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雲端之上的凱旋

關燈
第74章 雲端之上的凱旋

當運-20那碩大無朋的起落架在京港國際機場的跑道上擦出一縷輕煙,輪胎與地面親密接觸發出“滋啦”一聲歡叫時,林昭正流著哈喇子,在夢裏跟一盤紅燒肘子進行殊死搏鬥。

“到了?”

隨著機身微微一震,林昭猛地驚醒,差點把臉埋進那臺價值連城的涉密電腦裏。他抹了一把嘴角的可疑液體,趴到舷窗邊一看,頓時激動得像只看見了堅果的松鼠:“臥槽!水泥地!是平整的水泥地!不是沙子!讚美工業文明!讚美柏油馬路!”

顧清舟解開安全帶,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抗議,發出那種缺乏潤滑油的老舊機器般的哢吧聲。她轉頭看向旁邊的擔架,秦烈正費力地撐起半個身子,眉頭緊鎖,一臉仿佛便秘了三天的嚴峻表情。

“傷口疼?”顧清舟立刻緊張起來,伸手去扶他,“別亂動,小心剛縫好的線崩開。”

“不是疼,”秦烈一臉悲憤地指著窗外那黑壓壓的人群和鮮紅的地毯,“老婆,你看看外面這陣仗。紅地毯、儀仗隊、還有那群扛著長槍短炮的媒體……這是迎接英雄嗎?這簡直是公開處刑啊!”

顧清舟順著他的手指看去,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好家夥,外交部的高層、軍方的代表,甚至還有幾位經常在《新聞聯播》前十分鐘露面的大佬,此刻正整整齊齊地站在停機坪上。那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國元首來訪,或者是迎接外星人建交使團。

“這有什麽問題嗎?”顧清舟挑眉,“這是你應該得到的榮譽。”

“榮譽個鬼啊!”秦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像是被流浪狗撕咬過、又在泥坑裏滾了三圈的戰術背心,還有那張胡子拉碴、滿是灰塵的臉,“我現在的形象,那是‘戰損版’嗎?那是‘敘利亞逃難版’!要是被拍下來發到網上,我‘京港第一帥保鏢’的人設還要不要了?以後還怎麽在安保圈混?怎麽給我的那些迷妹們交代?”

說著,他試圖把淩亂的雞窩頭捋順,結果抓下來一把沙子。

顧清舟看著他這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德行,忍不住笑出聲來:“放心吧,現在的網友口味獨特,說不定就喜歡你這種‘破碎感’硬漢風。再說了,你還有迷妹?我怎麽不知道?”

“咳咳,那是比喻,比喻。”秦烈心虛地移開視線,隨即又堅定地說,“不行,我堅決不能躺著下去。躺著下去那是烈士待遇,老子還活著呢!扶我起來,我要走下去!”

“你瘋了?你那腿剛才還在抽筋。”

“抽筋怎麽了?就算是爬,我也要帥氣地爬下去!”秦烈咬牙切齒,展現出了驚人的毅力,“這是男人的尊嚴問題!快,給我整點發膠……沒有發膠?那就吐口唾沫抹一抹!”

與此同時,機艙外的氣氛莊重而肅穆。

深秋的京港,天空藍得像剛洗過的藍寶石。停機坪上,軍樂團已經架好了樂器,隨時準備奏響凱旋的樂章。

站在最前面的外交部長理了理衣領,神情既欣慰又有些緊張。旁邊的沈聽瀾低聲問道:“部長,聽說他們這次挺慘的,我們要不要先把救護車開到艙門口?”

