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沙漠玫瑰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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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沙漠玫瑰的低語
當那場仿佛要把人肺裏的空氣都置換成沙子的沙塵暴終於像個鬧夠了脾氣的熊孩子一樣悻悻離去時，世界重新回歸了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除了老王打噴嚏的聲音。
“阿嚏——！哎喲我的媽，這沙子是孜然味的嗎？怎麽這麽嗆鼻子？”老王從一堆沙丘裏探出那個圓滾滾的腦袋，如果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一個剛出土的兵馬俑成精了。
秦烈推開車門，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大量的沙子順著褲腿滑落。他摘下護目鏡，露出一雙只有眼白是白色的眼睛，活像個剛挖完煤回來的熊貓。
“老王，你要是覺得那是孜然味，那肯定是你餓出幻覺了。”秦烈拍了拍身上的灰，順便把剛想爬進領口的一只甲蟲彈飛，“趕緊清點人數，看看有沒有哪個倒黴蛋被埋在沙子裏當路標了。”
車隊此時正停在一片被月光染成銀灰色的窪地裏。四周是連綿起伏的沙丘，像是一群沈默的巨獸趴在地上打盹。剛才那場風暴雖然沒把他們撕碎，但卻成功地把這支現代化車隊變成了“出土文物展覽”。
顧清舟從副駕駛上下來，動作依舊優雅，只是剛一落地，腳下的靴子就陷進了松軟的沙子裏。她無奈地拔出腳，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風衣。
“GP號全無，指南針在跳踢踏舞。”顧清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戰術手表，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麽，“恭喜各位，我們現在位於‘死亡之海’的某個不知名角落，距離文明世界大概有一個光年的距離。”
“只要不是距離地獄只有一步之遙就行。”秦烈把突擊步槍扛在肩上，警惕地環視四周，“不過老大，你不覺得這地方安靜得有點過分嗎？連剛才那些跟屁蟲都不見了。”
確實，那些被稱為“沙漠鬣狗”的追蹤者消失了。但這種消失並沒有讓人感到輕松，反而有一種被某種更龐大的東西盯上的壓迫感。
就在這時，一陣奇異的聲音順著風飄了過來。
那是鈴聲。清脆、悠遠，像是從古老的歲月裏傳來的回響。
緊接著，四周原本空蕩蕩的沙丘脊線上，突然冒出了一個個黑影。
不是車，也不是人，而是……
“臥槽！那是駱駝嗎？怎麽看著像恐龍？”小張推了推鼻梁上滿是灰塵的眼鏡，驚恐地指著前方。
月光下，數百名騎著高大單峰駱駝的騎士，如同幽靈般從沙丘後緩緩現身。他們身穿深藍色的長袍，臉上裹著厚厚的面巾，只露出一雙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手裏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門，有彎刀，有長矛，甚至還有幾把看起來比秦烈爺爺歲數都大的老式栓動步槍。
但別看裝備覆古，那股子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殺氣，可是實打實的。
“全員戒備！”秦烈瞬間進入戰鬥狀態，手中的槍口擡起，“這回不是‘鬣狗’，是他媽的‘狼群’！還是騎著駱駝的狼！”
工程師們嚇得紛紛往車後縮，只有老王舉著兩個不銹鋼大勺子，一臉視死如歸地擋在湯桶前面，仿佛那裏面裝的不是剩湯，而是國家核機密。
那些駱駝騎兵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支狼狽的車隊，領頭的一位老者舉起手中的彎刀，嘴裏發出了一聲短促而威嚴的呼喝。
