痛,無法輕易抹去。

可是,看著眼前這個跪在地上,卸下了所有驕傲和偽裝,只剩下赤裸裸的痛悔和卑微愛意的厲沈舟,聽著他用嘶啞的聲音講述著那個“沒有他的地獄”……林漾發現,自己的心,痛得無以覆加。

那是一種撕扯般的疼痛。

為前世的自己而痛。

也為前世那個活在自以為是的牢籠裏、直到失去才懂得珍惜、最終走向毀滅的厲沈舟而痛。

更為眼前這個,帶著兩世沈重記憶和悔恨,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想要靠近他的男人而痛。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湧出,卻不是純粹的悲傷或恐懼,而是摻雜了太多無法言說情緒的、混亂的洪流。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他,卻又在半空中頓住。

厲沈舟看到了他伸出的手,眼中瞬間爆發出一點微弱的光,像是瀕死之人看到了最後的希望。他幾乎是顫抖著,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大手,輕輕包裹住了他停在半空,微微顫抖的指尖。

他的手掌,溫熱,卻同樣帶著無法抑制的輕顫。

兩人就這樣,一個跪在床邊,一個靠在床頭,通過那輕輕交握的指尖,沈默地感受著彼此內心翻江倒海的震動,以及那份沈重到令人窒息,卻又無法割舍的聯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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