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血脈的終極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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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血脈的終極定義
除夕夜的京港市，像是一只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開屏孔雀。
滿大街的紅燈籠亮得像是不要電費，CBD的大樓外立面上滾動播放著“恭賀新禧”的巨型字幕，就連平日裏總是堵成紅燒帶魚的高架橋，今晚也空曠得能讓秦烈開著那輛紅旗轎車在上面跳一曲探戈。
然而，在這萬家燈火的喜慶氛圍裏，總有一些角落是被喜神遺忘的盲區。
比如，城郊女子監獄的食堂。
這裏的年夜飯雖然比平時豐盛了點——每人多了兩個橘子和一個雞腿，但空氣裏依然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混合著陳年燉白菜的酸澀，足以讓任何一個美食家的味蕾當場宣布罷工。
顧婉清穿著那身灰撲撲的囚服，坐在不銹鋼長桌前，死死盯著盤子裏那幾個已經冷透了的餃子。餃子皮厚得像城墻拐角，餡兒少得像她現在的銀行存款，幾個餃子黏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人絕望的團塊狀結構。
電視機掛在兩米高的墻上，正在轉播春節聯歡晚會。主持人那高亢激昂的拜年聲，在空曠的食堂裏顯得格外刺耳。
“觀眾朋友們，過年好！在這闔家團圓的時刻……”
“團圓個屁。”顧婉清憤憤地用筷子戳了一下那個“餃子團”，試圖把它們分開，結果用力過猛，半截餃子皮飛了出去，正好貼在對面獄友的不銹鋼飯盆上。
對面坐著的是個因為搞傳銷進來的大姐，人稱“金牌講師”。大姐淡定地把餃子皮揭下來，塞進嘴裏嚼了嚼，然後用一種看透世態炎涼的眼神看著顧婉清：“妹子，別戳了，這餃子跟人一樣，進來了就得抱團，單打獨鬥是沒好下場的。”
顧婉清只覺得一陣反胃。
曾幾何時，她的除夕夜是在顧家老宅的水晶吊燈下度過的。那時候，桌上擺的是空運來的澳洲龍蝦、加上黑松露的佛跳墻，還有專門請來的米其林大廚現場切火腿。她只需要穿著那件價值六位數的高定禮服，像個公主一樣接受旁人的奉承和紅包。
而現在，她唯一的“高定”，就是胸前那一串編號。
“哎，妹子，聽說你以前是豪門千金？”傳銷大姐顯然是閑得慌，開始八卦，“真的假的？豪門是不是都拿燕窩漱口，拿拉菲洗腳啊？”
顧婉清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想反駁，想大罵這群土包子沒見過世面，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無力的嗚咽。
電視裏，鏡頭掃過觀眾席，幾個衣著光鮮的名媛正對著鏡頭優雅微笑。顧婉清認得其中一個，那是曾經跟在她屁股後面喊“婉清姐”的小跟班。
現實就是這麽魔幻，曾經的跟班在電視裏笑靨如花，曾經的主角在鐵窗裏啃冷餃子。
……
與此同時，京港市第一養老院。
這裏的環境比監獄強點，但也強得有限。至少暖氣給得足，足得讓人昏昏欲睡。
顧老太太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有些起球的毛毯。她面前的電視聲音開得震天響，吵得隔壁床那個患有阿爾茨海默癥的老頭一直嚷嚷著“鬼子進村了”。
“把聲音關小點！吵死了！”老太太揮舞著拐杖，沖著正在分發水果的護工吼道。
護工是個年輕的小姑娘，翻了個白眼，走過來把遙控器拿走，順手調低了音量：“302床，您就消停會兒吧。今兒過年，大家都想看個熱鬧，您不愛看就把眼睛閉上。”
“你叫我什麽？！我是顧家老太君！你應該叫我顧老夫人！”老太太氣得假牙都在顫抖。