“哢嚓——”
數百支槍栓拉動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在寂靜的沙漠裏顯得格外刺耳。
“別動！都別動！”秦烈低吼道，額頭上滲出了冷汗，“這幫人的手指頭都在扳機上，只要有一個人走火，咱們就得集體變成馬蜂窩！”
雙方就這樣僵持著。現代化的自動步槍對峙著博物館級別的老古董，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味。
領頭的老者驅使著駱駝向前走了幾步。那頭駱駝似乎也看不起這群外來者，高傲地噴了個響鼻，順便對著秦烈的方向吐了一口口水。
秦烈側身一閃，躲過了這枚“生化炸彈”，臉都綠了：“老大，這駱駝是不是在鄙視我？我能不能先斃了這畜生？”
“收起你的槍，秦烈。”顧清舟的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
秦烈一楞：“老大，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你看那老頭手裏的槍，那是李-恩菲爾德吧？這玩意兒打中人能把胳膊扯下來！”
“我知道那是李-恩菲爾德，我還知道那是二戰時期的英軍裝備。”顧清舟從秦烈身後走出來，伸手按下了他的槍管，“但如果我們開槍，哪怕打死這一百個，這片沙漠裏還有一萬個等著我們。這是貝都因人，沙漠的游牧幽靈，在這片土地上，他們比死神還難纏。”
“那怎麽辦？投降？舉白旗？”秦烈急了，“咱們也沒帶白旗啊，老王的圍裙是油膩膩的灰色！”
“誰說要投降了？”顧清舟整理了一下衣領，順手從口袋裏掏出一瓶礦泉水，倒了一點在手心，快速地把臉上的灰塵擦掉，露出那張清麗絕倫的臉龐。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動作。
她摘下了戰術頭盔，扔給秦烈，又解開了脖子上的防沙面巾，任由長發在夜風中飛舞。接著，她獨自一人，手無寸鐵地向著那個殺氣騰騰的駝隊走去。
“顧大使！”老陳急得想沖出去，被秦烈一把拽住。
“別添亂！”秦烈雖然嘴上這麽說，但手指已經死死扣住了扳機，只要那個老頭敢動一下，他絕對會第一時間把對方的腦袋轟成爛西瓜。
顧清舟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紅毯上，而不是松軟的沙地裏。她走到距離領頭老者駱駝前五米的地方停下，微微仰起頭，目光平靜地與那雙蒼老的眼睛對視。
老者瞇起眼睛，手中的彎刀微微擡起，似乎在猶豫是先砍左邊還是先砍右邊。
就在這時，顧清舟開口了。
她沒有說英語，沒有說法語，甚至沒有說阿薩德蘭的官方語言阿拉伯語。
從她嘴裏吐出的，是一串極其古怪、音節晦澀難懂的音符。那聲音低沈、婉轉，帶著一種奇特的顫音，就像是風吹過空心的枯骨，又像是沙漠玫瑰在午夜綻放時的低語。
“Ahlan wa sahlan, Ya Sheikh al-Rimal, hami al-ahd al-qadim...”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那個一直緊繃著臉、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五百萬的老者，手裏的彎刀猛地一抖，差點掉下來砸到駱駝腳趾頭上。
他身後的那些騎士們更是引起了一陣騷動，一個個面面相覷，仿佛聽到了外星人在講他們的家鄉話。
秦烈在後面看得一臉懵逼，捅了捅旁邊的小張：“哎，大學生，翻譯翻譯，老大說的是啥？是不是‘把錢交出來饒你們不死’？”
小張扶了扶眼鏡，一臉茫然：“秦隊，我是學土木工程的，不是學神學的……這聽著像是在念咒語啊？”
確實像咒語。因為這是古貝都因語中一個幾乎失傳的分支方言，只有最古老的部落祭司和族長才懂得其中的奧義。
顧清舟並沒有停下，她繼續說著，語氣恭敬卻不卑不亢。她準確地叫出了老者的尊稱——“哈利法·本·紮耶德”，那是這個部落只有在最神聖的儀式上才會使用的全名。
老者終於動容了。他翻身下駱駝，動作矯健得完全不像個七八十歲的老人。他走到顧清舟面前，渾濁的眼睛裏充滿了震驚和審視。
