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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河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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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河鎮

宋明珂一楞,隨即意識到,這裏是鏡之城,而大祭司是鏡之城的生物,必然有不為人知的保命手段,不會輕易殞命。

他當機立斷地拽起秋天,朝眾人喊道:“先撤!”

其他人也意識到大祭司的不同尋常,緊跟其後向反方向跑去。

秋天邊跑邊朝身後看。大祭司仍站在原地,他的身邊不知何時出現了許多鎮民,每個人都穿著白布做的衣服,層層疊疊地圍繞著大祭司,遠遠看去竟和當時見到的游白鬼潮一樣。

只有那頭金發在裏面格外突兀。

伊芙娜。

顯然不止他看到了那個容貌清麗的少女,姜桃的手有些顫抖,似乎在忍耐著不知是怒氣還是悲傷的情緒。

秋天問她:“你為什麽對她有這麽深的感情?明明你們才剛認識。”

姜桃垂眸,聲音有些沈悶:“她和我妹妹長得很像,性格也有幾分相似。”

“妹妹?”聞言,秋天心下一驚。

姜桃說:“我和她本來住在福利院,前些年她被領養後失聯了一段時間,等我找到領養她的人家後,才知道她為了回去找我,獨自出門跑丟了……”

“她是不是也長著一頭金發,模樣和你一樣?”秋天問。

姜桃一怔,忽地看向秋天:“你怎麽會知道?!”

還未得到回答,她突然感覺脖頸被人勒住,不受控制地向後一倒。

竟是鎮民捉住了她的衣領。

這些鎮民速度奇快,不一會兒就趕上了他們,一群人餓狼撲食一樣朝姜桃蜂擁而上。

秋天瞳孔微微放大,腳下猛剎,回過身想要去拉姜桃。但人數差距過大,在他的手將要碰到她指尖的前一刻,喪屍般的人群吞沒了她。

秋天的臉瞬間冷了下來,伸出手像掃垃圾一樣掀翻一個又一個的鎮民。

其他人也發現這邊的變故,匆忙地往這邊來。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姜桃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等她想起反抗的時候,身上已經壓上了數不清的鎮民。這群人如同一塊千斤重的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肋骨幾近碎裂。

在一片混亂時,無人註意的地下隱隱傳來轟隆隆的響聲,似乎有什麽東西要破土而出。

姜桃勉力撐起一小塊空隙,避免自己因窒息而死,卻也因此無法防禦鎮民帶來的傷害。

眼見著鎮民尖利的指甲就要戳進她的眼球,突然間,無數根粗壯的樹根拔地而起,帶起土地劇烈的震顫,伴隨著轟隆隆的巨響。

堆成山的鎮民像倒塌的積木一樣嘩啦啦從高舉的樹根上掉下來,只剩最底下的姜桃安然無恙地躺在上面。

姜桃被突如其來的劇變弄懵了,坐起身望向四周,發現到處都是粗壯有力的樹根,它們帶著泥土,呈凸字狀聳起。放眼望去,就像綿延千裏的丘陵。

追殺他們的鎮民全部被甩在地上,試圖攀爬樹根,卻被揮舞的樹根打落。只有她和她的隊友安穩地站在樹根上。

“你竟然醒了!”大祭司怒視著將他囚住的樹籠,十分驚訝。

這個樹籠其實很脆弱,他只要輕輕揮動觸手就能把它打爛。

但是他不敢。

細看會發現,大祭司臉上那些明滅不斷的血管與樹根的起伏一致。隨著樹根的一吸一呼,他的血管也在一明一滅。

他奇怪於沈睡的03號這麽快就醒來。明明秋夜祭的時候,他才剛加固了“鎖”。

是伊芙娜作為“鎖”的功能失效了?

不可能,如果“鎖”失效了,伊芙娜根本不會重塑肉身,再次活過來的。

幾秒內,大祭司腦中已轉過好幾道彎,卻未想通03為什麽要插手這些與她來說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對樹根說:“這是我與外鄉人的事,你又何必介入,沾染一身腥。”

對方不答。

樹根沈默地卷起秋天一行人,如潮水般褪去。眨眼間,荒野上沒有絲毫他們存在過的痕跡。

見她如此不配合,大祭司冷哼一聲。

咽下嘴裏的碎肉,他揮揮手讓鎮民去尋找秋天的藏身處。

鎮民們早已失去自己的意識,如同傀儡,對大祭司唯命是從。見他下令,便立刻四散開去找人。不一會兒,就只有大祭司還站在荒野上。

他擡頭看著漫天的星星,摸了把嘴邊的鮮血。

沒關系,他們躲不了太久。

夜晚過去後,玫瑰就會盛開。

·

地底,白色花海中心。

宋明珂拿袖子擦了擦秋天額頭上疼出的冷汗,耳朵旁是地面上鎮民們的腳步聲。那不斷響起的、硬底鞋踏在土地上的聲音,如同一根鼓槌,敲擊著每個人的心弦。

樹根把他們帶到這個地方後就消失了,獨留下他們在原地迷茫。

沒有出口,沒有退路。

秋天費力地睜開一條縫,看清自己在何處後不由得輕輕一笑:“這次我們可是托了桃姐的福……”

想起意外發生前的對話,姜桃忽有所覺,但還是握住莫名顫抖的手,盡力保持平靜:“怎麽就算托我的福了?”

