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無聲的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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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無聲的勳章
京港軍港的清晨，海風裏夾雜著一絲鹹腥和機油味，但更多的，是那種只有在盛大節日才會出現的、令人腎上腺素飆升的躁動。
052D驅逐艦像一位剛剛打完勝仗、還沒來得及卸甲的鋼鐵巨人，帶著滿身的硝煙味和海鹽結晶，緩緩切入港口的水道。艦首破開的浪花不再是驚濤駭浪，而是變成了溫柔的白色泡沫，仿佛在給這位英雄洗去征塵。
然而，比起這位沈默的鋼鐵巨人，碼頭上的人群顯然要喧鬧得多。
如果說卡拉維亞的港口是“地獄亂燉”，那京港軍港現在就是一場名為“歡迎回家”的超級演唱會現場，而且是那種不需要門票、全城大爺大媽自發參與的頂流配置。
放眼望去，碼頭上紅旗招展，鑼鼓喧天，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超市在搞“雞蛋免費領”的促銷活動。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們像是在玩疊羅漢，一個個恨不得把鏡頭懟到軍艦的鼻孔裏，生怕漏掉任何一根英雄的腿毛。
而在軍艦的醫務室裏，氣氛卻有些詭異的“祥和”。
秦烈此時正像個被五花大綁的木乃伊，被固定在擔架上。雖然除了眼珠子和嘴巴，渾身上下哪都動不了，但這絲毫不影響他發揮那種“只要沒斷氣，就要貧到底”的職業精神。
“老大，你看這陣仗，”秦烈費力地轉動眼珠，透過舷窗的一角瞟向外面，“這紅旗，這鮮花，這人山人海……你說他們是不是知道我秦某人為了保護祖國的花朵，英勇負傷，特意來瞻仰我的盛世美顏的？”
顧清舟正在整理自己的儀容。雖然那件風衣已經報廢了，但她還是倔強地把領子立了起來，試圖維持最後一點外交官的體面。聽到這話，她連頭都沒回，對著鏡子冷冷地補了一句：“你想多了。他們是來看軍艦的。至於你，大概率會被當成隨艦帶回來的特產——比如一只受了傷的大號海龜。”
“海龜？”秦烈抗議道，“有我這麽帥的海龜嗎？再說了，我要是海龜，那你是什麽？海龜飼養員？”
“我是負責把海龜送去紅燒的大廚。”顧清舟轉過身，手裏拿著一只剛從老王那裏順來的蘋果，哢嚓咬了一口，“還有，剛才老郝說了，你現在的情況雖然死不了，但絕對不能激動。要是待會兒看見美女記者一激動，傷口崩開了，我就讓老王把那鍋沒喝完的牛肉湯灌進你的點滴裏。”
秦烈縮了縮脖子——如果他還能縮的話——嘟囔道：“最毒婦人心啊……我這不是活躍一下氣氛嘛。都要回家了，不得整點儀式感？”
就在這時，艙門被推開，幾個全副武裝的醫護人員沖了進來。
“快快快！擔架隊準備！”領頭的醫生正是老郝，他現在看秦烈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古董瓷器，“輕拿輕放！這可是咱們的大英雄，要是磕著碰著了，顧大使能把咱們醫院拆了！”
顧清舟挑了挑眉：“老郝，造謠可是要負法律責任的。我什麽時候說過要拆醫院了？我頂多就是建議削減你們明年的咖啡預算。”
老郝打了個寒顫，立刻指揮手下：“聽見沒！為了咖啡！動作都給我麻利點！”
隨著一陣兵荒馬亂，秦烈被擡出了船艙。
剛一露頭，外面的聲浪就像海嘯一樣撲面而來。
“歡迎英雄回家！”“祖國萬歲！”“那個被擡著的是誰？好慘啊！是不是為了救人跟獅子搏鬥了？”
秦烈躺在擔架上，聽著周圍的議論聲，心裏那個美啊。他努力想要擠出一個“身殘志堅”的微笑，甚至試圖擡起那只沒受傷的手揮手致意，結果被顧清舟眼疾手快地按了下去。
“別動。”顧清舟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道，“你現在的形象就是一個光榮負傷的重癥患者，別搞得像個剛做完醫美出來的網紅。保持神秘感，懂嗎？”
“懂懂懂，高冷人設嘛。”秦烈立刻收斂笑容，換上了一副“我很痛但我忍著不說”的堅毅表情，甚至還配合地皺了皺眉。
果然，周圍的快門聲更加密集了。
“天哪！你看那個傷員，眉頭緊鎖，一定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太感人了！這就是中國軍人的鋼鐵意志！”