“已經安排好了。”部長嘆了口氣,“不過以清舟那丫頭的性格,還有那個叫秦烈的小子的脾氣,估計不太願意在鏡頭面前示弱。”

就在這時,巨大的機尾艙門緩緩放下,發出沈重的液壓聲。

所有的鏡頭瞬間對準了那個黑洞洞的出口。閃光燈開始像爆米花一樣劈裏啪啦地閃爍,快門聲連成一片,簡直要把人的眼睛閃瞎。

首先滾出來的是……一個圓潤的身影。

林昭抱著他的電腦包,像個剛出獄的勞改犯一樣,深吸了一口京港那帶著微量PM2.5的空氣,臉上露出了陶醉的表情:“啊!是尾氣的味道!是文明的芬芳!”

緊接著,兩個相互攙扶的身影出現在艙門口。

現場瞬間安靜了一秒。

沒有想象中光鮮亮麗的外交官制服,也沒有威風凜凜的特種兵裝備。

顧清舟那件曾經價值六位數的高定風衣,此刻已經變成了流蘇款,衣擺上不僅沾滿了黃沙,還染著幹涸的暗紅色血跡。她的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在風中淩亂飛舞,臉上雖然擦洗過,但依然能看出風沙侵蝕的痕跡。

而她身邊的秦烈更慘,半邊身子纏著繃帶,走路一瘸一拐,全靠顧清舟的肩膀支撐著。

但當他們站在那裏,背後的陽光給兩人鍍上了一層金邊時,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堅韌與不屈,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種直擊靈魂的震撼。

那不是精致的櫥窗模特,那是從地獄裏爬回來的戰士。

“笑一笑。”顧清舟側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你的迷妹們在看著呢。”

秦烈深吸一口氣,忍著胸口撕裂般的疼痛,硬是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自認為很瀟灑的笑容:“老婆,你看我現在的姿勢帥嗎?有沒有一種‘身負重傷依然心系蒼生’的悲壯感?”

“有。”顧清舟忍著笑,配合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自己身上,“像個剛偷完地雷被炸出來的村長。”

“……”秦烈嘴角抽搐,“顧大使,這種時候能不能不要進行人身攻擊?”

兩人就這樣,在幾百雙眼睛和幾十個鏡頭的註視下,一步一步走下舷梯。

這大概是外交史上最“不體面”的一次歸國亮相,卻也是最令人動容的一次。

當顧清舟攙扶著秦烈踏上紅地毯的那一刻,軍樂團奏響了激昂的《歡迎進行曲》。

外交部長大步迎了上去。這位平日裏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老人,此刻眼眶竟然有些發紅。他張開雙臂,似乎想給顧清舟一個擁抱,但看到兩人滿身的傷痕和灰塵,又怕碰疼了他們,手懸在半空,最後重重地拍了拍顧清舟沒受傷的那側肩膀。

“好!好!好!”

部長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有些哽咽,“回來就好!國家沒看錯你們!”

顧清舟挺直脊背,雖然身體疲憊到了極點,但眼神依舊清亮如雪。她微微頷首,聲音沙啞卻堅定:“幸不辱命。”

旁邊的秦烈本來想敬個禮,結果手剛擡起來一半就扯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最後只能尷尬地變成了撓頭:“那什麽……部長好,給您添麻煩了。這次公費旅游體驗稍微有點刺激,下次能不能換個海島路線?”

周圍原本一臉嚴肅的官員們,被這句不著調的話逗得差點破功。

沈聽瀾走過來,遞上一束鮮花,眼神覆雜地看著秦烈:“你這嘴,就算是到了閻王殿,估計也能把判官氣活過來。”

“那必須的。”秦烈接過花,順手抽出一支遞給顧清舟,還不忘騷包地挑了挑眉,“借花獻佛,送給我的救命恩人。”

這一幕,被無數鏡頭定格。

畫面中,背景是巍峨的運-20和迎風飄揚的五星紅旗。滿身狼狽的女外交官,正側頭看著身邊那個雖然重傷卻依然笑得沒心沒肺的男人。她的眼神裏沒有了平日談判桌上的冷冽與殺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足以融化冰雪的溫柔與疼惜。

而那個男人,雖然看起來像個剛從垃圾堆裏刨出來的乞丐,但他看向女人的目光,卻比身後的陽光還要熾熱。

這張照片,在隨後的幾小時內,以病毒般的速度席卷了各大社交媒體,直接導致了微博服務器的癱瘓。

標題簡單粗暴:【這才是真正的頂級CP!國家分配的愛情,好磕到爆!】

之前的那些關於顧清舟“冷血無情”、“為了上位不擇手段”的謠言,在這張照片面前,就像是被陽光暴曬的積雪,瞬間消融得無影無蹤。

有什麽比這更有說服力?