“行行行，顧老夫人。”護工敷衍地把一個橘子塞進她手裏，“您這‘老夫人’要是真那麽金貴，怎麽大過年的連個來看您的親戚都沒有？隔壁李大爺的孫子都來送了三趟餃子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鹽，精準地撒在了老太太的傷口上。
她看著手裏那個幹癟的橘子，渾濁的眼睛裏終於流露出一絲淒涼。
曾經，只要她咳嗽一聲，顧家上下幾十口人都要圍過來噓寒問暖。除夕夜，那是她接受全族跪拜的高光時刻。子孫滿堂，紅包發得手軟，那才叫過年。
可現在呢？
顧明遠躺在醫院當植物人，顧婉清在坐牢，那些旁支親戚早就樹倒猢猻散，連個電話都沒打來。
她守了一輩子的規矩、血統、體面，到頭來，竟然換來了這麽個孤家寡人的下場。
電視裏正在演一個小品，主題是“常回家看看”。老太太看著看著，突然覺得那歡聲笑語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噪音，刺得她耳膜生疼。
她顫顫巍巍地剝開橘子，塞了一瓣進嘴裏。
真酸。
酸得讓人想哭。
……
如果說監獄和養老院是除夕夜的“冷極”，那麽位於外交部家屬院的一套三居室公寓，絕對是今晚的熱力中心。
這裏是顧清舟的新家。
雖然沒有顧家老宅那麽大，也沒有那種壓死人的紅木家具，但這屋子裏的含“熱”量，絕對超標。
“秦烈！你給我放下那瓶醋！那是餃子醋，不是讓你拿來噸噸噸的！”
“林昭！把你的無人機從客廳裏撤出去！剛才它差點削掉我的發際線！”
“方怡！別只顧著自拍了！你包的那個餃子露餡了！那是餃子嗎？那是開口笑吧！”
廚房裏，顧清舟正系著圍裙，手裏拿著搟面杖，像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一樣，試圖維持這一屋子妖魔鬼怪的秩序。
這哪裏是包餃子，這簡直就是一場名為“廚房保衛戰”的特種行動。
秦烈今天穿了一件極其騷包的大紅色毛衣，胸口還印著一直傻笑的卡通老虎。他頭上戴著一頂報紙折的高帽子，手裏拿著漏勺，正站在竈臺前充當“禦膳房總管”。
“老婆大人，冤枉啊！”秦烈一邊熟練地給鍋裏的餃子點水，一邊回頭沖顧清舟拋媚眼，“我這是在調制秘制蘸料！這可是我在中東跟一個敘利亞大廚學的，靈魂就在於這陳年老醋和小米辣的黃金比例！”
“少貧嘴。”顧清舟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手裏的搟面杖舞得飛起，一張張圓潤的餃子皮像流水線一樣飛出，“你要是敢把餃子煮破了，今晚你就去陽臺睡，跟林昭的無人機過夜。”
“別啊！那無人機沒體溫，哪有老婆暖和。”秦烈嘿嘿一笑，轉頭沖著正在客廳裏搗鼓電腦的林昭喊道，“林子！別玩你的黑科技了！趕緊過來端盤子！不然一會兒沒你飯吃！”
林昭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擺著三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上代碼飛速滾動。聽到召喚，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一臉嚴肅地說道：“秦隊，我在幹正事。我在黑……哦不，我在‘優化’咱們小區的網絡信號，順便給春晚的投票系統做了個小小的壓力測試，確保咱們一會兒看電視不卡頓。”
“你那是優化嗎？你那是想讓全小區的路由器都冒煙吧！”方怡穿著一身香奈兒的小香風套裝，袖子卻擼到了胳膊肘，臉上還沾著一抹面粉，看起來又滑稽又可愛。她手裏捧著一個奇形怪狀的餃子，一臉絕望，“清舟，這餃子皮是不是針對我？為什麽我怎麽捏它都包不住？”
“因為你往裏面塞了太多的肉。”坐在沙發上剝蒜的沈聽瀾笑著開口。
沈部長今天難得脫下了那身一絲不茍的西裝，換上了一件深藍色的羊毛開衫，整個人看起來儒雅隨和，像個鄰家大叔。他手裏拿著蒜瓣，動作慢條斯理，卻透著一股子從容不迫的優雅。
“外交和包餃子是一個道理。”沈聽瀾把剝好的蒜放進小碗裏，“要懂得留有餘地。餡兒太滿，皮就包不住；話說太滿，路就走不通。方怡啊，你這貪心的毛病得改改。”
方怡吐了吐舌頭：“沈部長，大過年的您就別上課了。我這不是怕大家吃不飽嘛。”