顧清舟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神特麽鋼鐵意志，這貨剛才還在問能不能吃紅燒肉呢。
就在這時，一群穿著西裝革履、胸前掛著工作牌的官員和幾個手捧鮮花的小學生迎了上來。
“顧大使！辛苦了！辛苦了！”為首的一位胖官員滿臉堆笑，伸出雙手就要握手，“我是京港市接待辦的……”
顧清舟看著那束大得能把人埋進去的百合花，腳下的步子卻沒有絲毫停頓。她微微側身，用一種極其巧妙的“外交走位”避開了胖官員的熱情擁抱，順便把那個捧花的小學生輕輕推到了老郝面前。
“謝謝大家的關心。”顧清舟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瞬間讓周圍躁動的人群安靜了幾分，“鮮花就免了，我的保鏢花粉過敏——雖然他是裝的，但現在他是病人，病人最大。另外，采訪環節取消，我們需要立刻前往軍區總醫院。如果各位真的想表達敬意，麻煩讓出一條生命通道，謝謝。”
胖官員楞在原地，手還尷尬地懸在半空：“這……顧大使，媒體朋友們都等了兩個小時了，好歹講兩句……”
“講兩句？”顧清舟停下腳步，眼神犀利地掃過那些長槍短炮，“好。那我就講兩句。”
她指了指擔架上看似昏迷實則在偷聽的秦烈，又指了指身後那些疲憊不堪的撤離僑民。
“他們，剛剛從地獄裏爬出來。他們現在需要的不是閃光燈，不是鮮花，而是一張幹凈的床，一碗熱粥，和一個沒有爆炸聲的覺。這就是我要講的。讓路！”
最後一個“讓路”，顧清舟說得斬釘截鐵，氣場全開。那一瞬間，她仿佛又回到了卡拉維亞的談判桌上，那個面對槍口依然面不改色的首席外交官又回來了。
胖官員被這氣場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揮手：“快！快讓路！別擋著救護車！”
人群像摩西分海一樣迅速向兩邊退去。
顧清舟護送著擔架，大步流星地穿過人群。她沒有看鏡頭，沒有看鮮花，甚至沒有看那條特意鋪設的紅地毯。她就像一個護犢子的母豹子，帶著她的傷員，頭也不回地鉆進了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軍用救護車。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秦烈睜開一只眼，沖著顧清舟豎了個大拇指：“老大，霸氣！剛才那個胖官員的臉都被你嚇綠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讓他當場做兩百個俯臥撐呢。”
“閉嘴。”顧清舟靠在車廂壁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種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松弛下來，“再廢話，我就讓老郝給你打鎮定劑，獸用的那種。”
救護車拉響警報，呼嘯著駛離了港口，留下一群面面相覷的媒體和那個還沒回過神來的胖官員。
……
京港軍區總醫院，VIP特護病房。
這裏的環境比軍艦上的醫務室好了不止一個檔次。落地窗外是郁郁蔥蔥的松柏，空氣凈化器安靜地運轉著，甚至連消毒水味都帶著一股淡淡的檸檬香。
秦烈已經被轉移到了柔軟的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但這依然無法阻擋他對新環境的好奇。
“嘖嘖，這待遇，”秦烈看著正在給他調試輸液泵的小護士，眼珠子滴溜溜亂轉，“護士小姐姐，咱們這兒管飯嗎？要是能點菜的話，我想來個烤鴨，片皮的那種，不要蔥絲，多給點甜面醬。”
小護士被逗樂了，捂著嘴笑：“秦隊長，您這剛做完手術，只能吃流食。烤鴨是沒有了，米湯管夠。”
“米湯？”秦烈一臉生無可戀，“那我還是繼續昏迷吧，等有肉了再叫醒我。”
顧清舟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手裏拿著剛充好電的手機，正在刷著社交媒體。聽到秦烈的抱怨，她頭也不擡地說道：“你要是敢昏迷，我就把你卡裏的餘額全部捐給流浪狗救助中心，名字就寫‘秦烈愛心捐贈’。”
“別別別！我醒著呢！精神百倍！”秦烈立刻認慫。
顧清舟輕哼一聲，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此時的微博熱搜榜，已經被“撤僑”和“顧清舟”這兩個關鍵詞徹底霸屏了。
