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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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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區

空氣中突然泛起腐朽酸麻的氣味,是堆積已久的垃圾反覆浸水曬幹又浸水後,會擁有的味道。

熟悉得讓人犯惡心。

本該湛藍的天褪了色,變成一匹粗糙的白布蓋在居民區的臉上。

太陽光白晃晃的,表面上看,冷得要鉆進人骨子裏,照在胳膊上卻是熱辣辣的,感覺多呆幾秒就要曬得皮開肉綻。

秋天拉起兜帽,把臉隱藏在帽子的陰影下。

對於七區的太陽,他最熟悉不過。

每年總會有那麽幾個人,因為外出做工,死於紫外線的照射下。

有家人朋友在的,還能找塊布裹一裹選個安葬的地兒。身邊一個人都沒有的,就只得大剌剌躺在半道上,等著收垃圾的擡走或者被什麽野獸吃光啃盡。

七區外圍沒有電網尖刺,整個區域毫無遮掩地暴露在荒地上,任何人都能隨意進出。

這和秋天記憶中的不同。

他的手覆在胸口的傷疤上——

那場暴雨中,同伴被困在電網上,燒焦的身體顫抖著朝他嘶吼:“秋天!逃!!!”

而今入口處空空蕩蕩,只斜歪歪插著一個告示牌。

說是告示牌,更像是從哪輛車上卸下來的引擎蓋,全是鐵銹,上面用紅油漆寫著“混亂地帶,謹慎進入,如不聽勸,後果自負。”

旁邊畫了個嬉皮笑臉的小人,正在比國際通用友好手勢,腳下還踩了個男性的某種器官。

“……”

秋天默默移開目光,只當作沒看見,徑直走進七區。

與剛出密林時聽到的熱鬧不同,七區異常安靜,連喇叭裏的歌聲都在他踏入七區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街上亂拉的晾衣繩上掛著的衣服還在往下滴水,空地上搭了一半的涼棚倒在地上,小孩用舊衣服做的撈蝦米兜子還仍在水池子邊。

家家戶戶都開著門,卻一個人影都看不到。

就連人員流動最大的黑市入口,如今都門可羅雀。

一種異樣的感覺浮上心頭,秋天不動聲色,撩開擋在路中間的濕衣服,剛邁開步子,又頓住。

大路中央橫躺著一具屍體。

遠遠看去以為是個人,走近後才看清,這家夥的腦袋上長著一對巨大的覆眼,幾乎占滿了整張臉。

這具屍體出現的十分突兀。

在徹底封鎖之前,七區雖然貧窮混亂,但也沒到隨便一個大街上就能出現怪物屍體的地步。

或者說,大部分市民根本不知道有“怪物”這種東西的存在,他們對生物的認知還停留在自然界生物學的階段。更別提斬殺怪物了。

秋天垂眸看著那具屍體。

身子被長槍從胸部貫穿,已經涼透了。沒有血液,周圍土地十分幹凈。

長槍釘在硬土裏,試了一下拔不出來,得既有力量又有巧勁才能達到這種效果,看來使槍的人不一般。

屍體爪子上沾著還未幹涸的血,指甲裏留著新鮮的肉絲,看樣子打鬥才發生不久。

矛盾的點就在這裏。

一個早就涼透了的家夥,怎麽可能剛參與完一場打鬥?

一絲詭異爬過秋天的後頸。

餘光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扭曲。他猛地擡眼看去,卻未發現任何異常,一切都安安靜靜地呆在本來在的位置。

看錯了?

秋天眉頭微皺,站起身環顧四周。

目光掃過房子、樹木、道路,依舊沒有任何異常——

等等,這些傳單什麽時候出現的?

