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虛偽的家宴與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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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虛偽的家宴與最後通牒
京港市的交通狀況就像顧明遠此刻的心情，堵得那叫一個水洩不通，且充滿了未知的焦慮。
黑色紅旗轎車內，秦烈一邊隨著車載廣播裏的京劇《空城計》哼哼唧唧，一邊從後視鏡裏觀察自家老板的臉色。
“老大，根據‘敵方’發來的情報，顧夫人這次病得那是相當有藝術感。”秦烈把嘴裏的棒棒糖換了一邊腮幫子鼓著，“據說 symptoms（癥狀）包括但不限於：胸悶氣短、食欲不振、看見股票代碼就頭暈，以及極其強烈的‘思女綜合征’。醫學上一般稱之為——裝的。”
顧清舟正低頭翻看著平板上的一份地質勘探報告，聞言連眼皮都沒擡：“秦烈，你的醫學常識有待提高。這在顧氏家族病理學裏，叫做‘窮病並發癥’。只要顧氏的股價跌停板打開，她這病能不藥而愈，甚至還能去廣場舞大賽領個獎。”
“嘖嘖，那咱們這趟去，是不是得帶點特效藥？”秦烈壞笑著拍了拍副駕駛座上放著的一個黑色公文包，“比如這幾份財務審計報告？我看這玩意兒比速效救心丸帶勁多了。”
“那是‘處方藥’，得遵醫囑，看情況給量。”顧清舟合上平板，目光投向窗外飛逝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既然顧總精心策劃了這場‘暖春行動’，咱們作為特邀嘉賓，總得配合演完全套，不然怎麽對得起那鍋據說燉了三天三夜的佛跳墻？”
兩個小時前，顧明遠親自打來電話，聲音顫抖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駕鶴西去，聲稱顧母看了峰會直播後，激動過度導致心臟早搏，現在躺在床上唯一的願望就是一家人整整齊齊吃頓飯。為了增加可信度，電話背景音裏還適時傳來了顧母虛弱的咳嗽聲，節奏感強得像是在打摩斯密碼。
這哪裏是家宴，分明是一場裹著糖衣的鴻門宴。只不過，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顧明遠舞的這把劍，上面塗滿了名為“利益”的劇毒。
車子緩緩駛入西山別墅區。
相比起上次離開時的蕭瑟，今天的顧家老宅可謂是煥然一新，甚至可以說是“用力過猛”。
大門口那兩盞常年積灰的石獅子被擦得鋥亮，仿佛剛做過拋光打蠟；院子裏的枯草被連夜拔光，換上了一批並不屬於這個季節的鮮花，紅紅綠綠地擠在一起，審美水平直逼城鄉結合部的開業慶典；最離譜的是，別墅正門上方居然掛起了一串紅燈籠，不知道的還以為顧家提前半年在過春節。
“好家夥，”秦烈把車停穩，看著眼前的景象倒吸一口涼氣，“顧總這是把老宅改成農家樂了？這配色，多看兩眼我都怕色盲。”
顧清舟推門下車，整理了一下衣襟，那枚在峰會上閃耀全場的和平勳章已經被她摘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看似普通的珍珠胸針——那是養母留下的遺物。
“走吧，進去看看這出《西廂記》他們打算怎麽唱。”
兩人剛走到門口，厚重的紅木大門就“轟”地一聲打開了。
顧明遠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唐裝，滿面紅光地沖了出來，那架勢不像是個身價縮水的董事長，倒像是個剛中了彩票頭獎的暴發戶。
“清舟啊！我的好女兒！你可算回來了！”顧明遠張開雙臂，試圖給顧清舟一個充滿父愛的擁抱。
然而，秦烈就像是一堵嘆息之墻，極其絲滑地橫插在了兩人中間。
“顧總，請留步。”秦烈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假笑，一只手看似禮貌實則強硬地擋住了顧明遠，“根據外交人員安全保衛條例，在非公開場合，請保持一米以上的社交距離。畢竟現在流感挺嚴重的，咱們得為國家資產負責，您說是吧？”
顧明遠抱了個空，手臂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差點裂開。他尷尬地收回手，幹咳兩聲：“咳咳，是是是，小秦說得對，安全第一，安全第一。你看我這激動的，都忘了清舟現在身份不一樣了。”