“吃不飽？你看看這一桌子。”顧清舟指了指餐桌。
好家夥，那上面已經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菜肴。紅燒魚（年年有餘）、四喜丸子（團團圓圓）、油燜大蝦（紅紅火火），還有秦烈特意去排隊買的京港老字號醬牛肉。再加上這一鍋即將出爐的餃子，這分量別說幾個人，就是來一個排的特種兵也夠吃了。
“餃子來咯——！”
隨著秦烈一聲吆喝，熱氣騰騰的餃子被端上了桌。
白胖胖的餃子在盤子裏擠擠挨挨，冒著誘人的香氣。秦烈特意把一盤看起來最標致的放在顧清舟面前，一臉諂媚：“老婆，這盤是你的，皮薄餡大，絕對沒破。”
然後他又把一盤看起來有些“慘烈”的推到林昭面前：“林子，這盤歸你。雖然有的露餡了，有的皮破了，但勝在有內涵，就像你的代碼一樣，雖然bug多，但這並不影響它能跑起來。”
林昭：“……秦隊，你這是職場霸淩。”
眾人哄堂大笑，圍著圓桌坐下。
顧清舟看著這一桌子人。
左邊是剛剛晉升為她未婚夫的秦烈，正忙著給她倒醋，眼神裏全是寵溺；右邊是亦師亦父的沈聽瀾，正微笑著舉起酒杯；對面是吵吵鬧鬧的方怡和林昭，還有幾個特意趕來的特別行動處戰友，大家互相揭短，笑得前仰後合。
沒有一個是她的血親。
這裏沒有顧家那種森嚴的等級，沒有虛偽的客套，沒有為了利益的勾心鬥角。
大家聚在一起，僅僅是因為志同道合，是因為在生死的邊緣互相拉過一把，是因為在信仰的旗幟下並肩站立過。
窗外，“砰”的一聲巨響，第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
絢爛的光芒透過落地窗灑進屋內，映照在每個人臉上。
顧清舟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原本喧鬧的房間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以前在顧家過年的時候，我總覺得除夕夜特別漫長。”顧清舟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大家坐在那張長長的餐桌上，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說錯一句話，生怕筷子碰到了碗邊。那種安靜，讓人覺得冷。”
她轉頭看了一眼秦烈，秦烈正把手搭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她，嘴角掛著那抹熟悉的痞笑，但眼底卻是深沈的溫柔。
“後來我去了日內瓦，去了中東，去了很多地方。我在戰壕裏吃過壓縮餅幹，在沙漠裏喝過渾濁的水。那時候我就在想，什麽是家？什麽是親人？”
顧清舟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有人說，血濃於水。但我覺得，血緣有時候只是一個生物學上的巧合。它能決定你的DNA，卻決定不了誰會在暴雨夜為你撐傘，誰會在子彈飛來時擋在你身前。”
沈聽瀾微微頷首，眼中滿是欣慰。
“真正的親人，不是那些和你流著相同血液卻想把你榨幹的人。”顧清舟舉起酒杯，眼神變得無比堅定，“而是那些和你有著相同信仰、願意把後背交給你、在風雪中為你點燈的人。”
“敬我們。”顧清舟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敬這個偉大的時代，讓我們有機會相遇，有機會並肩作戰。敬這萬家燈火，因為每一盞燈下，都有我們守護的意義。”
“敬我們！”
“敬老大！”
“敬這該死的緣分！”
所有的酒杯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紅酒、果汁、甚至還有林昭手裏的可樂，在這一刻交織成最動聽的樂章。
“幹杯！”
大家一飲而盡，然後又是一陣哄搶餃子的混亂。
“哎哎哎！方怡你別搶那個！那個裏面包了硬幣！我要發財！”林昭大叫。
“什麽硬幣？那是蒜瓣！我想整蠱秦隊的！”方怡壞笑。
“靠！誰把芥末包進去了？！我想殺人！”這是中招的某位戰友發出的哀嚎。