她沒有丟下任何一個同胞,更沒有丟下那個為她擋子彈的人。她用並不寬厚的肩膀,扛起了國家的重托,也扛起了愛人的重量。

與此同時,京港市郊的一家高檔養老院裏。

顧老太太正坐在輪椅上,面對著那臺巨大的液晶電視。

她那雙曾經精明算計、如今卻渾濁不堪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上的直播畫面。

護工小張端著一碗藥走進來,語氣裏帶著幾分敷衍和不耐煩:“顧老太,吃藥了。別看了,再看也不是你家的。”

顧老太太的手猛地顫抖了一下,像是被針紮了一樣。

屏幕上,顧清舟正被一群人簇擁著,那是真正的眾星捧月。站在她身邊的,有部級高官,有肩扛將星的將軍,甚至還有那個她曾經瞧不上的“保鏢”秦烈——如今看來,那哪裏是什麽保鏢,分明是國家的棟梁,是真正的英雄。

而顧家呢?

顧明遠還在看守所裏啃窩窩頭,顧婉清在女子監獄裏踩縫紉機,顧家的百年基業已經變成了法院拍賣名單上的一串冷冰冰的數字。

“那是……那是我的孫女……”顧老太太嘴唇哆嗦著,指著電視,聲音幹澀得像兩片枯樹葉在摩擦,“她是顧家的人……她流著顧家的血……”

護工小張翻了個白眼,把藥碗往桌上一頓:“得了吧您!全京港誰不知道啊?當初人家回來的時候,您是怎麽對人家的?嫌人家土,嫌人家沒教養,還要把人家趕出去。現在人家成大人物了,您又想起血緣了?這血緣要是能變現,您估計早就拿去銀行抵押了吧?”

這番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顧老太太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

她想起第一次見顧清舟時,自己那高高在上的審視目光;想起家宴上,自己為了維護顧婉清而對顧清舟的冷嘲熱諷;想起自己說過的那些“嫡庶有別”、“野丫頭上不得臺面”的刻薄話。

屏幕裏,顧清舟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目光穿過層層人群,穿過攝像機的鏡頭,淡淡地掃視過來。

那種眼神,平靜、淡漠,沒有恨,也沒有愛。就像是在看一個毫不相關的路人,或者一粒隨風飄散的塵埃。

那是真正的無視。

因為不在乎,所以無視。因為格局早已超越了那個腐朽的深宅大院,所以根本不屑於回頭看一眼。

“哇——”

顧老太太突然張大嘴巴,發出一聲類似野獸瀕死般的嚎哭。悔恨、羞恥、絕望,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她終於明白,顧家失去的不是一個孫女,而是一條真龍。是她親手把顧家的未來,關在了門外。

“哭什麽哭!吵死了!”護工不耐煩地把電視關掉,“趕緊吃藥!吃完睡覺!夢裏啥都有!”

隨著屏幕變黑,顧老太太的世界,也徹底陷入了黑暗。

……

機場現場。

為了不影響後續的航班起降,簡單的歡迎儀式結束後,顧清舟和秦烈被迅速送上了早已等候多時的救護車。

車門一關,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秦烈那股撐著的勁兒瞬間散了,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在擔架床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哎喲我的媽呀……剛才那幾步路,走得比西天取經還累。我覺得我的傷口肯定裂開了,老婆,快看看我是不是在飆血?”