#最美逆行者顧清舟##秦烈 那個撲向爆炸的背影##顧氏集團破產清算##豪門千金顧婉清獄中近況#
網友們的評論簡直比德雲社還要精彩。
有人把顧清舟在撤僑現場滿臉硝煙、眼神堅毅的照片，和顧婉清以前在社交媒體上發的那些精修名媛下午茶照片拼在了一起，做成了一張對比圖。
配文是：“一個是人間富貴花，一個是戰地霸王花。事實證明，有些花是塑料做的，一烤就化；有些花是鋼鐵做的，越煉越硬。”
底下的評論更是人才輩出：
【網友A】：這哪是霸王花啊，這簡直就是我的神！那個眼神，殺我！姐姐給個機會，我想去外交部掃地！【網友B】：看看人家顧清舟，在槍林彈雨裏撈人；再看看顧婉清，在監獄裏踩縫紉機。這就是格局的差距啊！【網友C】：聽說顧家老宅都要被拍賣了？真是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當初嫌棄真千金是鄉下人，現在好了，人家是國家英雄，你們是國家罪人。【網友D】：那個撲上去的保鏢小哥哥也好帥啊！雖然被打碼了，但那個姿勢，那個肌肉線條……嘶溜，口水流下來了。
顧清舟看著這些評論，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這就是輿論，這就是人心。當你站在山頂時，全世界都在為你鼓掌；當你跌入谷底時，連路邊的狗都要過來踩兩腳。曾經不可一世的顧家，如今在這些鍵盤俠的口中，不過是個過氣的笑話。
“看什麽呢？笑得這麽陰險？”秦烈伸長脖子想偷看，結果扯到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哎喲臥槽……這麻藥勁兒退得也太快了吧，是不是摻水了？”
“看你的粉絲團。”顧清舟把手機屏幕轉過去給他看，“有人說想給你生猴子，還有人問你缺不缺掛件。”
秦烈一看，頓時樂開了花：“哎喲餵！我就知道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那個肌肉線條’……哈哈，這屆網友很有品味嘛！快快快，老大，幫我回覆一下，就說本人單身可撩，但前提是得能接受我老板是個女魔頭。”
“女魔頭？”顧清舟收回手機，眼神危險地瞇了起來，“看來你是真的想喝獸用鎮定劑了。”
就在兩人日常鬥嘴的時候，病房的門被敲響了。
並沒有給他們喊“請進”的機會，門就被推開了。一個穿著中山裝、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那個總是笑瞇瞇的沈聽瀾。
“哎呀，看來咱們的英雄恢覆得不錯嘛，都有力氣罵領導了？”老者笑呵呵地說道。
顧清舟立刻站了起來，收起了那副懶散的模樣，恭敬地叫了一聲：“部長。”
來人正是外交部部長，那個在背後默默支持顧清舟、甚至為了給她兜底不惜拍桌子的頂頭上司。
“坐坐坐，別拘束。”部長擺擺手，走到病床前看了看秦烈，“小秦啊，這次幹得漂亮！沒給咱們外交部丟人！雖然你是個編外人員，但這身傷，比什麽勳章都亮眼。”
秦烈受寵若驚，想要掙紮著敬禮，被部長按住了：“行了行了，別折騰了。好好養傷，國家不會虧待你的。剛才我已經簽了字，你的醫藥費全報，營養費翻倍，另外還有一筆特別獎金——夠你吃一輩子紅燒肉了。”
“真的？！”秦烈的眼睛瞬間變成了兩個巨大的“￥”符號，“部長，您是我親爺爺！比我那個只會催婚的親爹強多了！”
部長哈哈大笑，轉頭看向顧清舟，表情變得嚴肅了幾分。
“清舟啊，我知道你剛回來，身體和心理都需要休息。按理說，我應該給你批個長假，讓你去馬爾代夫曬曬太陽，或者去西藏洗滌一下心靈。”
顧清舟心裏“咯噔”一下。這開場白，怎麽聽著像是有大坑在等著她跳？
果然，部長話鋒一轉：“但是——你也知道，現在的國際局勢，就像是你家那口高壓鍋，隨時都要炸。咱們雖然把人撤回來了，但有些賬，還沒算清楚。”
顧清舟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您是指‘普羅米修斯’？”
“不止。”沈聽瀾在一旁插話道，遞給顧清舟一份文件，“卡拉維亞的事情只是個引子。現在西方那幫人，正借著這次撤僑行動，在國際輿論場上大做文章，說我們是‘軍事擴張’，是‘新殖民主義’。咱們雖然贏了面子，但如果不把道理講清楚，以後在能源合作上會很被動。”
顧清舟接過文件，快速翻閱著。那是關於即將舉行的“全球能源安全峰會”的籌備資料。
“峰會要在京港舉辦？”顧清舟有些驚訝，“不是說定在日內瓦嗎？”