“你應該很好奇我為什麽會知道你妹妹的模樣吧?”秋天放慢呼吸一句一句地說,以緩解胸口的劇痛,“不久前,我和孔為來過這裏,在這片花海中遇到一個被困住的女孩,她的臉,與你一樣。”

一句話,讓姜桃楞在了原地。

她幻想過許多種與妹妹相遇的情景。

也許是在一個無所事事的日常,她去兼職打工,迎面碰上那個熟悉的面龐。

也許是一個電閃雷鳴的雨夜,她在又一次失眠後登上腦域網,恰好在自己發布的尋人帖下看到有關她的消息。

也許在她的節目播出的空檔,一通電話打來,電話中的人哽咽著說,節目中的女人與自己失散多年的姐姐一模一樣。

她怎麽也沒想到,有一天,會在這裏,在鏡之城,聽到妹妹的消息。

“她現在在哪兒?”姜桃問,聲音難掩顫抖。

秋天:“花海中心。”

“可這裏到處都是花,我們怎麽看得出哪邊是中心?”姜桃問。

“看到那些線裏的液體了嗎?逆著液體流動的方向走,她就在盡頭。”

秋天仰頭望著頭上散發淡淡光暈的細線,想起大祭司臉上盤虬的血管。

細線裏流動的是什麽呢?

血液。

這兩個字毫無征兆地跳進他的腦中。

當他們被樹根托舉,大祭司囚於樹籠中時,秋天曾清楚地看到,程磊陽面對樹籠的小心翼翼。

他完全可以直接打斷那些脆弱的樹藤,破開囚禁,攻擊所有人,但他沒有那麽做。

程磊陽過於小心的態度,就像手術臺上醫生對待病人脆弱纖細的血管。

上次來時秋天便發現,這些細線中有什麽東西在流動,源頭是金發女孩,那麽盡頭呢?

會是程磊陽嗎?

他早就死了。

哥哥的血肉組成心臟撐起了他的皮囊,又是什麽作為泵催動心臟的跳動?

是“她”的血液嗎?

逆著淡金色液體流動的方向,他們來到了花海中心。繭仍然安靜地立在一片柔軟的白色之間。

秋天遠遠望著那顆潔白的繭,頭頂的細線密密匝匝地纏繞著伸向繭中,如同血管探入心臟。

這顆龐大、靜默的心臟是否知道自己在供養何物。

應該是知道的。他想。

但心臟有什麽辦法,即使身軀再卑劣,它也只能日覆一日地跳動,為身體供給生命力。

姜桃已經迫不及待撲上前去,趴在繭上,眼眶控制不住地紅起來。

姜桃隔著半透明的繭緩緩撫摸女孩蒼白的臉,輕聲呢喃:“我原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姜若……”

其他人安靜地走遠了一些,默契地給這對姐妹留下一點重逢的空間。

可惜與影視劇常見的重逢戲碼不同,這個時代的人早已經習慣突如其來的離開和跨越生死的永別,因此對於再次相見並沒有感人肺腑地痛哭流涕,也沒有催人淚下的心路歷程剖析。

眼前還有更嚴重的危機。

秋天看著雙眼緊閉的少女,視線不由自主地隨著起源於她的淡金色液體游走。

這純凈的、美好的血液離開地底,經過樹上密密匝匝的屍體的過濾後,便成了緩緩流動的紅河,供養程磊陽卑劣的欲望。

即使嘴上說的再好聽,秋天心裏也很清楚,程磊陽對他的癡迷不過是對力量的病態渴求,是軟弱者試圖淩駕於他人的幻想。

程磊陽想把她困在這裏,他就偏偏不讓這“尊貴”的大祭司如願。

“我們應該把她帶走。”秋天說。

姜桃一怔。

其實從剛才起,她的身體裏便有兩個自己在撕扯,一個想要不顧一切地帶走妹妹,一個提醒自己不能再添一個喪失行動力的人,讓隊友處於危險之中。

但理性上再掙紮,她的內心深處還是渴望能救下妹妹,親人團聚。

沒想到,秋天幫她說出了心裏話。

她心中五味雜陳,無言地看向秋天。

秋天說:“你妹妹應該不是完全沒有意識,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剛才的樹根就是她在控制。”

姜桃瞳孔微震。

像是在印證秋天的話,圍繞在妹妹身邊的細線竟然開始規律地轉動,分出兩指寬的一片向姜桃探來。

合在一起細線如同一片綢緞,輕輕牽住她的手,引導著她覆在繭上。繭緩緩打開,露出裏面的女孩。

她面容安詳,像是依舊沈眠不醒。

姜桃雙手微顫,輕輕環抱住她孱弱的身體。

雙臂微微用力,一點點將她從繭中剝離。連接在女孩身上的線也隨之一條條斷開。

在最後一根細線被拔掉後,意外發生。

姜若的身體突然開始劇烈震顫,淡金色的液體混合著鮮血從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裏溢出。

“糟了!”

一道霹靂擊中秋天。

他忘記了。

身體離不開心臟的供養,同樣的,心臟也無法離開身體。

他連忙把姜若按進繭中,見情況並未好轉,又抓起散落在地的細線,一根根紮回她的皮膚下。

直到她不再流血,秋天才垂下胳膊,松了一口氣。

站在一旁的姜桃手顫得更厲害了。

意識到自己剛才差點害死妹妹,她就止不住地後怕,名為絕望的情緒正試圖蠶食她:“不……它們困住了她……我們沒辦法帶她離開……”

這是程磊陽的“傑作”,秋天清楚地知道。

他就是這麽惡趣味,不管是剝奪一個人一生的自由,還是設下陷阱等待他人親手害死至親。

他已經嘗過一遍這種滋味了,怎麽可能讓那家夥再次得逞。

隱在袖下的拳頭暗自握緊,眸底透出的暗色像是來自野獸。

他咧開嘴笑了,卻不是因為開心,眉眼間盡是冷意:“沒關系,殺了他,一切就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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