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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因為一壇酒,搭上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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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19 章 因為一壇酒,搭上了自己……

姜琳的瞳色較常人淺上許多,是一種極為剔透的琥珀色。

當他面上不帶著任何神情,用這雙眼睛盯著對方之時,那目光就像是穿透了皮囊,能直直看向心底深處。將人看得一清二楚,無所遁形。

陳襄心念微動。

話題到底是怎麽進行到這裏的?從重逢的試探,到身份的戳破,再到這“心願未了”之說……

果然還是那個姜元明。

那骨子裏的敏銳絲毫未減。

陳襄比任何人都清楚姜琳的能力。對方雖出身寒門,不似世家子弟那般有深厚根基,卻天生一顆七竅玲瓏心。

對手的欲望與恐懼、勾心鬥角,似乎都逃不過他那雙洞悉人心的眼睛。

其人那些看似天馬行空、不循常理的奇謀,往往能精準地擊中要害,以最小的代價撬動最大的棋局,甚至不費一兵一卒便能挑撥離間,讓敵人自亂陣腳。

當年並肩之時,陳襄沒少見識過姜琳這份“讀心”的能耐。

陳襄不喜這種被別人帶著走的感覺,心中掠過一絲短暫的、想要奪回對話主導權的念頭。但轉念一想,卻又覺得似乎並無必要。

他正好可以順著對方的話,問出自己眼下關心的事情。

想到此處,他心頭那一絲不適感漸漸淡去,想起這幾日暗中了解到的朝堂局勢,心中出現一股沈郁之氣。

他沒能忍住地抱怨出聲:“能有什麽心願?我活著的時候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但現在呢,朝堂上變成什麽樣子了?”

姜琳無辜地眨了眨眼睛:“哎,這可不能怪我……”

陳襄當然知道不怪他。

寒門總體的勢力弱於士族,這不是一個人就能改變過來的事情。要怪,也該怪那些根深蒂固的士族門閥。

怪當初下手不夠狠的他自己。

陳襄輕嘆一口氣,越過剛才有感而發的抱怨,心道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問清楚這七年間發生的事,計劃接下來該如何走。

但在繼續正題之前,他還有一個疑問需要從眼前之人身上得到答案。

四周氤氳的酒香似乎更加濃郁了些,將空氣都染上了一層醉人的暖意。陳襄身前的酒杯裏早已盛滿了酒液,泛著瀲灩的波紋。

陳襄擡眼看向姜琳:“我記得你自打受了官職那天起,嘴裏就沒停過抱怨,三天兩頭嚷嚷著官場無趣,想要掛印而去,尋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喝酒逍遙。”

“怎麽如今七年過去,你非但沒跑,反而還安安穩穩地待在這朝中呢?”

姜琳的目光落在對面之人的臉上。

對面的少年發黑若鴉羽,眸墨若點漆,臉頰上還帶著點少年時期特有的軟肉。

與其上一世竟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只是輪廓更為稚嫩,身形也單薄了許多。

這般模樣,幾乎像是時光倒流,回到了他與陳襄初識的少年時,不,比那時還要年少幾歲。

——看起來倒是有幾分可憐。

可憐?

姜琳心中冒出這個想法,旋即自己都覺得荒謬可笑。

這念頭也只敢在他自己心裏轉轉,若是說出口,別說陳襄本人能立刻跳起來揍他,便是傳揚出去,怕是也無人會信。

那可是曾攪動天下風雲、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武安侯,是名字就能止小兒夜啼的魔王。

誰敢說他可憐?

縱然對方已身死魂銷,也絕不會有人將“可憐”二字與他聯系起來。

此刻,對方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裏,映著昏黃的庭院,也映著他姜琳的身影,裏面只有著純粹的疑問。

姜琳清楚陳襄並非在試探或質問他,而僅僅是出於對這七年空白的好奇,以及對他選擇的不解。

但,就是這般不夾雜分毫其餘情緒的、純粹而直接的疑問,卻讓姜琳垂下了眼睫。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壺,對準面前空下的酒杯。

壺口傾斜,透明的酒水汩汩流出,姜琳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怏怏之色。

那神情轉瞬即逝,快得讓陳襄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待他再定睛細看時,姜琳臉上已重新掛上了那副慣有的笑容。

酒已斟滿,玉杯生輝。姜琳放下酒壺,端起酒杯,朝著陳襄遙遙一舉。

“哎呀,故友難得重逢,何必急於討論這些掃興的俗務?”他笑道,“你我坐在這裏半晌,竟連一杯酒都還未曾下肚,豈不是太煞風景了?”