“你是誰？”老者用同樣的方言問道，聲音沙啞，“外族女人，你怎麽會懂得‘風的語言’？你怎麽知道我的真名？”
顧清舟微微一笑，沒有回答，而是緩緩擡起右手，掌心向內，指尖輕觸自己的額頭，然後滑向胸口心臟的位置，最後微微鞠躬。
這是一個標準的、古老到幾乎只存在於壁畫上的貝都因最高禮節——“觸額禮”。意味著“我的思想尊重你，我的心貼近你”。
老者徹底楞住了。這種禮節，現在的年輕人連聽都沒聽過，更別說一個來自東方的異族女子了。
“我是來自遙遠東方的朋友。”顧清舟輕聲說道，“十年前，當‘黑死病’（當地對某種瘟疫的稱呼）席卷這片沙漠時，有一群穿著白大褂的人來到了這裏。他們沒有帶槍，只帶了針和藥。他們治好了您的腿，也救活了您的孫子。您還記得嗎，哈利法族長？”
老者的身體猛地一震。
記憶的閘門瞬間被打開。十年前，確實有一支中國援非醫療隊深入沙漠腹地。那時候，老者因為舊傷覆發差點截肢，是他最疼愛的小孫子也染上了重病。是那些黃皮膚的醫生，在簡陋的帳篷裏守了三天三夜，硬生生把爺孫倆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那個時候，醫療隊的隊長是個愛笑的中年人，臨走時還送了他一盒叫做“清涼油”的神奇藥膏。
“你是……那些‘白衣天使’的族人？”老者的聲音有些顫抖，眼中的殺氣正在迅速消退。
“我是他們的孩子。”顧清舟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紅色的鐵皮盒子，遞了過去。
那是萬金油。
在非洲大陸，這玩意兒是比美金還要硬的硬通貨，是能治頭疼腦熱、蚊蟲叮咬甚至能當香水用的萬能神器。
老者接過那個熟悉的鐵皮盒子，打開蓋子，那股熟悉的、刺鼻又清涼的味道瞬間沖進了鼻腔。
“真主在上……”老者深吸了一口氣，眼眶竟然有些濕潤，“是這個味道……是救命的味道！”
他猛地轉過身，沖著身後的騎士們大吼了一聲。
那是一句解除警戒的命令。
“嘩啦——”
數百支槍齊刷刷地放了下來，彎刀歸鞘。那些原本兇神惡煞的騎士們，此刻看著顧清舟的眼神，從敵意變成了敬畏，甚至帶著一絲好奇。
秦烈在後面長出了一口氣，感覺脊背上的冷汗都快結冰了。
“我去，老大這招絕了。”秦烈把槍保險關上，“一盒幾塊錢的清涼油，楞是換回了幾百條命。這性價比，巴菲特看了都得流淚。”
顧清舟轉過身，沖著秦烈招了招手：“楞著幹嘛？把車上的急救箱拿下來。尤其是抗生素和止痛藥，那是給族長的見面禮。”
秦烈屁顛屁顛地跑過去，一邊跑一邊喊：“得嘞！這就來！老王，別舉著勺子了，趕緊把你的饅頭拿出來幾個，給駱駝兄弟們嘗嘗鮮！”
接下來的場面，畫風突變得簡直讓人懷疑人生。
剛才還劍拔弩張的沙漠戰場，瞬間變成了“中非友好交流聯歡晚會”。
哈利法族長熱情地拉著顧清舟的手（當然是隔著袖子，畢竟男女授受不親），邀請她去那邊的避風處坐坐。而那些年輕的貝都因騎士們，則圍著秦烈的改裝越野車嘖嘖稱奇，有的甚至試圖用彎刀去敲敲防彈玻璃，看看結不結實。
“別敲別敲！那是防彈的，敲壞了你賠不起！”秦烈心疼地把一個想爬上引擎蓋的小夥子拽下來，隨手塞給他一包壓縮餅幹，“吃這個，別吃我的車！”
那個小夥子撕開包裝，咬了一口壓縮餅幹，表情瞬間變得十分精彩——大概是覺得自己在啃一塊風幹了五百年的駱駝糞。
而在另一邊，顧清舟正在和哈利法族長進行著“親切友好”的交談。
“尊敬的哈利法族長，”顧清舟盤腿坐在沙地上，姿態優雅得像是在參加國宴，“我們要穿過這片沙漠，去往北方。但我聽說，前面不太太平？”
哈利法族長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一個羊皮水囊遞給顧清舟：“喝點吧，這是駱駝奶，剛擠的，熱乎著呢。”
顧清舟面不改色地接過來喝了一口，雖然那股腥膻味差點讓她當場去世，但她還是微笑著讚嘆：“好奶！醇厚！”
秦烈在旁邊看得嘴角直抽抽，心想老大為了外交事業真是拼了老命了。
“前面確實不太平。”哈利法族長指了指北方的黑暗，“‘自由黎明’那幫瘋狗在必經之路上埋了東西。不是那種踩上去就炸的小玩意兒，是大家夥。反坦克地雷，連成片，像蜘蛛網一樣。”
“雷區？”秦烈臉色一變。
