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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我這一生……終究是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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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0 章 我這一生……終究是贏……

堂內冰冷的空氣中, 彌漫開一股濃郁的血腥味。

喬真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脖頸處的傷口猙獰可怖。溫熱的液體蜿蜒流淌,在地上匯聚成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

陳襄靜靜地站著, 看了對方許久, 終於緩緩俯下身去。

他伸出手, 掌心覆下, 合上了那雙眼睛。

就在這時, 堂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守著府門的兵士來到廳堂門口,向內匯報道:“大人,府外來了一輛馬車, 說是禮部尚書鐘大人求見。”

鐘雋?

陳襄收回了手, 直起身來。

“……讓他進來。”

……

喬府之外,一輛馬車停在門口。

馬車乃是黑漆楠木制成, 形制符合三品大員的規制, 卻無甚奢華張揚的紋飾,通體透著低調與肅整。

車簾掀開,鐘雋下車站定。

他穿著一身深紫色的朝服,金線繡成的雲紋在領口與袖口若隱若現, 墨色的長發被束得一絲不茍, 無一根亂發。

那張俊美如玉刻的面容上,一雙鳳眼銳利逼人,唇線緊緊抿著。

在此次清查田產的風波裏, 鐘家並未被卷入太深。

當年武安侯利刃高懸, 將潁川鐘氏第一個拎出來開刀, 給天下士族做了一個血淋淋的警示。

在那場近乎滅頂之災般的“關照”之後,鐘氏上下至今心有餘悸,行事也愈發謹慎。在此次風波中, 除了幾個不長眼的旁支族人在田地上動了些手腳被處置外,鐘氏主家上下都安然無恙。

但鐘雋對這位新侯爺的行事作風十分不認同。

楊洪身為弘農楊氏家主,執掌朝政多年,更是太後的族兄,當朝國舅。治理朝政數年,勞苦功高。

即便對方有錯處,也不該如此咄咄相逼,不留半分體面。

那陳琬行事如此偏激,引得朝中人人自危,太過了。

他以禮部尚書的身份給侯府遞去了拜帖,想與對方當面辯論此事。然而三次拜帖都石沈大海,沒有半點回應。

鐘雋眉頭微蹙,眉間顯露出那道淺淺的豎紋。

陳琬此人太過驕狂了。

對方平日裏忙碌於各個衙門之間,行蹤難覓。今日好不容易得知其來了喬府,他便親自前來堵人。

無論如何,他今日一定要見到對方。

看著眼前這座被兵士牢牢把守,彌漫著一股肅殺之氣的府邸,鐘雋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一些。

不多時,方才進去通傳的兵士從府內出來了。

兵士對著鐘雋一拱手,道:“鐘大人,侯爺有請。”

鐘雋邁步而出,跟在身後的仆從也想要跟上,卻被另一名持戈的兵士伸手攔住。

那兵士面無表情道:“侯爺有令,只請鐘大人一人入內。”

仆從頓時面露不忿,正要開口,卻被鐘雋出聲攔住了。

“退下。”

這陳琬如此不顧禮數,鐘雋心頭不悅,但他卻不能像是對方一般。

“你就在外面等候罷。”

鐘雋吩咐了一句,便獨自一人步履沈穩地向府內走去。

越往裏走,四周便越是死寂,偌大的府邸竟連一個灑掃的仆役都看不到。

鐘雋心中的疑竇越發濃重。

……這陳琬究竟在搞些什麽名堂?

待他走到正堂,便見正堂的大門敞開著。鐘雋斂了心神,邁步踏入。

然而他腹中醞釀的,準備質問對方的話語,在他擡起頭看清堂內景象的瞬間全都頓住了。

慘白的天光透過雕花窗欞,勉強照亮了昏暗的堂內。

大堂中央的地面上躺著一個人。

或者說,是一具屍體。

那人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被身下蜿蜒流淌開的血泊浸透,染成了刺目的猩紅。

一股濃稠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撲面而來,讓人呼吸一窒。

待看清那張沾染了血汙的面孔時,鐘雋的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正是這座府邸的主人,兵部尚書,喬真!