說罷,也不給陳襄回應的時間,他便仰頭,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

陳襄眉頭跳了跳,心道果然是那個姜元明。

還真是無時無刻不想著他的寶貝酒!

面對對方“是朋友就滿飲此杯”的這番動作,陳襄無奈地搖了搖頭,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學著姜琳的樣子將杯中的酒飲盡。

酒液入口,初時只覺香醇綿厚,帶著梨花的清雅之氣,但隨即一股辛辣的暖流便自喉間直燒而下,瞬間點燃了五臟六腑。

是難得的好酒,也是勁道十足的烈酒。

他如今這具身體尚且年少,對烈酒的承受力也打了折扣。

陳襄微微蹙眉,但還是沒有放下杯子,將這一杯酒喝完了。

空掉的酒杯放到青石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擡眼望去,便見姜琳許是飲得急了,又或是這酒確實烈性,對方的臉頰上染上了一層淺淺的薄紅,眼尾也泛起水光,竟似有了一兩分的醉意。

……酒量還是這麽差勁,又菜又愛喝。

陳襄心道,對方這酒量怎麽看起來還不如七年之前,才喝了兩杯就醉了?

但隨即,鼻尖那股縈繞不散的濃郁酒香給了他答案。

估摸著在他到來之前,這家夥已經自斟自飲了許久了。

“好了,你也少喝點罷,弄得這院子裏到處都是酒氣。”

陳襄揮了揮衣袖,想要驅散這揮之不去的酒氣:“酒也喝了,別轉移話題。”

姜琳胳膊支著桌面,擡起頭。

他的眼眸仿佛染上了一層水光,更加清亮。隨意挽起的發絲垂落,一副疏懶隨性之態。

姜琳看著對面之人,心中一片清明。

陳襄此人,看著冷心冷清,實則也是。

這世間能真正讓他掛懷在意的事情寥寥無幾。不在意的人和事,於他而言,大約就如同拂過衣袖的微塵,撣去便了無痕跡,連半分心思也懶得分出。

甚至對方此番的目的,他都能將猜到一二。

——那必然是,與對方在意的東西有關。

或是一這片他親手平定下來的天下,或是……反正與他無關。

想到此處,姜琳在心底無聲地嗤笑了一聲。

若不是他主動找到對方,這位武安侯只怕根本就沒打算與他這位“故友”相認。

即使現在,面對陳襄的疑問,他也完全可以隨口編造一個聽起來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過去。

他甚至能清晰地預見對方的反應。

大約會皺起眉,將信將疑,但最終也只會認為是他不願細說,絕不會刨根問底,更不會強人所難。

真是好一番體貼!

姜琳對上陳襄的眼眸,那雙烏黑眼眸中的神色清澈冷靜得近乎冷酷。

一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姜琳心中翻湧,帶著點久積的郁氣,又似夾雜著一絲尖銳的刺痛。

——他幾乎要生出一絲恨意。

陳襄正等著姜琳的回答,卻見對方沈默半晌,面色突然冷了下來。

姜琳反問道:“那你覺得是為何?”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陳襄著實一楞。

他納悶地打量了姜琳幾眼,目光掃過對方底色依舊有些蒼白的臉頰,再聯想到方才對方避而不談的七年,以及此刻這沒來由的冷臉……

他腦中靈光一閃。

對方一直不肯正面回答,怕不是,身體有了什麽隱疾?

陳襄恍然大悟。

定然是他方才那句無心的詢問,恰好戳中了對方的難言之隱,這才引得他如此反應!