在沙漠裏遇到雷區是最要命的。風沙會掩蓋一切痕跡，排雷根本不可能，一旦進去就是賭命。
“是的，雷區。”哈利法族長嚴肅地點了點頭，“而且他們還布置了暗哨。你們的車隊只要一靠近，就會被打成篩子。你們的車雖然硬，但輪胎不防炸吧？”
顧清舟放下了羊皮水囊，神色凝重：“族長既然知道得這麽清楚，那一定有辦法避開吧？”
哈利法族長看著顧清舟，突然露出了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笑得像個狡猾的老狐貍。
“當然有辦法。這片沙漠是真主賜給我們的後花園，哪裏有刺，哪裏有花，我們閉著眼睛都知道。”
他站起身，揮舞著手臂：“看在那些‘白衣天使’和這盒神油的份上，我，哈利法·本·紮耶德，親自送你們一程！”
……
十分鐘後，車隊再次啟程。
但這一次，畫風完全變了。
走在最前面的不再是秦烈的“裝甲犀牛”，而是一隊騎著駱駝的貝都因向導。他們手裏舉著火把，在黑暗中排成了一條蜿蜒的長龍。
“跟著駱駝的腳印走！”哈利法族長騎在頭駝上，大聲喊道，“駱駝知道哪裏是硬地，哪裏是流沙，哪裏埋著死神的種子！別偏離哪怕一米！”
秦烈小心翼翼地駕駛著車子，緊緊盯著前方駱駝那搖晃的屁股，感覺自己正在參加一場史無前例的“沙漠貪吃蛇”游戲。
“老大，你說這老頭靠譜嗎？”秦烈一邊打方向盤一邊嘀咕，“我看那駱駝走得歪歪扭扭的，別把咱們帶溝裏去。”
“駱駝比你靠譜。”顧清舟閉著眼睛養神，剛才那番“神棍表演”耗費了她大量的精力，“駱駝的腳掌能感知地下的震動和密度變化。在這片雷區裏，它們就是最好的掃雷器。”
正說著，前方的駝隊突然停了下來。
哈利法族長跳下駱駝，趴在地上聽了聽，然後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在沙地上畫了個圈，插上了一根枯樹枝。
“往左繞開五米！”族長回頭大喊，“這裏埋著大家夥！”
秦烈依言向左打了方向盤。
就在車輪剛剛壓過剛才那條路線邊緣的時候，秦烈眼角的餘光似乎看到沙土微微下陷了一點。
“嘶——”秦烈倒吸一口涼氣，“還真有東西？這老頭的耳朵是雷達嗎？”
就這樣，在駱駝騎兵的帶領下，這支龐大的現代化車隊像是在走鋼絲一樣，小心翼翼地穿過了那片長達十公裏的死亡雷區。
當最後的一輛重卡安全駛出雷區邊緣時，東方的地平線上，終於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黎明來了。
哈利法族長勒住駱駝，指了指前方一片隱約可見的海岸線輪廓。
“前面就是港口了。”老者轉過身，看著顧清舟，“再往前走，就是‘自由黎明’的重火了，我的駱駝怕炮聲，只能送你們到這兒了。”
顧清舟跳下車，走到老者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您，哈利法族長。這份恩情，中國銘記在心。”
老者擺了擺手，把那盒萬金油珍重地揣進懷裏。
“別謝我，謝當初那些救人的醫生吧。我們貝都因人講究‘血債血償’，但也講究‘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說完，他一揮手，帶著他的駱駝騎兵們轉身向沙漠深處走去。晨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極長，充滿了蒼涼與孤傲。
“等等！”秦烈突然喊了一聲，從車裏抱出一箱還沒拆封的二鍋頭，追了上去，“老爺子！這玩意兒比駱駝奶帶勁！留著晚上暖暖身子！”
哈利法族長楞了一下，接過酒箱，聞了聞那股濃烈的酒精味，臉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好酒！真主的恩賜！”
目送著駝隊消失在金色的晨曦中，秦烈回過頭，看著顧清舟，豎起了大拇指。
“老大，我服了。真的。以前我覺得外交官就是動動嘴皮子，現在我才知道，你們這嘴皮子，有時候比原子彈還管用。”
顧清舟看著遠處的海岸線，那裏已經能看到升起的黑煙和隱約傳來的炮火聲。
“別貧了。”她轉身上車，眼神重新變得淩厲，“雷區過了，但真正的修羅場，還在前面。”