他轉頭看向顧清舟，眼神裏充滿了那種看搖錢樹的慈愛：“清舟啊，快進來，外面風大。你媽在樓上躺著呢，一聽說你要來，掙紮著要下樓，被我按住了。咱們先吃飯，邊吃邊聊。”
走進客廳，顧清舟差點被空氣中濃郁的香水味熏個跟頭。
原本坐在沙發上看雜志的顧婉清，一見顧清舟進來，立馬從沙發上彈起來，臉上堆起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她今天穿了一件素凈的白色連衣裙，沒戴首飾，看起來像是一朵風中搖曳的小白花，顯然是為了配合顧母的“病情”而特意打造的人設。
“姐姐，你回來了。”顧婉清聲音細若蚊蠅，眼神閃爍，根本不敢直視顧清舟，“媽在樓上念叨你一下午了，說以前對你太嚴厲，現在想想心裏難受……”
“難受就吃藥，念叨我沒用，我又不是阿司匹林。”顧清舟淡淡地回了一句，徑直走向餐廳，“既然大家都這麽‘想’我，那就別演了，上菜吧。我很忙，還有一個跨國視頻會議要開。”
顧婉清被噎得臉色發青，剛想發作，就被顧明遠一個嚴厲的眼神瞪了回去。
餐廳裏，一張巨大的長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珍饈美味。
澳洲龍蝦、日本和牛、還有那鍋據說燉了三天三夜的佛跳墻，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顧明遠為了這頓飯可謂是下了血本，每一道菜都在無聲地吶喊：我有錢！我很重視你！快回來幫我賺錢！
顧母在傭人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從樓上下來了。她頭上包著一塊不知所謂的絲巾，臉色慘白（粉底塗得有點厚），走一步喘三口，演技直逼奧斯卡終身成就獎。
“清舟啊……”顧母伸出一只手，仿佛在召喚迷途的羔羊，“媽的好女兒，讓媽看看瘦了沒……”
顧清舟坐在椅子上，手裏把玩著銀質餐刀，頭也不擡：“媽，您這粉底色號選錯了，比脖子白了三個度。還有，心臟不好忌情緒激動，您這步子邁得這麽大，也不怕供血不足？”
顧母腳下一滑，差點真摔了。
“行了行了，都坐下吃飯！”顧明遠趕緊打圓場，把顧母扶到主位上坐下，然後親自給顧清舟盛了一碗湯，“清舟啊，這是你最愛喝的……哦不，這是家裏特意為你準備的極品佛跳墻，大補！你在外面工作辛苦，得好好補補。”
顧清舟看著那碗濃稠得像漿糊一樣的湯，並沒有動勺子。
“爸，無功不受祿。”她擡起眼簾，目光清冷如水，“這湯太貴重，我怕喝了消化不良。咱們還是先說正事吧。您費這麽大勁把我叫回來，總不僅僅是為了讓我鑒定一下顧家的廚藝有沒有退步吧？”
顧明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試圖掩飾尷尬。
“你看你這孩子，說話就是直！像我！真像我！”顧明遠放下湯勺，從身後的公文包裏掏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推到了顧清舟面前。
“其實也沒什麽大事，就是爸爸覺得，以前對你確實有些虧欠。你是咱們顧家的驕傲，顧氏集團的未來，理應有你的一份。”顧明遠壓低聲音，語氣充滿了誘惑，“這是股權轉讓協議。只要你簽個字，顧氏集團10%的股份，就是你的了。按照現在的市值，那可是幾十個億啊！”
旁邊的顧婉清聽到“10%”這個數字，眼睛都紅了，死死地盯著那份文件，手裏的筷子都要被捏斷了。那是她的！那是原本屬於她的嫁妝！
顧清舟掃了一眼文件封面，連翻都沒翻，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爸，您這算盤打得，我在日內瓦都聽見了。這10%的股份，是白給的嗎？後面是不是還附帶了一份‘賣身契’？”
“哎呀，什麽賣身契，多難聽！”顧明遠擺擺手，一臉正氣，“就是個小小的附加條件。你知道的，咱們顧氏最近在西非那個鋰礦項目，遇到點小麻煩。當地政府換屆，新上來的那幫人不太懂規矩，非說咱們手續不全。”
顧明遠身體前傾，眼神熱切地盯著顧清舟：“你現在是首席外交官，又是談判專家。只要你動用一點點關系，給那個國家的能源部長打個招呼，或者……以你的名義給咱們項目背個書，那這事兒不就迎刃而解了嗎？這股份，就是爸爸給你的勞務費！”
顧清舟終於笑了。
她笑得花枝亂顫，笑得顧明遠心裏發毛。