“改了。”部長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咱們這次撤僑展示出來的肌肉，讓那些原本想看笑話的人閉了嘴。現在，話語權的天平正在傾斜。所以，上面決定，把這次峰會放在京港，就在咱們的主場，把規矩重新定一定。”
顧清舟合上文件，擡起頭看著部長：“所以，您的意思是？”
“能者多勞嘛。”部長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裏帶著一絲狡黠，“這次峰會的總協調人，非你莫屬。我知道這有點不人道，剛下戰場又上會場。但放眼整個外交部，既懂談判，又懂能源，還能鎮得住場子，甚至敢在談判桌上拍板磚的人，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個。”
顧清舟看著部長那張笑得像只老狐貍的臉，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我也沒辦法我也很絕望”的沈聽瀾，最後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還在傻樂呵算獎金的秦烈。
她嘆了口氣，無奈地笑了。
“部長，您這是要把我當生產隊的驢使喚啊。”
“哎，怎麽能這麽說呢？”部長一本正經地糾正道，“驢哪有你這麽高的智商？你這是千裏馬！還是帶渦輪增壓的那種！”
“行吧。”顧清舟把文件緊緊握在手裏，眼底閃過一絲久違的戰意，“既然是在家門口打仗，那我就更沒有輸的理由了。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說，只要不是要把外交部大樓刷成粉紅色，我都答應。”
顧清舟指了指窗外，那是京港市繁華的CBD區，曾經也是顧氏集團總部矗立的地方。
“這次峰會的歡迎晚宴，我要定在原來的顧氏集團旗下的那家七星級酒店舉辦。”
部長楞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圖，哈哈大笑：“好！好一招‘殺人誅心’！現在的顧氏已經被國資接管了，那家酒店正好改名。你想在哪辦就在哪辦！哪怕你想在顧家老宅辦流水席，我也給你批條子！”
“那就這麽定了。”顧清舟嘴角勾起一抹冷艷的弧度，“有些人雖然進去了，但有些賬，得讓全世界都看著我怎麽算。”
送走了部長和沈聽瀾，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秦烈看著顧清舟，眼神有些覆雜：“老大，你真不打算休息幾天？這連軸轉，生產隊的驢也得累趴下啊。”
“休息？”顧清舟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座鋼筋水泥的森林。夕陽的餘暉灑在玻璃幕墻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曾經，她站在這裏，會被那座名為“豪門”的大山壓得喘不過氣來。她要在意顧父的臉色，要在意顧母的挑剔，要在意顧婉清的冷嘲熱諷。她小心翼翼地收斂鋒芒，試圖融入那個並不屬於她的世界。
但現在，經歷了戰火的洗禮，見證了生死的瞬間，那些曾經讓她窒息的豪門恩怨，如今看來，不過是過眼雲煙，輕得連塵埃都不如。
她轉過身，背對著夕陽，整個人仿佛鍍上了一層金邊。
“秦烈，真正的休息，不是躺在床上睡大覺。”顧清舟的聲音平靜而堅定，“而是當你站在高處，看著那些曾經看不起你的人只能仰望你時，那種內心的寧靜。”
秦烈眨了眨眼，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有點耀眼得讓他不敢直視。
“老大，”他咽了口唾沫，“你現在的樣子，真的很像那種大反派即將統治世界前的獨白。不過……”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真特麽帥。”
顧清舟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手把手裏的蘋果皮扔到了他臉上。
“吃你的蘋果吧，兩百五。”
窗外，京港市的霓虹燈開始亮起。
一場新的風暴正在醞釀，但這一次，顧清舟不再是那個孤立無援的養女，而是手握權杖的女王。