“港口，恐怕已經被包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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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場仿佛要把人肺裏的空氣都置換成沙子的沙塵暴終於像個鬧夠了脾氣的熊孩子一樣悻悻離去時，世界重新回歸了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除了老王打噴嚏的聲音。
“阿嚏——！哎喲我的媽，這沙子是孜然味的嗎？怎麽這麽嗆鼻子？”老王從一堆沙丘裏探出那個圓滾滾的腦袋，如果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一個剛出土的兵馬俑成精了。
秦烈推開車門，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大量的沙子順著褲腿滑落。他摘下護目鏡，露出一雙只有眼白是白色的眼睛，活像個剛挖完煤回來的熊貓。
“老王，你要是覺得那是孜然味，那肯定是你餓出幻覺了。”秦烈拍了拍身上的灰，順便把剛想爬進領口的一只甲蟲彈飛，“趕緊清點人數，看看有沒有哪個倒黴蛋被埋在沙子裏當路標了。”
車隊此時正停在一片被月光染成銀灰色的窪地裏。四周是連綿起伏的沙丘，像是一群沈默的巨獸趴在地上打盹。剛才那場風暴雖然沒把他們撕碎，但卻成功地把這支現代化車隊變成了“出土文物展覽”。
顧清舟從副駕駛上下來，動作依舊優雅，只是剛一落地，腳下的靴子就陷進了松軟的沙子裏。她無奈地拔出腳，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風衣。
“GP號全無，指南針在跳踢踏舞。”顧清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戰術手表，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麽，“恭喜各位，我們現在位於‘死亡之海’的某個不知名角落，距離文明世界大概有一個光年的距離。”
“只要不是距離地獄只有一步之遙就行。”秦烈把突擊步槍扛在肩上，警惕地環視四周，“不過老大，你不覺得這地方安靜得有點過分嗎？連剛才那些跟屁蟲都不見了。”
確實，那些被稱為“沙漠鬣狗”的追蹤者消失了。但這種消失並沒有讓人感到輕松，反而有一種被某種更龐大的東西盯上的壓迫感。
就在這時，一陣奇異的聲音順著風飄了過來。
那是鈴聲。清脆、悠遠，像是從古老的歲月裏傳來的回響。
緊接著，四周原本空蕩蕩的沙丘脊線上，突然冒出了一個個黑影。
不是車，也不是人，而是……
“臥槽！那是駱駝嗎？怎麽看著像恐龍？”小張推了推鼻梁上滿是灰塵的眼鏡，驚恐地指著前方。
月光下，數百名騎著高大單峰駱駝的騎士，如同幽靈般從沙丘後緩緩現身。他們身穿深藍色的長袍，臉上裹著厚厚的面巾，只露出一雙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手裏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門，有彎刀，有長矛，甚至還有幾把看起來比秦烈爺爺歲數都大的老式栓動步槍。
但別看裝備覆古，那股子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殺氣，可是實打實的。
“全員戒備！”秦烈瞬間進入戰鬥狀態，手中的槍口擡起，“這回不是‘鬣狗’，是他媽的‘狼群’！還是騎著駱駝的狼！”
工程師們嚇得紛紛往車後縮，只有老王舉著兩個不銹鋼大勺子，一臉視死如歸地擋在湯桶前面，仿佛那裏面裝的不是剩湯，而是國家核機密。
那些駱駝騎兵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支狼狽的車隊，領頭的一位老者舉起手中的彎刀，嘴裏發出了一聲短促而威嚴的呼喝。
“哢嚓——”
數百支槍栓拉動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在寂靜的沙漠裏顯得格外刺耳。