秦烈趁亂夾起一個餃子，吹了吹，送到顧清舟嘴邊：“老婆，快嘗嘗這個，這是我特意包的，裏面是蝦仁和玉米，寓意‘瞎遇’……哦不，是‘相遇’的美好。”
顧清舟笑著咬了一口，鮮美的汁水在口腔中爆開。
“好吃嗎？”秦烈一臉期待。
“嗯。”顧清舟點點頭，“真香。”
“那是，也不看是誰的手藝。”秦烈得意地尾巴都要翹上天了，“以後咱們家的年夜飯，我全包了！”
“這可是你說的，我已經錄音了。”顧清舟晃了晃手機。
“啊？這就開始套路我了？”秦烈慘叫，“我申請收回剛才的話！”
“駁回。就像你的安保申請書一樣，終身有效，概不退換。”顧清舟笑得像只狡猾的狐貍。
吃完飯，大家湧向陽臺看煙花。
京港市的夜空已經被五彩斑斕的煙火填滿。巨大的金色花朵在空中綻放，然後化作無數流星墜落，將整個城市映照得如夢似幻。
秦烈站在顧清舟身後，用大衣把她裹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頭頂。
“冷不冷？”他在她耳邊低聲問。
“不冷。”顧清舟看著窗外的煙火，伸手撫摸著無名指上那枚彈殼戒指，“秦烈。”
“嗯？”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顧清舟。”秦烈收緊了手臂，“還有，明年這個時候，希望你能改口叫我一聲‘老公’，而不是‘秦隊’。”
“看你表現。”顧清舟轉過身，踮起腳尖，在他的唇角輕輕印下一吻，“表現好的話，可以考慮。”
就在這時，一顆巨大的紅色煙花在正前方炸開，照亮了兩人相擁的身影。
客廳裏，林昭正在和方怡搶遙控器，沈聽瀾正笑瞇瞇地喝茶，戰友們正在劃拳喝酒。
這大概就是血脈的終極定義吧。
它無關姓氏，無關基因。
它是那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是那一聲聲不設防的玩笑，是那一個個願意為你赴湯蹈火的靈魂。
在這個大雪紛飛的除夕夜，顧清舟終於找到了屬於她的，真正的團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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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京港市，像是一只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開屏孔雀。
滿大街的紅燈籠亮得像是不要電費，CBD的大樓外立面上滾動播放著“恭賀新禧”的巨型字幕，就連平日裏總是堵成紅燒帶魚的高架橋，今晚也空曠得能讓秦烈開著那輛紅旗轎車在上面跳一曲探戈。
然而，在這萬家燈火的喜慶氛圍裏，總有一些角落是被喜神遺忘的盲區。
比如，城郊女子監獄的食堂。
這裏的年夜飯雖然比平時豐盛了點——每人多了兩個橘子和一個雞腿，但空氣裏依然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混合著陳年燉白菜的酸澀，足以讓任何一個美食家的味蕾當場宣布罷工。
顧婉清穿著那身灰撲撲的囚服，坐在不銹鋼長桌前，死死盯著盤子裏那幾個已經冷透了的餃子。餃子皮厚得像城墻拐角，餡兒少得像她現在的銀行存款，幾個餃子黏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人絕望的團塊狀結構。
電視機掛在兩米高的墻上，正在轉播春節聯歡晚會。主持人那高亢激昂的拜年聲，在空曠的食堂裏顯得格外刺耳。
“觀眾朋友們，過年好！在這闔家團圓的時刻……”
“團圓個屁。”顧婉清憤憤地用筷子戳了一下那個“餃子團”，試圖把它們分開，結果用力過猛，半截餃子皮飛了出去，正好貼在對面獄友的不銹鋼飯盆上。
對面坐著的是個因為搞傳銷進來的大姐，人稱“金牌講師”。大姐淡定地把餃子皮揭下來，塞進嘴裏嚼了嚼，然後用一種看透世態炎涼的眼神看著顧婉清：“妹子，別戳了，這餃子跟人一樣，進來了就得抱團，單打獨鬥是沒好下場的。”
顧婉清只覺得一陣反胃。