而躺在病床上的那個“兩百五”，就是她最堅實的王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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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軍港的清晨，海風裏夾雜著一絲鹹腥和機油味，但更多的，是那種只有在盛大節日才會出現的、令人腎上腺素飆升的躁動。
052D驅逐艦像一位剛剛打完勝仗、還沒來得及卸甲的鋼鐵巨人，帶著滿身的硝煙味和海鹽結晶，緩緩切入港口的水道。艦首破開的浪花不再是驚濤駭浪，而是變成了溫柔的白色泡沫，仿佛在給這位英雄洗去征塵。
然而，比起這位沈默的鋼鐵巨人，碼頭上的人群顯然要喧鬧得多。
如果說卡拉維亞的港口是“地獄亂燉”，那京港軍港現在就是一場名為“歡迎回家”的超級演唱會現場，而且是那種不需要門票、全城大爺大媽自發參與的頂流配置。
放眼望去，碼頭上紅旗招展，鑼鼓喧天，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超市在搞“雞蛋免費領”的促銷活動。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們像是在玩疊羅漢，一個個恨不得把鏡頭懟到軍艦的鼻孔裏，生怕漏掉任何一根英雄的腿毛。
而在軍艦的醫務室裏，氣氛卻有些詭異的“祥和”。
秦烈此時正像個被五花大綁的木乃伊，被固定在擔架上。雖然除了眼珠子和嘴巴，渾身上下哪都動不了，但這絲毫不影響他發揮那種“只要沒斷氣，就要貧到底”的職業精神。
“老大，你看這陣仗，”秦烈費力地轉動眼珠，透過舷窗的一角瞟向外面，“這紅旗，這鮮花，這人山人海……你說他們是不是知道我秦某人為了保護祖國的花朵，英勇負傷，特意來瞻仰我的盛世美顏的？”
顧清舟正在整理自己的儀容。雖然那件風衣已經報廢了，但她還是倔強地把領子立了起來，試圖維持最後一點外交官的體面。聽到這話，她連頭都沒回，對著鏡子冷冷地補了一句：“你想多了。他們是來看軍艦的。至於你，大概率會被當成隨艦帶回來的特產——比如一只受了傷的大號海龜。”
“海龜？”秦烈抗議道，“有我這麽帥的海龜嗎？再說了，我要是海龜，那你是什麽？海龜飼養員？”
“我是負責把海龜送去紅燒的大廚。”顧清舟轉過身，手裏拿著一只剛從老王那裏順來的蘋果，哢嚓咬了一口，“還有，剛才老郝說了，你現在的情況雖然死不了，但絕對不能激動。要是待會兒看見美女記者一激動，傷口崩開了，我就讓老王把那鍋沒喝完的牛肉湯灌進你的點滴裏。”
秦烈縮了縮脖子——如果他還能縮的話——嘟囔道：“最毒婦人心啊……我這不是活躍一下氣氛嘛。都要回家了，不得整點儀式感？”
就在這時，艙門被推開，幾個全副武裝的醫護人員沖了進來。
“快快快！擔架隊準備！”領頭的醫生正是老郝，他現在看秦烈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古董瓷器，“輕拿輕放！這可是咱們的大英雄，要是磕著碰著了，顧大使能把咱們醫院拆了！”
顧清舟挑了挑眉：“老郝，造謠可是要負法律責任的。我什麽時候說過要拆醫院了？我頂多就是建議削減你們明年的咖啡預算。”
老郝打了個寒顫，立刻指揮手下：“聽見沒！為了咖啡！動作都給我麻利點！”
隨著一陣兵荒馬亂，秦烈被擡出了船艙。
剛一露頭，外面的聲浪就像海嘯一樣撲面而來。
“歡迎英雄回家！”“祖國萬歲！”“那個被擡著的是誰？好慘啊！是不是為了救人跟獅子搏鬥了？”
秦烈躺在擔架上，聽著周圍的議論聲，心裏那個美啊。他努力想要擠出一個“身殘志堅”的微笑，甚至試圖擡起那只沒受傷的手揮手致意，結果被顧清舟眼疾手快地按了下去。
“別動。”顧清舟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道，“你現在的形象就是一個光榮負傷的重癥患者，別搞得像個剛做完醫美出來的網紅。保持神秘感，懂嗎？”
“懂懂懂，高冷人設嘛。”秦烈立刻收斂笑容，換上了一副“我很痛但我忍著不說”的堅毅表情，甚至還配合地皺了皺眉。
果然，周圍的快門聲更加密集了。
“天哪！你看那個傷員，眉頭緊鎖，一定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太感人了！這就是中國軍人的鋼鐵意志！”
顧清舟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神特麽鋼鐵意志，這貨剛才還在問能不能吃紅燒肉呢。
就在這時，一群穿著西裝革履、胸前掛著工作牌的官員和幾個手捧鮮花的小學生迎了上來。