“別動！都別動！”秦烈低吼道，額頭上滲出了冷汗，“這幫人的手指頭都在扳機上，只要有一個人走火，咱們就得集體變成馬蜂窩！”
雙方就這樣僵持著。現代化的自動步槍對峙著博物館級別的老古董，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味。
領頭的老者驅使著駱駝向前走了幾步。那頭駱駝似乎也看不起這群外來者，高傲地噴了個響鼻，順便對著秦烈的方向吐了一口口水。
秦烈側身一閃，躲過了這枚“生化炸彈”，臉都綠了：“老大，這駱駝是不是在鄙視我？我能不能先斃了這畜生？”
“收起你的槍，秦烈。”顧清舟的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
秦烈一楞：“老大，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你看那老頭手裏的槍，那是李-恩菲爾德吧？這玩意兒打中人能把胳膊扯下來！”
“我知道那是李-恩菲爾德，我還知道那是二戰時期的英軍裝備。”顧清舟從秦烈身後走出來，伸手按下了他的槍管，“但如果我們開槍，哪怕打死這一百個，這片沙漠裏還有一萬個等著我們。這是貝都因人，沙漠的游牧幽靈，在這片土地上，他們比死神還難纏。”
“那怎麽辦？投降？舉白旗？”秦烈急了，“咱們也沒帶白旗啊，老王的圍裙是油膩膩的灰色！”
“誰說要投降了？”顧清舟整理了一下衣領，順手從口袋裏掏出一瓶礦泉水，倒了一點在手心，快速地把臉上的灰塵擦掉，露出那張清麗絕倫的臉龐。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動作。
她摘下了戰術頭盔，扔給秦烈，又解開了脖子上的防沙面巾，任由長發在夜風中飛舞。接著，她獨自一人，手無寸鐵地向著那個殺氣騰騰的駝隊走去。
“顧大使！”老陳急得想沖出去，被秦烈一把拽住。
“別添亂！”秦烈雖然嘴上這麽說，但手指已經死死扣住了扳機，只要那個老頭敢動一下，他絕對會第一時間把對方的腦袋轟成爛西瓜。
顧清舟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紅毯上，而不是松軟的沙地裏。她走到距離領頭老者駱駝前五米的地方停下，微微仰起頭，目光平靜地與那雙蒼老的眼睛對視。
老者瞇起眼睛，手中的彎刀微微擡起，似乎在猶豫是先砍左邊還是先砍右邊。
就在這時，顧清舟開口了。
她沒有說英語，沒有說法語，甚至沒有說阿薩德蘭的官方語言阿拉伯語。
從她嘴裏吐出的，是一串極其古怪、音節晦澀難懂的音符。那聲音低沈、婉轉，帶著一種奇特的顫音，就像是風吹過空心的枯骨，又像是沙漠玫瑰在午夜綻放時的低語。
“Ahlan wa sahlan, Ya Sheikh al-Rimal, hami al-ahd al-qadim...”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那個一直緊繃著臉、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五百萬的老者，手裏的彎刀猛地一抖，差點掉下來砸到駱駝腳趾頭上。
他身後的那些騎士們更是引起了一陣騷動，一個個面面相覷，仿佛聽到了外星人在講他們的家鄉話。
秦烈在後面看得一臉懵逼，捅了捅旁邊的小張：“哎，大學生，翻譯翻譯，老大說的是啥？是不是‘把錢交出來饒你們不死’？”
小張扶了扶眼鏡，一臉茫然：“秦隊，我是學土木工程的，不是學神學的……這聽著像是在念咒語啊？”
確實像咒語。因為這是古貝都因語中一個幾乎失傳的分支方言，只有最古老的部落祭司和族長才懂得其中的奧義。
顧清舟並沒有停下，她繼續說著，語氣恭敬卻不卑不亢。她準確地叫出了老者的尊稱——“哈利法·本·紮耶德”，那是這個部落只有在最神聖的儀式上才會使用的全名。
老者終於動容了。他翻身下駱駝，動作矯健得完全不像個七八十歲的老人。他走到顧清舟面前，渾濁的眼睛裏充滿了震驚和審視。
“你是誰？”老者用同樣的方言問道，聲音沙啞，“外族女人，你怎麽會懂得‘風的語言’？你怎麽知道我的真名？”