曾幾何時，她的除夕夜是在顧家老宅的水晶吊燈下度過的。那時候，桌上擺的是空運來的澳洲龍蝦、加上黑松露的佛跳墻，還有專門請來的米其林大廚現場切火腿。她只需要穿著那件價值六位數的高定禮服，像個公主一樣接受旁人的奉承和紅包。
而現在，她唯一的“高定”，就是胸前那一串編號。
“哎，妹子，聽說你以前是豪門千金？”傳銷大姐顯然是閑得慌，開始八卦，“真的假的？豪門是不是都拿燕窩漱口，拿拉菲洗腳啊？”
顧婉清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想反駁，想大罵這群土包子沒見過世面，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無力的嗚咽。
電視裏，鏡頭掃過觀眾席，幾個衣著光鮮的名媛正對著鏡頭優雅微笑。顧婉清認得其中一個，那是曾經跟在她屁股後面喊“婉清姐”的小跟班。
現實就是這麽魔幻，曾經的跟班在電視裏笑靨如花，曾經的主角在鐵窗裏啃冷餃子。
……
與此同時，京港市第一養老院。
這裏的環境比監獄強點，但也強得有限。至少暖氣給得足，足得讓人昏昏欲睡。
顧老太太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有些起球的毛毯。她面前的電視聲音開得震天響，吵得隔壁床那個患有阿爾茨海默癥的老頭一直嚷嚷著“鬼子進村了”。
“把聲音關小點！吵死了！”老太太揮舞著拐杖，沖著正在分發水果的護工吼道。
護工是個年輕的小姑娘，翻了個白眼，走過來把遙控器拿走，順手調低了音量：“302床，您就消停會兒吧。今兒過年，大家都想看個熱鬧，您不愛看就把眼睛閉上。”
“你叫我什麽？！我是顧家老太君！你應該叫我顧老夫人！”老太太氣得假牙都在顫抖。
“行行行，顧老夫人。”護工敷衍地把一個橘子塞進她手裏，“您這‘老夫人’要是真那麽金貴，怎麽大過年的連個來看您的親戚都沒有？隔壁李大爺的孫子都來送了三趟餃子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鹽，精準地撒在了老太太的傷口上。
她看著手裏那個幹癟的橘子，渾濁的眼睛裏終於流露出一絲淒涼。
曾經，只要她咳嗽一聲，顧家上下幾十口人都要圍過來噓寒問暖。除夕夜，那是她接受全族跪拜的高光時刻。子孫滿堂，紅包發得手軟，那才叫過年。
可現在呢？
顧明遠躺在醫院當植物人，顧婉清在坐牢，那些旁支親戚早就樹倒猢猻散，連個電話都沒打來。
她守了一輩子的規矩、血統、體面，到頭來，竟然換來了這麽個孤家寡人的下場。
電視裏正在演一個小品，主題是“常回家看看”。老太太看著看著，突然覺得那歡聲笑語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噪音，刺得她耳膜生疼。
她顫顫巍巍地剝開橘子，塞了一瓣進嘴裏。
真酸。
酸得讓人想哭。
……
如果說監獄和養老院是除夕夜的“冷極”，那麽位於外交部家屬院的一套三居室公寓，絕對是今晚的熱力中心。
這裏是顧清舟的新家。
雖然沒有顧家老宅那麽大，也沒有那種壓死人的紅木家具，但這屋子裏的含“熱”量，絕對超標。
“秦烈！你給我放下那瓶醋！那是餃子醋，不是讓你拿來噸噸噸的！”
“林昭！把你的無人機從客廳裏撤出去！剛才它差點削掉我的發際線！”
“方怡！別只顧著自拍了！你包的那個餃子露餡了！那是餃子嗎？那是開口笑吧！”
廚房裏，顧清舟正系著圍裙，手裏拿著搟面杖，像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一樣，試圖維持這一屋子妖魔鬼怪的秩序。
這哪裏是包餃子，這簡直就是一場名為“廚房保衛戰”的特種行動。
秦烈今天穿了一件極其騷包的大紅色毛衣，胸口還印著一直傻笑的卡通老虎。他頭上戴著一頂報紙折的高帽子，手裏拿著漏勺，正站在竈臺前充當“禦膳房總管”。
“老婆大人，冤枉啊！”秦烈一邊熟練地給鍋裏的餃子點水，一邊回頭沖顧清舟拋媚眼，“我這是在調制秘制蘸料！這可是我在中東跟一個敘利亞大廚學的，靈魂就在於這陳年老醋和小米辣的黃金比例！”