“顧大使！辛苦了！辛苦了！”為首的一位胖官員滿臉堆笑，伸出雙手就要握手，“我是京港市接待辦的……”
顧清舟看著那束大得能把人埋進去的百合花，腳下的步子卻沒有絲毫停頓。她微微側身，用一種極其巧妙的“外交走位”避開了胖官員的熱情擁抱，順便把那個捧花的小學生輕輕推到了老郝面前。
“謝謝大家的關心。”顧清舟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瞬間讓周圍躁動的人群安靜了幾分，“鮮花就免了，我的保鏢花粉過敏——雖然他是裝的，但現在他是病人，病人最大。另外，采訪環節取消，我們需要立刻前往軍區總醫院。如果各位真的想表達敬意，麻煩讓出一條生命通道，謝謝。”
胖官員楞在原地，手還尷尬地懸在半空：“這……顧大使，媒體朋友們都等了兩個小時了，好歹講兩句……”
“講兩句？”顧清舟停下腳步，眼神犀利地掃過那些長槍短炮，“好。那我就講兩句。”
她指了指擔架上看似昏迷實則在偷聽的秦烈，又指了指身後那些疲憊不堪的撤離僑民。
“他們，剛剛從地獄裏爬出來。他們現在需要的不是閃光燈，不是鮮花，而是一張幹凈的床，一碗熱粥，和一個沒有爆炸聲的覺。這就是我要講的。讓路！”
最後一個“讓路”，顧清舟說得斬釘截鐵，氣場全開。那一瞬間，她仿佛又回到了卡拉維亞的談判桌上，那個面對槍口依然面不改色的首席外交官又回來了。
胖官員被這氣場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揮手：“快！快讓路！別擋著救護車！”
人群像摩西分海一樣迅速向兩邊退去。
顧清舟護送著擔架，大步流星地穿過人群。她沒有看鏡頭，沒有看鮮花，甚至沒有看那條特意鋪設的紅地毯。她就像一個護犢子的母豹子，帶著她的傷員，頭也不回地鉆進了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軍用救護車。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秦烈睜開一只眼，沖著顧清舟豎了個大拇指：“老大，霸氣！剛才那個胖官員的臉都被你嚇綠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讓他當場做兩百個俯臥撐呢。”
“閉嘴。”顧清舟靠在車廂壁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種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松弛下來，“再廢話，我就讓老郝給你打鎮定劑，獸用的那種。”
救護車拉響警報，呼嘯著駛離了港口，留下一群面面相覷的媒體和那個還沒回過神來的胖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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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的環境比軍艦上的醫務室好了不止一個檔次。落地窗外是郁郁蔥蔥的松柏，空氣凈化器安靜地運轉著，甚至連消毒水味都帶著一股淡淡的檸檬香。
秦烈已經被轉移到了柔軟的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但這依然無法阻擋他對新環境的好奇。
“嘖嘖，這待遇，”秦烈看著正在給他調試輸液泵的小護士，眼珠子滴溜溜亂轉，“護士小姐姐，咱們這兒管飯嗎？要是能點菜的話，我想來個烤鴨，片皮的那種，不要蔥絲，多給點甜面醬。”
小護士被逗樂了，捂著嘴笑：“秦隊長，您這剛做完手術，只能吃流食。烤鴨是沒有了，米湯管夠。”
“米湯？”秦烈一臉生無可戀，“那我還是繼續昏迷吧，等有肉了再叫醒我。”
顧清舟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手裏拿著剛充好電的手機，正在刷著社交媒體。聽到秦烈的抱怨，她頭也不擡地說道：“你要是敢昏迷，我就把你卡裏的餘額全部捐給流浪狗救助中心，名字就寫‘秦烈愛心捐贈’。”
“別別別！我醒著呢！精神百倍！”秦烈立刻認慫。
顧清舟輕哼一聲，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此時的微博熱搜榜，已經被“撤僑”和“顧清舟”這兩個關鍵詞徹底霸屏了。
#最美逆行者顧清舟##秦烈 那個撲向爆炸的背影##顧氏集團破產清算##豪門千金顧婉清獄中近況#