顧清舟微微一笑，沒有回答，而是緩緩擡起右手，掌心向內，指尖輕觸自己的額頭，然後滑向胸口心臟的位置，最後微微鞠躬。
這是一個標準的、古老到幾乎只存在於壁畫上的貝都因最高禮節——“觸額禮”。意味著“我的思想尊重你，我的心貼近你”。
老者徹底楞住了。這種禮節，現在的年輕人連聽都沒聽過，更別說一個來自東方的異族女子了。
“我是來自遙遠東方的朋友。”顧清舟輕聲說道，“十年前，當‘黑死病’（當地對某種瘟疫的稱呼）席卷這片沙漠時，有一群穿著白大褂的人來到了這裏。他們沒有帶槍，只帶了針和藥。他們治好了您的腿，也救活了您的孫子。您還記得嗎，哈利法族長？”
老者的身體猛地一震。
記憶的閘門瞬間被打開。十年前，確實有一支中國援非醫療隊深入沙漠腹地。那時候，老者因為舊傷覆發差點截肢，是他最疼愛的小孫子也染上了重病。是那些黃皮膚的醫生，在簡陋的帳篷裏守了三天三夜，硬生生把爺孫倆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那個時候，醫療隊的隊長是個愛笑的中年人，臨走時還送了他一盒叫做“清涼油”的神奇藥膏。
“你是……那些‘白衣天使’的族人？”老者的聲音有些顫抖，眼中的殺氣正在迅速消退。
“我是他們的孩子。”顧清舟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紅色的鐵皮盒子，遞了過去。
那是萬金油。
在非洲大陸，這玩意兒是比美金還要硬的硬通貨，是能治頭疼腦熱、蚊蟲叮咬甚至能當香水用的萬能神器。
老者接過那個熟悉的鐵皮盒子，打開蓋子，那股熟悉的、刺鼻又清涼的味道瞬間沖進了鼻腔。
“真主在上……”老者深吸了一口氣，眼眶竟然有些濕潤，“是這個味道……是救命的味道！”
他猛地轉過身，沖著身後的騎士們大吼了一聲。
那是一句解除警戒的命令。
“嘩啦——”
數百支槍齊刷刷地放了下來，彎刀歸鞘。那些原本兇神惡煞的騎士們，此刻看著顧清舟的眼神，從敵意變成了敬畏，甚至帶著一絲好奇。
秦烈在後面長出了一口氣，感覺脊背上的冷汗都快結冰了。
“我去，老大這招絕了。”秦烈把槍保險關上，“一盒幾塊錢的清涼油，楞是換回了幾百條命。這性價比，巴菲特看了都得流淚。”
顧清舟轉過身，沖著秦烈招了招手：“楞著幹嘛？把車上的急救箱拿下來。尤其是抗生素和止痛藥，那是給族長的見面禮。”
秦烈屁顛屁顛地跑過去，一邊跑一邊喊：“得嘞！這就來！老王，別舉著勺子了，趕緊把你的饅頭拿出來幾個，給駱駝兄弟們嘗嘗鮮！”
接下來的場面，畫風突變得簡直讓人懷疑人生。
剛才還劍拔弩張的沙漠戰場，瞬間變成了“中非友好交流聯歡晚會”。
哈利法族長熱情地拉著顧清舟的手（當然是隔著袖子，畢竟男女授受不親），邀請她去那邊的避風處坐坐。而那些年輕的貝都因騎士們，則圍著秦烈的改裝越野車嘖嘖稱奇，有的甚至試圖用彎刀去敲敲防彈玻璃，看看結不結實。
“別敲別敲！那是防彈的，敲壞了你賠不起！”秦烈心疼地把一個想爬上引擎蓋的小夥子拽下來，隨手塞給他一包壓縮餅幹，“吃這個，別吃我的車！”
那個小夥子撕開包裝，咬了一口壓縮餅幹，表情瞬間變得十分精彩——大概是覺得自己在啃一塊風幹了五百年的駱駝糞。
而在另一邊，顧清舟正在和哈利法族長進行著“親切友好”的交談。
“尊敬的哈利法族長，”顧清舟盤腿坐在沙地上，姿態優雅得像是在參加國宴，“我們要穿過這片沙漠，去往北方。但我聽說，前面不太太平？”
哈利法族長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一個羊皮水囊遞給顧清舟：“喝點吧，這是駱駝奶，剛擠的，熱乎著呢。”
顧清舟面不改色地接過來喝了一口，雖然那股腥膻味差點讓她當場去世，但她還是微笑著讚嘆：“好奶！醇厚！”
秦烈在旁邊看得嘴角直抽抽，心想老大為了外交事業真是拼了老命了。
“前面確實不太平。”哈利法族長指了指北方的黑暗，“‘自由黎明’那幫瘋狗在必經之路上埋了東西。不是那種踩上去就炸的小玩意兒，是大家夥。反坦克地雷，連成片，像蜘蛛網一樣。”
“雷區？”秦烈臉色一變。
在沙漠裏遇到雷區是最要命的。風沙會掩蓋一切痕跡，排雷根本不可能，一旦進去就是賭命。
“是的，雷區。”哈利法族長嚴肅地點了點頭，“而且他們還布置了暗哨。你們的車隊只要一靠近，就會被打成篩子。你們的車雖然硬，但輪胎不防炸吧？”