“爸，您真是太幽默了。”顧清舟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花，“您所謂的‘手續不全’，是指在沒有獲得采礦許可證的情況下非法勘探？還是指為了掩蓋汙染，向當地官員行賄三百萬美金？又或者是……那個被你們強行壓下去的塌方事故？”
顧明遠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像是被液氮急速冷凍了一樣。
“你……你怎麽知道？”他聲音幹澀，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我不光知道這些。”顧清舟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我還知道，您為了填補這個項目的資金窟窿，挪用了集團的公積金，甚至還偽造了出口退稅單據。爸，這10%的股份，不是幾十個億的資產，是幾十年的牢飯啊。”
餐桌上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顧婉清不可置信地看著父親：“爸？她說的是真的？咱們家……沒錢了？”
顧母也不裝病了，猛地坐直身子，絲巾都掉到了地上：“老顧！你不是說那個礦是金山銀山嗎？怎麽變成非法勘探了？”
“閉嘴！你們懂什麽！”顧明遠惱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盤子裏的龍蝦都跳了一下，“那是商業策略！是前期投入！只要項目轉正，那就是百倍的回報！”
他轉頭死死盯著顧清舟，眼神變得猙獰：“清舟，你是我女兒！你身上流著顧家的血！現在家裏有難，你不僅不幫忙，還在這裏查我的賬？你這是要把全家往死裏逼嗎？”
“就是！”顧婉清見風使舵，立刻跳出來指責，“姐姐，你也太冷血了！爸爸也是為了這個家！你現在飛黃騰達了，動動嘴皮子就能救全家，你為什麽不肯？難道你想看著爸爸坐牢，看著我們流落街頭嗎？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
“良心？”
顧清舟拿起那份股權轉讓書，像是在看一張廢紙。
“我的良心，是用來對得起國家，對得起人民，對得起身上這身制服的。而不是用來給你們的貪婪和違法亂紀擦屁股的。”
她站起身，動作優雅地將那份厚厚的文件舉到那鍋滾燙的佛跳墻上方。
“顧明遠，您記性不太好，我上次在書房說的話，看來您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顧清舟松開手。
“啪！”
文件落入濃稠的湯汁中，濺起一片油膩的浪花。幾滴湯汁濺到了顧明遠的臉上，燙得他怪叫一聲。
那份價值“幾十億”的協議，瞬間被油脂浸透，變得面目全非，就像顧家此刻那層被撕得粉碎的遮羞布。
“你……你這個逆女！”顧明遠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手邊的紅酒杯就要砸過來。
“哎哎哎，顧總，冷靜！”
一直站在旁邊看戲的秦烈突然出手，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筷子，輕輕一挑，那只紅酒杯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穩穩地落在了旁邊的空盤子裏，連一滴酒都沒灑出來。
“這可是82年的拉菲，雖然我覺得是假酒，但砸了也怪可惜的。”秦烈笑嘻嘻地說道，眼神卻冷得嚇人，“另外，友情提示，襲擊國家公職人員，罪加一等哦。”
顧清舟看都沒看那個杯子一眼，她從包裏掏出一疊打印好的A4紙，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那是秦烈剛才提到的“處方藥”。
“這是顧氏集團過去三年在海外項目中的違規記錄，以及財務造假的初步證據鏈。”
顧清舟的聲音冷冽如刀，回蕩在死寂的餐廳裏。
“顧明遠，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爸。也是我給顧家下的最後通牒。”
她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那種在談判桌上逼退七國代表團的氣場全開，壓得顧家三人喘不過氣來。
“第一，立刻停止西非項目的所有非法操作，主動向監管部門自首，爭取寬大處理。”
“第二，停止一切打著我旗號進行的招商引資和虛假宣傳。如果在市面上再讓我看到一張印著我名字的顧氏宣傳單，後果自負。”