“少貧嘴。”顧清舟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手裏的搟面杖舞得飛起，一張張圓潤的餃子皮像流水線一樣飛出，“你要是敢把餃子煮破了，今晚你就去陽臺睡，跟林昭的無人機過夜。”
“別啊！那無人機沒體溫，哪有老婆暖和。”秦烈嘿嘿一笑，轉頭沖著正在客廳裏搗鼓電腦的林昭喊道，“林子！別玩你的黑科技了！趕緊過來端盤子！不然一會兒沒你飯吃！”
林昭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擺著三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上代碼飛速滾動。聽到召喚，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一臉嚴肅地說道：“秦隊，我在幹正事。我在黑……哦不，我在‘優化’咱們小區的網絡信號，順便給春晚的投票系統做了個小小的壓力測試，確保咱們一會兒看電視不卡頓。”
“你那是優化嗎？你那是想讓全小區的路由器都冒煙吧！”方怡穿著一身香奈兒的小香風套裝，袖子卻擼到了胳膊肘，臉上還沾著一抹面粉，看起來又滑稽又可愛。她手裏捧著一個奇形怪狀的餃子，一臉絕望，“清舟，這餃子皮是不是針對我？為什麽我怎麽捏它都包不住？”
“因為你往裏面塞了太多的肉。”坐在沙發上剝蒜的沈聽瀾笑著開口。
沈部長今天難得脫下了那身一絲不茍的西裝，換上了一件深藍色的羊毛開衫，整個人看起來儒雅隨和，像個鄰家大叔。他手裏拿著蒜瓣，動作慢條斯理，卻透著一股子從容不迫的優雅。
“外交和包餃子是一個道理。”沈聽瀾把剝好的蒜放進小碗裏，“要懂得留有餘地。餡兒太滿，皮就包不住；話說太滿，路就走不通。方怡啊，你這貪心的毛病得改改。”
方怡吐了吐舌頭：“沈部長，大過年的您就別上課了。我這不是怕大家吃不飽嘛。”
“吃不飽？你看看這一桌子。”顧清舟指了指餐桌。
好家夥，那上面已經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菜肴。紅燒魚（年年有餘）、四喜丸子（團團圓圓）、油燜大蝦（紅紅火火），還有秦烈特意去排隊買的京港老字號醬牛肉。再加上這一鍋即將出爐的餃子，這分量別說幾個人，就是來一個排的特種兵也夠吃了。
“餃子來咯——！”
隨著秦烈一聲吆喝，熱氣騰騰的餃子被端上了桌。
白胖胖的餃子在盤子裏擠擠挨挨，冒著誘人的香氣。秦烈特意把一盤看起來最標致的放在顧清舟面前，一臉諂媚：“老婆，這盤是你的，皮薄餡大，絕對沒破。”
然後他又把一盤看起來有些“慘烈”的推到林昭面前：“林子，這盤歸你。雖然有的露餡了，有的皮破了，但勝在有內涵，就像你的代碼一樣，雖然bug多，但這並不影響它能跑起來。”
林昭：“……秦隊，你這是職場霸淩。”
眾人哄堂大笑，圍著圓桌坐下。
顧清舟看著這一桌子人。
左邊是剛剛晉升為她未婚夫的秦烈，正忙著給她倒醋，眼神裏全是寵溺；右邊是亦師亦父的沈聽瀾，正微笑著舉起酒杯；對面是吵吵鬧鬧的方怡和林昭，還有幾個特意趕來的特別行動處戰友，大家互相揭短，笑得前仰後合。
沒有一個是她的血親。
這裏沒有顧家那種森嚴的等級，沒有虛偽的客套，沒有為了利益的勾心鬥角。
大家聚在一起，僅僅是因為志同道合，是因為在生死的邊緣互相拉過一把，是因為在信仰的旗幟下並肩站立過。
窗外，“砰”的一聲巨響，第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
絢爛的光芒透過落地窗灑進屋內，映照在每個人臉上。
顧清舟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原本喧鬧的房間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以前在顧家過年的時候，我總覺得除夕夜特別漫長。”顧清舟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大家坐在那張長長的餐桌上，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說錯一句話，生怕筷子碰到了碗邊。那種安靜，讓人覺得冷。”