顧清舟放下了羊皮水囊，神色凝重：“族長既然知道得這麽清楚，那一定有辦法避開吧？”
哈利法族長看著顧清舟，突然露出了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笑得像個狡猾的老狐貍。
“當然有辦法。這片沙漠是真主賜給我們的後花園，哪裏有刺，哪裏有花，我們閉著眼睛都知道。”
他站起身，揮舞著手臂：“看在那些‘白衣天使’和這盒神油的份上，我，哈利法·本·紮耶德，親自送你們一程！”
……
十分鐘後，車隊再次啟程。
但這一次，畫風完全變了。
走在最前面的不再是秦烈的“裝甲犀牛”，而是一隊騎著駱駝的貝都因向導。他們手裏舉著火把，在黑暗中排成了一條蜿蜒的長龍。
“跟著駱駝的腳印走！”哈利法族長騎在頭駝上，大聲喊道，“駱駝知道哪裏是硬地，哪裏是流沙，哪裏埋著死神的種子！別偏離哪怕一米！”
秦烈小心翼翼地駕駛著車子，緊緊盯著前方駱駝那搖晃的屁股，感覺自己正在參加一場史無前例的“沙漠貪吃蛇”游戲。
“老大，你說這老頭靠譜嗎？”秦烈一邊打方向盤一邊嘀咕，“我看那駱駝走得歪歪扭扭的，別把咱們帶溝裏去。”
“駱駝比你靠譜。”顧清舟閉著眼睛養神，剛才那番“神棍表演”耗費了她大量的精力，“駱駝的腳掌能感知地下的震動和密度變化。在這片雷區裏，它們就是最好的掃雷器。”
正說著，前方的駝隊突然停了下來。
哈利法族長跳下駱駝，趴在地上聽了聽，然後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在沙地上畫了個圈，插上了一根枯樹枝。
“往左繞開五米！”族長回頭大喊，“這裏埋著大家夥！”
秦烈依言向左打了方向盤。
就在車輪剛剛壓過剛才那條路線邊緣的時候，秦烈眼角的餘光似乎看到沙土微微下陷了一點。
“嘶——”秦烈倒吸一口涼氣，“還真有東西？這老頭的耳朵是雷達嗎？”
就這樣，在駱駝騎兵的帶領下，這支龐大的現代化車隊像是在走鋼絲一樣，小心翼翼地穿過了那片長達十公裏的死亡雷區。
當最後的一輛重卡安全駛出雷區邊緣時，東方的地平線上，終於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黎明來了。
哈利法族長勒住駱駝，指了指前方一片隱約可見的海岸線輪廓。
“前面就是港口了。”老者轉過身，看著顧清舟，“再往前走，就是‘自由黎明’的重火了，我的駱駝怕炮聲，只能送你們到這兒了。”
顧清舟跳下車，走到老者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您，哈利法族長。這份恩情，中國銘記在心。”
老者擺了擺手，把那盒萬金油珍重地揣進懷裏。
“別謝我，謝當初那些救人的醫生吧。我們貝都因人講究‘血債血償’，但也講究‘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說完，他一揮手，帶著他的駱駝騎兵們轉身向沙漠深處走去。晨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極長，充滿了蒼涼與孤傲。
“等等！”秦烈突然喊了一聲，從車裏抱出一箱還沒拆封的二鍋頭，追了上去，“老爺子！這玩意兒比駱駝奶帶勁！留著晚上暖暖身子！”
哈利法族長楞了一下，接過酒箱，聞了聞那股濃烈的酒精味，臉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好酒！真主的恩賜！”
目送著駝隊消失在金色的晨曦中，秦烈回過頭，看著顧清舟，豎起了大拇指。
“老大，我服了。真的。以前我覺得外交官就是動動嘴皮子，現在我才知道，你們這嘴皮子，有時候比原子彈還管用。”
顧清舟看著遠處的海岸線，那裏已經能看到升起的黑煙和隱約傳來的炮火聲。
“別貧了。”她轉身上車，眼神重新變得淩厲，“雷區過了，但真正的修羅場，還在前面。”
“港口，恐怕已經被包圍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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