“第三，”顧清舟的目光掃過顧婉清那張慘白的臉，“管好你的嘴和你的水軍。如果再讓我聽到任何關於‘特殊付出’的謠言，我不介意讓法務部門教教你，什麽叫誹謗罪的頂格處罰。”
顧明遠看著桌上那疊證據，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他知道，完了，全完了。顧清舟不僅沒有被親情綁架，反而反手給了他一記致命的絕殺。
“你……你真的要這麽絕？”顧明遠聲音顫抖，眼神中充滿了絕望和怨毒，“我是你親爹啊！你就這麽恨我？”
“我不恨你。”顧清舟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因為在我的世界裏，你已經不重要了。恨，也是需要感情成本的，而你，不配。”
說完，她轉身就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決絕的聲響。
秦烈跟在後面，臨走前還不忘從桌上順了一只最大的澳洲龍蝦，拿在手裏晃了晃。
“顧總，這龍蝦我就帶走了，算是剛才那場‘表演’的門票錢。這佛跳墻嘛，加了‘料’（文件）的，更有營養，你們一家人慢慢享用，千萬別浪費，畢竟以後在裏面，可吃不到這麽好的東西了。”
“哦對了，顧二小姐，”秦烈走到門口，突然回頭沖顧婉清眨了眨眼，“剛才忘了說，你那個‘楚楚可憐妝’畫得不錯，就是眼淚有點假，下次記得帶瓶眼藥水，專業點。”
“滾！都給我滾！”
身後傳來顧明遠歇斯底裏的咆哮聲，以及盤子摔碎的聲音。
但這對於顧清舟來說，已經不再是傷害，而是勝利的禮炮。
走出老宅大門，夜風微涼。
顧清舟深吸了一口沒有香水味和銅臭味的空氣，覺得肺腑都清澈了許多。
“老大，剛才那招‘文件煮湯’簡直帥呆了！”秦烈一邊剝著龍蝦殼，一邊含糊不清地讚嘆，“不過說真的，那湯聞著挺香的，可惜了。”
“不可惜。”顧清舟坐進車裏，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那是給舊時代的一碗孟婆湯。喝了它，顧家就該上路了。”
“那咱們接下來去哪？”秦烈把剝好的龍蝦肉遞給顧清舟，“回外交部加班？”
顧清舟接過龍蝦肉，咬了一口，鮮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不。”她看了一眼手機上剛剛收到的加密信息，那是來自西非前線的一級警報。
“去機場。遠方有驚雷，我們要去聽聽。”
車子發動，紅色的尾燈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流光，如同劃破黑暗的利劍，向著未知的風暴中心疾馳而去。
而在他們身後，那座掛著紅燈籠、看似喜慶的顧家老宅，正在夜色中一點點沈入深淵，就像那份泡在湯裏的文件，終將爛成一團無人問津的垃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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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市的交通狀況就像顧明遠此刻的心情，堵得那叫一個水洩不通，且充滿了未知的焦慮。
黑色紅旗轎車內，秦烈一邊隨著車載廣播裏的京劇《空城計》哼哼唧唧，一邊從後視鏡裏觀察自家老板的臉色。
“老大，根據‘敵方’發來的情報，顧夫人這次病得那是相當有藝術感。”秦烈把嘴裏的棒棒糖換了一邊腮幫子鼓著，“據說 symptoms（癥狀）包括但不限於：胸悶氣短、食欲不振、看見股票代碼就頭暈，以及極其強烈的‘思女綜合征’。醫學上一般稱之為——裝的。”
顧清舟正低頭翻看著平板上的一份地質勘探報告，聞言連眼皮都沒擡：“秦烈，你的醫學常識有待提高。這在顧氏家族病理學裏，叫做‘窮病並發癥’。只要顧氏的股價跌停板打開，她這病能不藥而愈，甚至還能去廣場舞大賽領個獎。”
“嘖嘖，那咱們這趟去，是不是得帶點特效藥？”秦烈壞笑著拍了拍副駕駛座上放著的一個黑色公文包，“比如這幾份財務審計報告？我看這玩意兒比速效救心丸帶勁多了。”
“那是‘處方藥’，得遵醫囑，看情況給量。”顧清舟合上平板，目光投向窗外飛逝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既然顧總精心策劃了這場‘暖春行動’，咱們作為特邀嘉賓，總得配合演完全套，不然怎麽對得起那鍋據說燉了三天三夜的佛跳墻？”