想通了此節,他看向姜琳的目光頓時充滿了理解與擔憂。

……還有幾分不由自主的向下漂移。

陳襄斟酌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關切道:“元明,身體若有不適,還是該早些尋醫問藥才是。切莫忌疾諱醫啊。”

姜琳聽到“忌疾諱醫”四個字,看清陳襄臉上那副“我懂了,你不用說了”的擔憂表情,以及那眼神裏明晃晃的同情,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忌疾諱醫?”姜琳重覆了一遍,簡直被氣笑了,“什麽忌疾諱醫?”

陳襄誠懇道:“身體不好,便少喝些酒罷。你看這滿園子的酒氣。方才我來之前,你到底喝了多少?”

姜琳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但下一刻,他又忽地笑了一聲。那聲音涼涼的不帶半分暖意。

他緩緩站起身,伸手徑直拿起了桌上那只還剩大半壺酒的銀質酒壺。

在陳襄驚愕的註視下,姜琳手臂微擡,手腕一翻,將壺口猛地向下傾斜。

清冽的、帶著梨花清香的酒液,從壺口奔湧而出。沒有落入任何杯盞,而是直直地、毫不吝惜地傾灑在了他們腳下的地面上。

酒水四濺,瞬間浸濕了一小片土地,酒香剎那間更加濃郁,彌漫在整個庭院之中。

陳襄的瞳孔緊縮了一下。

姜琳……

那個嗜酒如命,恨不得將天下美酒都納入腹中,連一滴都不舍得浪費的姜元明……竟然在倒酒?!

庭院裏靜得只剩下風拂過樹葉的簌簌聲,以及那“嘩啦啦”地酒水傾倒之聲。

姜琳長身玉立,直直地將壺中之酒倒完,一絲不剩。

而後,他這才轉過頭,目光落在依舊有些怔忡的陳襄身上,那張清麗的面容竟顯出幾分少有的淩厲。

“孟琢還未發現麽?”他語調微頓,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這滿院的酒氣,並非來自我身上啊。”

陳襄聞言,下意識地低頭看向下方那片深色的濕潤土地。

泥土被酒液浸透,顏色深了好幾層,與周圍幹燥的土地涇渭分明。那股清冽的酒香,果然是從下方絲絲縷縷地蒸騰而上,比空氣中彌漫的更為醇厚。

“……你這是做何,難不成真用上好的梨花白來澆灌庭中草木不成?”

“非為花草,”姜琳施施然收回手,理了理袖口,“而是為了祭奠舊友。”

祭、奠?

陳襄回想能讓姜琳用上“祭奠”二字的人,再聯想到對方方才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朝著地面傾倒了一整壺酒的動作。

……這是在,祭奠他?

陳襄的嘴角抽了抽。七年未見,這人的“瀟灑”更勝往昔。

姜琳將陳襄那副寫滿了“難以理解”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感覺到方才飲下的酒液似乎化作了無數細小的暖流,順著喉管,一路蜿蜒流淌,浸潤著他的四肢百骸。

久違的、帶著微醺的灼熱感。

這感覺既熟悉,又陌生得讓他恍惚。

他已經多久沒有嘗過這種滋味了?

——七年。

他整整七年,未沾過一滴酒了。

姜琳腦海中那些被塵封的記憶,也隨著這酒意彌散開了。

烽火狼煙,運籌帷幄,軍帳中徹夜不眠的燈火。

和最初相遇時,那個眉眼間銳氣風發的少年人,笑著向他伸手:“可願隨我一同攪動這天下風雲大勢?總好過醉生夢死,籍籍無名!”

那時的陳襄,也不過是個初出茅廬尚未及冠的少年,並未比他年長多少。

可對方偏偏就有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自信。仿佛這天下棋局,早已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於是,姜琳也便信了。

他跟著他,一路從微末走到權傾朝野。

他親眼看著對方付出了什麽,又失去了什麽。

親眼看著那個少年人陳襄,一點點變成了心思深沈、言語寥寥的陳孟琢。最後又在血與火的淬煉中,成為了那個眼神冷厲、手段酷烈的武安侯。

陳襄還總愛笑話他身子骨弱,是個經不起折騰的病秧子,動輒就斷言他遲早要英年早逝。

哼,結果呢?