鐘雋只覺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背躥了上來,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這是怎麽回事?!!

緊接著,他看見了堂中的另一道身影。

就在那片觸目驚心的血泊之側,一道身影正靜靜地站立著,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與死亡的氣息融為一體。

那人緩緩地轉過身來。

昏暗的光線中,那張臉的輪廓顯得有些模糊,卻依舊能看清那驚心動魄的容色。

肌骨清透,上好的白瓷與初冬的新雪皆不能擬。一雙眸子黑沈如點漆,在暗處看人時像是深不見底的幽潭,可當光線掠過,又似有寒芒乍然破開夜色。

鐘雋對這張臉並不陌生。

可此時,此地,此景。

那張與那人極為相似的面容,與他最不願意想起的,伴隨著尖銳刺痛與無邊恨意的記憶重合了。

“你……!”

鐘雋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向後踉蹌了半步,才堪堪穩住身形。

面對心頭大亂的鐘雋,陳襄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

“兵部尚書喬真,三年前意圖勾結寧王入京勤王,不成之後懷恨在心,克扣邊關糧草。”

“致使邊關七萬大軍僅餘三千,罪同叛國,已自戕伏法。”

冰冷的字句砸入鐘雋的耳中,將他腦中混亂的思緒狠狠擊碎。

待他理解了那話語中的意思,隨之而來的,是另一種更加不可置信的震駭。

鐘雋愕然地擡起頭,失聲道:“……你說什麽?!”

陳襄那雙幽潭般的眸子裏沒有半分情緒。

“正是因為喬真如此,才導致邊境戰力大減,無力抵抗匈奴,雁門關險些被破。”

鐘雋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這怎麽可能……”他喃喃自語。

他出身潁川鐘氏,自幼飽讀詩書,所學皆是忠君報國、修身齊家之道。他可以理解朝堂之上的黨同伐異,可以理解為了家族榮光而進行的權術爭鬥。

卻無法理解,更無法想象,喬真竟然能做出如此悖逆瘋狂的舉動。

雁門關乃是北境門戶,國之屏障,他雖不善於軍事,卻也知曉其重要性。

——喬真,他瘋了不成?!

“有什麽不可能的。”

陳襄的語氣依舊沒有一絲的情緒,“楊洪把持朝政之後,大肆打壓異己,將科舉改為三年一次,意圖斷絕寒門子弟的晉升之路。”

“喬真此人出身泥沼,行事向來偏激,腦子又蠢。”

“在他看來,既然你們這些世家大族不讓他活,那他便幹脆掀了這桌子,拉著大家一起死。”

“……”

鐘雋說不出話來。

陳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們這些飽讀詩書世家子弟,比起喬真來也不慌多讓。

“除了黨同伐異,爭權奪利,你們的腦子裏還想過別的東西嗎?”

“喬真沒有那個腦子,那你們呢?”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將其逼到玉石俱焚,被一己私欲蒙蔽了雙眼,誤國誤民!”

“——若是雁門關當真破了,匈奴鐵騎南下,屆時天下動蕩,國破家亡,你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千古罪人!”

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陳襄這番話,如同響亮的耳光,一記又一記地狠狠扇在鐘雋的臉上。他來時的滿腹質問,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荒謬與羞恥,將鐘雋淹沒了。

陳襄看著廳堂門口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向前踏出一步:“世家之弊,在於私。在於只知有一家之利,不知有國。”

“鐘伯甫。七年過去,你沒有分毫長進。”

鐘雋渾身劇烈一顫。

像是有一道驚雷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開。一股徹骨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猛地躥上,瞬間席卷四肢百骸。

鐘雋死死地盯著眼前之人,雙眼中用力到迸出了血絲,眼中清晰地倒映出那個一步步向他走來的身影。

那明明那只是一個身形單薄,身高尚比他要矮上許多的少年。那張臉明明是少年的輪廓,帶著幾分未褪盡的稚氣。

可那轟然勃發的氣勢,那冷酷漠然的姿態,那居高臨下的眼神。

——都與他夢魘中那個刻骨銘心的身影一模一樣!