她轉頭看了一眼秦烈，秦烈正把手搭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她，嘴角掛著那抹熟悉的痞笑，但眼底卻是深沈的溫柔。
“後來我去了日內瓦，去了中東，去了很多地方。我在戰壕裏吃過壓縮餅幹，在沙漠裏喝過渾濁的水。那時候我就在想，什麽是家？什麽是親人？”
顧清舟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有人說，血濃於水。但我覺得，血緣有時候只是一個生物學上的巧合。它能決定你的DNA，卻決定不了誰會在暴雨夜為你撐傘，誰會在子彈飛來時擋在你身前。”
沈聽瀾微微頷首，眼中滿是欣慰。
“真正的親人，不是那些和你流著相同血液卻想把你榨幹的人。”顧清舟舉起酒杯，眼神變得無比堅定，“而是那些和你有著相同信仰、願意把後背交給你、在風雪中為你點燈的人。”
“敬我們。”顧清舟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敬這個偉大的時代，讓我們有機會相遇，有機會並肩作戰。敬這萬家燈火，因為每一盞燈下，都有我們守護的意義。”
“敬我們！”
“敬老大！”
“敬這該死的緣分！”
所有的酒杯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紅酒、果汁、甚至還有林昭手裏的可樂，在這一刻交織成最動聽的樂章。
“幹杯！”
大家一飲而盡，然後又是一陣哄搶餃子的混亂。
“哎哎哎！方怡你別搶那個！那個裏面包了硬幣！我要發財！”林昭大叫。
“什麽硬幣？那是蒜瓣！我想整蠱秦隊的！”方怡壞笑。
“靠！誰把芥末包進去了？！我想殺人！”這是中招的某位戰友發出的哀嚎。
秦烈趁亂夾起一個餃子，吹了吹，送到顧清舟嘴邊：“老婆，快嘗嘗這個，這是我特意包的，裏面是蝦仁和玉米，寓意‘瞎遇’……哦不，是‘相遇’的美好。”
顧清舟笑著咬了一口，鮮美的汁水在口腔中爆開。
“好吃嗎？”秦烈一臉期待。
“嗯。”顧清舟點點頭，“真香。”
“那是，也不看是誰的手藝。”秦烈得意地尾巴都要翹上天了，“以後咱們家的年夜飯，我全包了！”
“這可是你說的，我已經錄音了。”顧清舟晃了晃手機。
“啊？這就開始套路我了？”秦烈慘叫，“我申請收回剛才的話！”
“駁回。就像你的安保申請書一樣，終身有效，概不退換。”顧清舟笑得像只狡猾的狐貍。
吃完飯，大家湧向陽臺看煙花。
京港市的夜空已經被五彩斑斕的煙火填滿。巨大的金色花朵在空中綻放，然後化作無數流星墜落，將整個城市映照得如夢似幻。
秦烈站在顧清舟身後，用大衣把她裹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頭頂。
“冷不冷？”他在她耳邊低聲問。
“不冷。”顧清舟看著窗外的煙火，伸手撫摸著無名指上那枚彈殼戒指，“秦烈。”
“嗯？”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顧清舟。”秦烈收緊了手臂，“還有，明年這個時候，希望你能改口叫我一聲‘老公’，而不是‘秦隊’。”
“看你表現。”顧清舟轉過身，踮起腳尖，在他的唇角輕輕印下一吻，“表現好的話，可以考慮。”
就在這時，一顆巨大的紅色煙花在正前方炸開，照亮了兩人相擁的身影。
客廳裏，林昭正在和方怡搶遙控器，沈聽瀾正笑瞇瞇地喝茶，戰友們正在劃拳喝酒。
這大概就是血脈的終極定義吧。
它無關姓氏，無關基因。
它是那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是那一聲聲不設防的玩笑，是那一個個願意為你赴湯蹈火的靈魂。
在這個大雪紛飛的除夕夜，顧清舟終於找到了屬於她的，真正的團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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