他這個“病秧子”還好端端的,對方卻先走了不知多少步了。

若說天下初定那幾年,他之所以沒有拂袖離去,是因為當時百廢待興,政務繁忙,他不得不留下來幫著那個人收拾攤子,穩固這來之不易的江山。

那麽,在陳襄死後呢?

按理說,他已再無牽絆,本該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正好可以尋一處山清水秀之地,痛痛快快地暢飲一番,醉他個天昏地暗。

但……

他做不到。

姜琳的眸光急速變換。

他跟著陳襄走了那麽遠的路,親眼看他平地起高樓,又見這朱樓坍塌了。

如何能夠安理得地離得開呢。

那個人,才華冠絕當世,無論是科舉取士的革新,還是新朝頒行的種種利國利民之策,樁樁件件,無一不是嘔心瀝血之作。

那是他的心血,合該澤被後世百代流芳。

他姜琳,怎麽忍心看著這一切,隨著那個人的身死而煙消雲散,最終淪為史書上寥寥幾筆、甚至可能被歪曲抹黑的註腳?

陳襄,陳孟琢。

這個名字合該名留青史!

為了這個些目的,他自然是要想方設法地多撐些時日。大夫早就千叮嚀萬囑咐他戒酒,於是他便戒了。

他與對方不同,現在之所以還立這於朝堂之上,不為天下蒼生。

只為,一人而已。

他削了一塊簡易的木牌立於後院當中,權作碑石,想來對方大約也不會在意這些虛禮。

那家夥,生前就不甚在意這些身後名、身後事,只一門心思撲在那宏圖偉業上,仿佛多看一眼紅塵俗物都是浪費。

自此,每當政務纏身、心力交瘁之際,那深入骨髓的酒癮如同細密的藤蔓般悄然爬上心頭時,他便會去買上一壇子好酒,提著酒壇,悉數傾倒在木碑前。

點滴不沾唇,盡付與泥土。

久而久之,這片小小的園地被酒液浸透了。一年四季,無論花開花落,都彌漫著一股子濃得化不開的酒香。

他得活得久些。

至少,要等到這新朝真正根基穩固,等到陳襄那些革新之策真正深入人心,再無人能輕易撼動。

這些酒,便當對方就代他喝了罷……就當還他當初那壇。

哈,誰讓對方死得那麽早,就算想拒絕也得從棺材裏爬出來再說。

在當初平定天下,對著輿圖徹夜推演,四處奔襲之時;在新朝建立後,埋頭於如山似海的政務時;在對方死去的這七年裏支撐病體獨守朝堂時。

姜琳抱怨過,後悔過。叫苦不疊,悔不當初。

他不止一次地想,為什麽?為什麽當初就信了陳襄那仿佛天下盡在掌握的狂言?

就因為那壇子烈酒,還是因為那人眼中不容錯辨的、對未來的篤定?

每當咳喘不止、夜不能寐之時,他都忍不住想,若是當初沒有遇見陳襄,他或許早已攜一壺酒,一葉舟,逍遙於山水之間。

何至於如今這般。

因為一壇酒,搭上了自己的一輩子,值得麽?

姜琳的視線緩緩擡起,落在對面的陳襄身上。萬般心緒如潮水般翻湧上頭,那點酒意燒得他四肢百骸都有些發燙。

他年少輕狂之時曾嗤笑世間庸碌之輩,自詡聰明絕頂,能看透人心詭譎,洞察世事變遷。

但人活於世,終究是逃不過這滾滾紅塵。

貪、嗔、癡、怨、愛、憎……他姜元明又豈能真正獨善其身?

——以為能將這紅塵萬丈看得分明,卻看不透他自己的心。

姜琳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帶著幾分自嘲。

他將手中那只空空如也的酒壺放回到石桌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而後,他仰起頭,遙遙地看向遠方,像是對陳襄說,又更像是喃喃自語。

“世界微塵裏,吾寧……愛與憎①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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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北青蘿》李商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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