兩個小時前，顧明遠親自打來電話，聲音顫抖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駕鶴西去，聲稱顧母看了峰會直播後，激動過度導致心臟早搏，現在躺在床上唯一的願望就是一家人整整齊齊吃頓飯。為了增加可信度，電話背景音裏還適時傳來了顧母虛弱的咳嗽聲，節奏感強得像是在打摩斯密碼。
這哪裏是家宴，分明是一場裹著糖衣的鴻門宴。只不過，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顧明遠舞的這把劍，上面塗滿了名為“利益”的劇毒。
車子緩緩駛入西山別墅區。
相比起上次離開時的蕭瑟，今天的顧家老宅可謂是煥然一新，甚至可以說是“用力過猛”。
大門口那兩盞常年積灰的石獅子被擦得鋥亮，仿佛剛做過拋光打蠟；院子裏的枯草被連夜拔光，換上了一批並不屬於這個季節的鮮花，紅紅綠綠地擠在一起，審美水平直逼城鄉結合部的開業慶典；最離譜的是，別墅正門上方居然掛起了一串紅燈籠，不知道的還以為顧家提前半年在過春節。
“好家夥，”秦烈把車停穩，看著眼前的景象倒吸一口涼氣，“顧總這是把老宅改成農家樂了？這配色，多看兩眼我都怕色盲。”
顧清舟推門下車，整理了一下衣襟，那枚在峰會上閃耀全場的和平勳章已經被她摘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看似普通的珍珠胸針——那是養母留下的遺物。
“走吧，進去看看這出《西廂記》他們打算怎麽唱。”
兩人剛走到門口，厚重的紅木大門就“轟”地一聲打開了。
顧明遠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唐裝，滿面紅光地沖了出來，那架勢不像是個身價縮水的董事長，倒像是個剛中了彩票頭獎的暴發戶。
“清舟啊！我的好女兒！你可算回來了！”顧明遠張開雙臂，試圖給顧清舟一個充滿父愛的擁抱。
然而，秦烈就像是一堵嘆息之墻，極其絲滑地橫插在了兩人中間。
“顧總，請留步。”秦烈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假笑，一只手看似禮貌實則強硬地擋住了顧明遠，“根據外交人員安全保衛條例，在非公開場合，請保持一米以上的社交距離。畢竟現在流感挺嚴重的，咱們得為國家資產負責，您說是吧？”
顧明遠抱了個空，手臂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差點裂開。他尷尬地收回手，幹咳兩聲：“咳咳，是是是，小秦說得對，安全第一，安全第一。你看我這激動的，都忘了清舟現在身份不一樣了。”
他轉頭看向顧清舟，眼神裏充滿了那種看搖錢樹的慈愛：“清舟啊，快進來，外面風大。你媽在樓上躺著呢，一聽說你要來，掙紮著要下樓，被我按住了。咱們先吃飯，邊吃邊聊。”
走進客廳，顧清舟差點被空氣中濃郁的香水味熏個跟頭。
原本坐在沙發上看雜志的顧婉清，一見顧清舟進來，立馬從沙發上彈起來，臉上堆起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她今天穿了一件素凈的白色連衣裙，沒戴首飾，看起來像是一朵風中搖曳的小白花，顯然是為了配合顧母的“病情”而特意打造的人設。
“姐姐，你回來了。”顧婉清聲音細若蚊蠅，眼神閃爍，根本不敢直視顧清舟，“媽在樓上念叨你一下午了，說以前對你太嚴厲，現在想想心裏難受……”
“難受就吃藥，念叨我沒用，我又不是阿司匹林。”顧清舟淡淡地回了一句，徑直走向餐廳，“既然大家都這麽‘想’我，那就別演了，上菜吧。我很忙，還有一個跨國視頻會議要開。”
顧婉清被噎得臉色發青，剛想發作，就被顧明遠一個嚴厲的眼神瞪了回去。
餐廳裏，一張巨大的長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珍饈美味。
澳洲龍蝦、日本和牛、還有那鍋據說燉了三天三夜的佛跳墻，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顧明遠為了這頓飯可謂是下了血本，每一道菜都在無聲地吶喊：我有錢！我很重視你！快回來幫我賺錢！
顧母在傭人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從樓上下來了。她頭上包著一塊不知所謂的絲巾，臉色慘白（粉底塗得有點厚），走一步喘三口，演技直逼奧斯卡終身成就獎。