網友們的評論簡直比德雲社還要精彩。
有人把顧清舟在撤僑現場滿臉硝煙、眼神堅毅的照片，和顧婉清以前在社交媒體上發的那些精修名媛下午茶照片拼在了一起，做成了一張對比圖。
配文是：“一個是人間富貴花，一個是戰地霸王花。事實證明，有些花是塑料做的，一烤就化；有些花是鋼鐵做的，越煉越硬。”
底下的評論更是人才輩出：
【網友A】：這哪是霸王花啊，這簡直就是我的神！那個眼神，殺我！姐姐給個機會，我想去外交部掃地！【網友B】：看看人家顧清舟，在槍林彈雨裏撈人；再看看顧婉清，在監獄裏踩縫紉機。這就是格局的差距啊！【網友C】：聽說顧家老宅都要被拍賣了？真是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當初嫌棄真千金是鄉下人，現在好了，人家是國家英雄，你們是國家罪人。【網友D】：那個撲上去的保鏢小哥哥也好帥啊！雖然被打碼了，但那個姿勢，那個肌肉線條……嘶溜，口水流下來了。
顧清舟看著這些評論，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這就是輿論，這就是人心。當你站在山頂時，全世界都在為你鼓掌；當你跌入谷底時，連路邊的狗都要過來踩兩腳。曾經不可一世的顧家，如今在這些鍵盤俠的口中，不過是個過氣的笑話。
“看什麽呢？笑得這麽陰險？”秦烈伸長脖子想偷看，結果扯到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哎喲臥槽……這麻藥勁兒退得也太快了吧，是不是摻水了？”
“看你的粉絲團。”顧清舟把手機屏幕轉過去給他看，“有人說想給你生猴子，還有人問你缺不缺掛件。”
秦烈一看，頓時樂開了花：“哎喲餵！我就知道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那個肌肉線條’……哈哈，這屆網友很有品味嘛！快快快，老大，幫我回覆一下，就說本人單身可撩，但前提是得能接受我老板是個女魔頭。”
“女魔頭？”顧清舟收回手機，眼神危險地瞇了起來，“看來你是真的想喝獸用鎮定劑了。”
就在兩人日常鬥嘴的時候，病房的門被敲響了。
並沒有給他們喊“請進”的機會，門就被推開了。一個穿著中山裝、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那個總是笑瞇瞇的沈聽瀾。
“哎呀，看來咱們的英雄恢覆得不錯嘛，都有力氣罵領導了？”老者笑呵呵地說道。
顧清舟立刻站了起來，收起了那副懶散的模樣，恭敬地叫了一聲：“部長。”
來人正是外交部部長，那個在背後默默支持顧清舟、甚至為了給她兜底不惜拍桌子的頂頭上司。
“坐坐坐，別拘束。”部長擺擺手，走到病床前看了看秦烈，“小秦啊，這次幹得漂亮！沒給咱們外交部丟人！雖然你是個編外人員，但這身傷，比什麽勳章都亮眼。”
秦烈受寵若驚，想要掙紮著敬禮，被部長按住了：“行了行了，別折騰了。好好養傷，國家不會虧待你的。剛才我已經簽了字，你的醫藥費全報，營養費翻倍，另外還有一筆特別獎金——夠你吃一輩子紅燒肉了。”
“真的？！”秦烈的眼睛瞬間變成了兩個巨大的“￥”符號，“部長，您是我親爺爺！比我那個只會催婚的親爹強多了！”
部長哈哈大笑，轉頭看向顧清舟，表情變得嚴肅了幾分。
“清舟啊，我知道你剛回來，身體和心理都需要休息。按理說，我應該給你批個長假，讓你去馬爾代夫曬曬太陽，或者去西藏洗滌一下心靈。”
顧清舟心裏“咯噔”一下。這開場白，怎麽聽著像是有大坑在等著她跳？
果然，部長話鋒一轉：“但是——你也知道，現在的國際局勢，就像是你家那口高壓鍋，隨時都要炸。咱們雖然把人撤回來了，但有些賬，還沒算清楚。”
顧清舟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您是指‘普羅米修斯’？”
“不止。”沈聽瀾在一旁插話道，遞給顧清舟一份文件，“卡拉維亞的事情只是個引子。現在西方那幫人，正借著這次撤僑行動，在國際輿論場上大做文章，說我們是‘軍事擴張’，是‘新殖民主義’。咱們雖然贏了面子，但如果不把道理講清楚，以後在能源合作上會很被動。”
顧清舟接過文件，快速翻閱著。那是關於即將舉行的“全球能源安全峰會”的籌備資料。
“峰會要在京港舉辦？”顧清舟有些驚訝，“不是說定在日內瓦嗎？”