白花花的紙張像病毒一樣,入目之處,全然都是。

包括怪物原本空空如也的掌心。

秋天懷著疑惑取出紙團,展開。

紙的觸感很柔軟。在實體紙愈發珍貴的現在,這種紙明顯不該出現七區這種地方,更遑論大規模出現。

傳單被血浸透,褐色的血跡已經完全幹涸,汙染了傳單上的文字,只有大標題還能勉強看清。

【█研█所實驗█質洩露█請迅速█離!】

看著傳單上的幾個字,秋天若有所思。如果他沒有猜錯,這個研究所指的應該是零號研究所七區分所——圓頂。

那座長得跟光頭燈泡似的建築。

會和那群家夥有關嗎?秋天望著遠處那個圓頂。

圓頂純白的金屬外殼充滿科技感和現代感,和地上區的建築風格如出一轍。它踩著破銅爛鐵堆成的貧民窟,站在太陽下,與秋天遙遙相望。

陽光照在它的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秋天瞇了瞇眼,收回目光,決定去圓頂看看。

地標廣場有兩條岔路,左邊直通的路被倒塌的建築廢墟堵死,秋天沒有猶豫,直接拐進右邊巷子。

巷子盡頭並不是路,而是能源爐中心區,用鐵絲網高高圍起,防止居民誤入。

柵欄內,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管道裸露在外面,如同城市的血管。

穿過這片管道,就能抵達圓頂。

秋天變換身形,化成一灘液態物質,從鐵絲網中間流過,然後恢覆原本的模樣。

能源爐附近的管道年久失修,偶爾會從接口不緊密的地方噴出一股蒸氣。因為缺乏城市規劃,不同時期的管道亂七八糟地纏在一起,幾乎覆蓋所有地面,想要通過只能從管道上方走。

從梯子爬上去,帶著鐵銹的管道有些紮腳,被太陽烤得發燙。

秋天不自在地蹭蹭腳,忽略不適的感覺,專心當下。

噠噠噠噠噠。

在管道上奔跑時,腳步在管道裏產生清脆的回響。

路上仍然很冷清,耳邊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原本應該是很常見的聲音,卻讓他有些心慌,背後汗毛直立。

呼……

秋天耳朵忽地一動,猛然回頭——

背後空無一人。

他遲疑地回身,目光黏在其後,過兩秒才收回。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有一股視線正隱藏在腳步聲中窺視自己。

重新擡起腿,腳落在管道上。

噠。

又一聲回響。

像制式靴踏在水泥路上。

秋天低頭看著自己光裸的腳——他的鞋留在了密林的沼澤裏。

光腳踩在管道上,怎麽可能會發出這種聲音?

秋天站定,再次回頭依舊看不到人影。

倒是個會藏的。

秋天輕笑一聲,裝作無知無覺地樣子,繼續趕路。不過步伐明顯慢了下來,噠噠的腳步聲也慢下來,和他保持統一頻率。

到達兩個管道的交匯處,他轉彎走到另一個管道上,將太陽放在身子斜後方。

隨著光源位置變化,影子成了圍繞他轉動的時針,拉長、移動到左前方。

在他的身影旁邊,一個比他龐大許多的影子正步步緊隨。

秋天斜睨著那個黑影,判斷背後生物的情況。

四肢精瘦,有毛發,立耳,細長的耷拉尾。偏長的吻部緊閉著,但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它有一嘴尖利的獠牙。體型龐大,四肢著地時目測有一米七,直立估計更高。

是狼?

不,有可能是合成類怪物。

秋天停住腳步,那個影子也跟著停住。

他無聲地呼出一口氣,在心中默念。

三。

二。

一。

猛一轉身,朝影子的主人攻去。

雙手插入一片堅硬的毛發中,將對方掄了個半圓甩出。

拉開距離後,秋天才看清對方的全貌。

一只青毛紅瞳虎身狼首的怪物,正流著涎水直勾勾盯著他。

呼呼……

它喘著粗氣,踱步轉移位置。

秋天警惕地觀察它,隨著它繞圈,始終保持一定的距離,手不動聲色地摸向包側的武器袋。

怪物的身體忽一下沈,猛地向他襲來,張開大嘴露出腥臭的尖牙。

秋天反應迅速,抽出匕首順勢橫割,無奈怪物體型龐大,尖牙粗長,直接咬入小臂,刺痛瞬間傳來。他腮部發緊,咬牙保持鎮定,手上繼續用力,匕首狠狠割進怪物嘴角,留下一道兩拳深的傷口。

怪物受痛,大叫一聲松開秋天,匆忙後退。它的血混著秋天的血,滴滴答答從嘴角流出。

似乎沒想到這人類竟然如此狠辣,怪物緩緩後撤,狀有懼意。但秋天很清楚這種東西的狡猾,這些姿態只是作戲,等他放松警惕後,那口尖牙就會直接刺穿他的喉嚨。

他毫不猶豫,趁熱打鐵沖上去,一手插進怪物的傷口裏,攥住裏面的嫩肉,借勢控住它的頭部。接著靈巧翻身,騎到背上,另一只手臂勒住它的喉嚨。

因為用力,秋天小臂上的血洞開始涓涓冒血。

怪物拼命掙紮,橫沖直撞滿地打滾,要把他甩下來。秋天顧不得胳膊上的傷口,俯低身子,雙腿緊緊夾住怪物,手臂再次加大力度,青筋暴起,試圖絞斷其頸椎。

秋天額角血管暴漲,臉上泛起細密的汗珠。他靠在怪物耳後,咬牙念道:“我知道你的痛苦,所以,安息吧。”

隨著一聲清脆的“哢”,怪物掙紮的身體倏地軟了下來。

咚!倒在地上。

“哈……哈……結束了。”

秋天躺在地上,費力地喘著粗氣。

沈重的怪物屍體壓在他身上,跟山一樣,他忍著怒氣用力閉了閉眼,然後曲起腿——嗵!

一腳踹開。

胳膊上的傷口還在流血,絲毫沒有愈合的跡象。

秋天撐住管道起身,眼前一陣發黑,耳膜鼓動傳來心跳聲。他不受控制地踉蹌了兩步,只好坐好緩神,等劇烈跳動的脈搏平息下來。

幾分鐘後,呼吸終於重新變得平穩。秋天爬起身,剛準備出發——

砰!!!

巨大的爆炸聲震耳欲聾,裹挾著高溫的火舌拔地而起,一瞬間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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