顧清舟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雖然嘴上嫌棄,手卻溫柔地解開他的衣扣檢查傷口:“活該。讓你躺著你不躺,非要耍帥。現在好了,紗布都紅了。”

“那必須帥啊。”秦烈齜牙咧嘴地忍著疼,“這可是要在歷史上留名的一刻。將來咱們的孩子要是問起來,我可以指著照片說:‘看,你爹當年就是這麽風流倜儻地把你媽騙到手的。’”

顧清舟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用棉簽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傷口邊緣。

“嗷!”秦烈發出一聲慘叫,“謀殺親夫啊!”

“誰是你親夫?還沒領證呢。”顧清舟一邊給他重新包紮,一邊哼了一聲,“而且,誰說是你騙到手的?明明是我把你撿回來的。”

“是是是,顧大使英明神武,慧眼識珠。”秦烈立刻從善如流,一臉諂媚,“撿到我這麽個寶貝,您就偷著樂吧。”

車廂裏充滿了消毒水的味道,但這味道此刻聞起來卻比任何香水都要讓人安心。

顧清舟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

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車水馬龍的立交橋,路邊閃爍的霓虹燈廣告牌……這是一座和平、繁華、充滿生機的城市。

與幾個小時前那個滿目瘡痍、炮火連天的阿薩德蘭相比,這裏簡直就是另一個維度的世界。

“秦烈。”顧清舟突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沈。

“嗯?”

“你看外面。”顧清舟指著窗外一家正在排隊買奶茶的年輕人,“他們可能永遠無法想象,為了這一杯奶茶的安穩,有多少人在黑暗裏負重前行。”

秦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眼神變得柔和而深邃。

“這不就是我們存在的意義嗎?”他伸出手,輕輕握住顧清舟的手指,“我們去那些鬼地方,吃沙子,挨槍子,不就是為了讓他們能在這裏為了那點芝麻綠豆的小事排隊、吐槽、談戀愛嗎?”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也為了咱們以後能安安穩穩地去排隊買奶茶。我要全糖的,加波霸,加椰果,加布丁,加到吸管都插不進去那種。”

顧清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吃貨發言破壞了氣氛,忍不住笑罵:“你是豬嗎?喝那麽多糖,小心得糖尿病。”

“得了糖尿病也是甜蜜的負擔。”秦烈厚顏無恥地把臉湊過去,“老婆,剛才在飛機上那個……關於結婚的提議,還算數不?”

顧清舟看著他那雙期待的眼睛,故意板起臉:“看你表現。”

“還要看表現?”秦烈哀嚎一聲,“我都為你擋過導彈了!這表現還不夠?”

“不夠。”顧清舟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至少……等你先把那一百條加絨褲子穿上再說。”

救護車呼嘯著穿過城市的主幹道,警笛聲在夜空中回蕩。

這聲音不再是危險的警報,而是生命的凱歌。

前方,是燈火闌珊的萬家燈火。

後方,是漸漸遠去的硝煙與戰火。

而在兩者之間,是兩顆緊緊相依的心,正在這盛世的繁華中,找到了屬於他們的歸宿。

“對了,老婆。”秦烈突然想起什麽,一臉嚴肅。

“又怎麽了?”

“林昭那小子剛才是不是偷拍我們了?我剛才餘光看到他在後面鬼鬼祟祟的。”

“拍就拍唄。”

“那不行!我得讓他把照片發給我,我要設成屏保!還要發朋友圈!文案我都想好了:‘也是有家屬接機的人了,羨慕死你們這群單身狗’。”

顧清舟無奈地扶額:“秦烈,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出息能當飯吃嗎?老婆才能。”

救護車拐過一個彎,駛入了軍區總醫院的大門。

在那裏,最好的醫療團隊已經嚴陣以待。

而在更遠的地方,一場關於他們的傳奇,正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被人們口口相傳。

雲端之上的凱旋,終究落在了這片堅實的大地上。

(本章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