“清舟啊……”顧母伸出一只手，仿佛在召喚迷途的羔羊，“媽的好女兒，讓媽看看瘦了沒……”
顧清舟坐在椅子上，手裏把玩著銀質餐刀，頭也不擡：“媽，您這粉底色號選錯了，比脖子白了三個度。還有，心臟不好忌情緒激動，您這步子邁得這麽大，也不怕供血不足？”
顧母腳下一滑，差點真摔了。
“行了行了，都坐下吃飯！”顧明遠趕緊打圓場，把顧母扶到主位上坐下，然後親自給顧清舟盛了一碗湯，“清舟啊，這是你最愛喝的……哦不，這是家裏特意為你準備的極品佛跳墻，大補！你在外面工作辛苦，得好好補補。”
顧清舟看著那碗濃稠得像漿糊一樣的湯，並沒有動勺子。
“爸，無功不受祿。”她擡起眼簾，目光清冷如水，“這湯太貴重，我怕喝了消化不良。咱們還是先說正事吧。您費這麽大勁把我叫回來，總不僅僅是為了讓我鑒定一下顧家的廚藝有沒有退步吧？”
顧明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試圖掩飾尷尬。
“你看你這孩子，說話就是直！像我！真像我！”顧明遠放下湯勺，從身後的公文包裏掏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推到了顧清舟面前。
“其實也沒什麽大事，就是爸爸覺得，以前對你確實有些虧欠。你是咱們顧家的驕傲，顧氏集團的未來，理應有你的一份。”顧明遠壓低聲音，語氣充滿了誘惑，“這是股權轉讓協議。只要你簽個字，顧氏集團10%的股份，就是你的了。按照現在的市值，那可是幾十個億啊！”
旁邊的顧婉清聽到“10%”這個數字，眼睛都紅了，死死地盯著那份文件，手裏的筷子都要被捏斷了。那是她的！那是原本屬於她的嫁妝！
顧清舟掃了一眼文件封面，連翻都沒翻，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爸，您這算盤打得，我在日內瓦都聽見了。這10%的股份，是白給的嗎？後面是不是還附帶了一份‘賣身契’？”
“哎呀，什麽賣身契，多難聽！”顧明遠擺擺手，一臉正氣，“就是個小小的附加條件。你知道的，咱們顧氏最近在西非那個鋰礦項目，遇到點小麻煩。當地政府換屆，新上來的那幫人不太懂規矩，非說咱們手續不全。”
顧明遠身體前傾，眼神熱切地盯著顧清舟：“你現在是首席外交官，又是談判專家。只要你動用一點點關系，給那個國家的能源部長打個招呼，或者……以你的名義給咱們項目背個書，那這事兒不就迎刃而解了嗎？這股份，就是爸爸給你的勞務費！”
顧清舟終於笑了。
她笑得花枝亂顫，笑得顧明遠心裏發毛。
“爸，您真是太幽默了。”顧清舟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花，“您所謂的‘手續不全’，是指在沒有獲得采礦許可證的情況下非法勘探？還是指為了掩蓋汙染，向當地官員行賄三百萬美金？又或者是……那個被你們強行壓下去的塌方事故？”
顧明遠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像是被液氮急速冷凍了一樣。
“你……你怎麽知道？”他聲音幹澀，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我不光知道這些。”顧清舟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我還知道，您為了填補這個項目的資金窟窿，挪用了集團的公積金，甚至還偽造了出口退稅單據。爸，這10%的股份，不是幾十個億的資產，是幾十年的牢飯啊。”
餐桌上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顧婉清不可置信地看著父親：“爸？她說的是真的？咱們家……沒錢了？”
顧母也不裝病了，猛地坐直身子，絲巾都掉到了地上：“老顧！你不是說那個礦是金山銀山嗎？怎麽變成非法勘探了？”
“閉嘴！你們懂什麽！”顧明遠惱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盤子裏的龍蝦都跳了一下，“那是商業策略！是前期投入！只要項目轉正，那就是百倍的回報！”
他轉頭死死盯著顧清舟，眼神變得猙獰：“清舟，你是我女兒！你身上流著顧家的血！現在家裏有難，你不僅不幫忙，還在這裏查我的賬？你這是要把全家往死裏逼嗎？”