“改了。”部長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咱們這次撤僑展示出來的肌肉，讓那些原本想看笑話的人閉了嘴。現在，話語權的天平正在傾斜。所以，上面決定，把這次峰會放在京港，就在咱們的主場，把規矩重新定一定。”
顧清舟合上文件，擡起頭看著部長：“所以，您的意思是？”
“能者多勞嘛。”部長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裏帶著一絲狡黠，“這次峰會的總協調人，非你莫屬。我知道這有點不人道，剛下戰場又上會場。但放眼整個外交部，既懂談判，又懂能源，還能鎮得住場子，甚至敢在談判桌上拍板磚的人，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個。”
顧清舟看著部長那張笑得像只老狐貍的臉，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我也沒辦法我也很絕望”的沈聽瀾，最後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還在傻樂呵算獎金的秦烈。
她嘆了口氣，無奈地笑了。
“部長，您這是要把我當生產隊的驢使喚啊。”
“哎，怎麽能這麽說呢？”部長一本正經地糾正道，“驢哪有你這麽高的智商？你這是千裏馬！還是帶渦輪增壓的那種！”
“行吧。”顧清舟把文件緊緊握在手裏，眼底閃過一絲久違的戰意，“既然是在家門口打仗，那我就更沒有輸的理由了。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說，只要不是要把外交部大樓刷成粉紅色，我都答應。”
顧清舟指了指窗外，那是京港市繁華的CBD區，曾經也是顧氏集團總部矗立的地方。
“這次峰會的歡迎晚宴，我要定在原來的顧氏集團旗下的那家七星級酒店舉辦。”
部長楞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圖，哈哈大笑：“好！好一招‘殺人誅心’！現在的顧氏已經被國資接管了，那家酒店正好改名。你想在哪辦就在哪辦！哪怕你想在顧家老宅辦流水席，我也給你批條子！”
“那就這麽定了。”顧清舟嘴角勾起一抹冷艷的弧度，“有些人雖然進去了，但有些賬，得讓全世界都看著我怎麽算。”
送走了部長和沈聽瀾，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秦烈看著顧清舟，眼神有些覆雜：“老大，你真不打算休息幾天？這連軸轉，生產隊的驢也得累趴下啊。”
“休息？”顧清舟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座鋼筋水泥的森林。夕陽的餘暉灑在玻璃幕墻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曾經，她站在這裏，會被那座名為“豪門”的大山壓得喘不過氣來。她要在意顧父的臉色，要在意顧母的挑剔，要在意顧婉清的冷嘲熱諷。她小心翼翼地收斂鋒芒，試圖融入那個並不屬於她的世界。
但現在，經歷了戰火的洗禮，見證了生死的瞬間，那些曾經讓她窒息的豪門恩怨，如今看來，不過是過眼雲煙，輕得連塵埃都不如。
她轉過身，背對著夕陽，整個人仿佛鍍上了一層金邊。
“秦烈，真正的休息，不是躺在床上睡大覺。”顧清舟的聲音平靜而堅定，“而是當你站在高處，看著那些曾經看不起你的人只能仰望你時，那種內心的寧靜。”
秦烈眨了眨眼，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有點耀眼得讓他不敢直視。
“老大，”他咽了口唾沫，“你現在的樣子，真的很像那種大反派即將統治世界前的獨白。不過……”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真特麽帥。”
顧清舟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手把手裏的蘋果皮扔到了他臉上。
“吃你的蘋果吧，兩百五。”
窗外，京港市的霓虹燈開始亮起。
一場新的風暴正在醞釀，但這一次，顧清舟不再是那個孤立無援的養女，而是手握權杖的女王。
而躺在病床上的那個“兩百五”，就是她最堅實的王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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