鐘雋的心臟劇烈地跳動,連帶著胸腔裏的空氣都被一並抽幹。

混亂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反覆沖撞,撕扯著他的神智。脖頸上那道早已愈合多年的傷疤,在此刻宛若火焰灼燒一般劇痛起來。

“你……”

鐘雋的喉嚨幹澀得像是要撕裂開來,每一個字都沙啞破碎,幾乎像是在顫抖。

“……你究竟,是誰?!”

陳襄的腳步沒有停下來。

他看著鐘雋驚恐的面容,目光冰冷:“早知如此,當初在鐘氏祠堂,我又何必攔下那一劍。”

轟——!

鐘雋只覺得腦海中有什麽東西被這句話語徹底炸碎了。

時間,空間,眼前的一切都開始天旋地轉。耳邊是尖銳到刺耳的嗡鳴,山崩地裂,一片狼藉。

那個他日夜咀嚼,裹挾著鐵銹與血腥氣味的名字,從他喉嚨最深處艱難滾出。

陳襄……

陳孟琢……!!

然而,不等鐘雋消化這足以顛覆他所有認知的驚天駭浪。

陳襄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沒有半分停留,徑直與鐘雋錯身而過,踏出了廳堂。

只在鐘雋的耳邊留下了一句話。

“——鐘伯甫,我對你太失望了。”

“……!!!”

鐘雋面上的最後一絲血色徹底消散。

陳襄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之中,空曠死寂的廳堂裏,只剩下鐘雋一人僵直地站在原地。

陳孟琢。

陳孟琢……

那個人回來了。

那人是他畢生恥辱的源頭,將他的驕傲和尊嚴一片片撕碎,踩在腳下,碾入塵泥。

他這些年,日日夜夜,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如何徹底地否定那個人。否定他留下的新政,否定他建立的科舉,否定他那套離經叛道的思想。

他的書房裏堆滿了陳襄留下的文稿政令,一字一句地研究,試圖找出裏面的每一個破綻,將它們徹底推翻。

那把曾經沾染了他和對方鮮血的佩劍,被他高高懸掛在書房,時刻提醒著他勿要忘那份屈辱。

他以為,他做得很好。

他以為,他可以擊敗對方。

可是……

鐘雋的目光顫抖著落向眼前倒在血泊中的喬真。

滿地的鮮血無聲地訴說著他的罪過和愚蠢。

他這七年來所做的一切……不過是一場笑話。

門外風雪驟起。

細碎的雪花被刺骨的寒風卷著,呼嘯著湧入堂內,吹得地上的血泊泛起層層漣漪。

鐘雋的身體猛地搖晃了一下。

他像是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挺直的脊背寸寸彎折了下去。

這位出身高貴,潁川鐘氏的家主再也維持不住儀態,捂住脖頸上的疤痕,痛到重重地跪倒在了地上,頹然垂首。

冰冷的地面,黏膩的血泊。

就如同昔日在那個人面前一樣尊嚴盡失,狼狽不堪。

——“鐘伯甫,我對你太失望了。”

這句回蕩在他耳邊的話語將鐘雋整個人劈成了兩半,而後又反覆地,殘忍地,在他身上淩遲。

覆蓋在脖頸上的手顫抖著,青筋爆起,用力到骨節發白,像是要將那道陳舊的傷疤再次撕裂開來,又像是要將那段脖頸直接掐斷。

喉頭在接近窒息當中湧上一片腥甜,帶著再也抑制不住的,艱難的哽咽與慟然。

我這一生……

終究是贏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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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鐘雋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後面應該還會有一個鐘雋的番外。

下一章是後天,不出意外的話就是正文的最後一章啦[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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