“就是！”顧婉清見風使舵，立刻跳出來指責，“姐姐，你也太冷血了！爸爸也是為了這個家！你現在飛黃騰達了，動動嘴皮子就能救全家，你為什麽不肯？難道你想看著爸爸坐牢，看著我們流落街頭嗎？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
“良心？”
顧清舟拿起那份股權轉讓書，像是在看一張廢紙。
“我的良心，是用來對得起國家，對得起人民，對得起身上這身制服的。而不是用來給你們的貪婪和違法亂紀擦屁股的。”
她站起身，動作優雅地將那份厚厚的文件舉到那鍋滾燙的佛跳墻上方。
“顧明遠，您記性不太好，我上次在書房說的話，看來您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顧清舟松開手。
“啪！”
文件落入濃稠的湯汁中，濺起一片油膩的浪花。幾滴湯汁濺到了顧明遠的臉上，燙得他怪叫一聲。
那份價值“幾十億”的協議，瞬間被油脂浸透，變得面目全非，就像顧家此刻那層被撕得粉碎的遮羞布。
“你……你這個逆女！”顧明遠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手邊的紅酒杯就要砸過來。
“哎哎哎，顧總，冷靜！”
一直站在旁邊看戲的秦烈突然出手，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筷子，輕輕一挑，那只紅酒杯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穩穩地落在了旁邊的空盤子裏，連一滴酒都沒灑出來。
“這可是82年的拉菲，雖然我覺得是假酒，但砸了也怪可惜的。”秦烈笑嘻嘻地說道，眼神卻冷得嚇人，“另外，友情提示，襲擊國家公職人員，罪加一等哦。”
顧清舟看都沒看那個杯子一眼，她從包裏掏出一疊打印好的A4紙，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那是秦烈剛才提到的“處方藥”。
“這是顧氏集團過去三年在海外項目中的違規記錄，以及財務造假的初步證據鏈。”
顧清舟的聲音冷冽如刀，回蕩在死寂的餐廳裏。
“顧明遠，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爸。也是我給顧家下的最後通牒。”
她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那種在談判桌上逼退七國代表團的氣場全開，壓得顧家三人喘不過氣來。
“第一，立刻停止西非項目的所有非法操作，主動向監管部門自首，爭取寬大處理。”
“第二，停止一切打著我旗號進行的招商引資和虛假宣傳。如果在市面上再讓我看到一張印著我名字的顧氏宣傳單，後果自負。”
“第三，”顧清舟的目光掃過顧婉清那張慘白的臉，“管好你的嘴和你的水軍。如果再讓我聽到任何關於‘特殊付出’的謠言，我不介意讓法務部門教教你，什麽叫誹謗罪的頂格處罰。”
顧明遠看著桌上那疊證據，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他知道，完了，全完了。顧清舟不僅沒有被親情綁架，反而反手給了他一記致命的絕殺。
“你……你真的要這麽絕？”顧明遠聲音顫抖，眼神中充滿了絕望和怨毒，“我是你親爹啊！你就這麽恨我？”
“我不恨你。”顧清舟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因為在我的世界裏，你已經不重要了。恨，也是需要感情成本的，而你，不配。”
說完，她轉身就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決絕的聲響。
秦烈跟在後面，臨走前還不忘從桌上順了一只最大的澳洲龍蝦，拿在手裏晃了晃。
“顧總，這龍蝦我就帶走了，算是剛才那場‘表演’的門票錢。這佛跳墻嘛，加了‘料’（文件）的，更有營養，你們一家人慢慢享用，千萬別浪費，畢竟以後在裏面，可吃不到這麽好的東西了。”
“哦對了，顧二小姐，”秦烈走到門口，突然回頭沖顧婉清眨了眨眼，“剛才忘了說，你那個‘楚楚可憐妝’畫得不錯，就是眼淚有點假，下次記得帶瓶眼藥水，專業點。”
“滾！都給我滾！”
身後傳來顧明遠歇斯底裏的咆哮聲，以及盤子摔碎的聲音。
但這對於顧清舟來說，已經不再是傷害，而是勝利的禮炮。
走出老宅大門，夜風微涼。
顧清舟深吸了一口沒有香水味和銅臭味的空氣，覺得肺腑都清澈了許多。
“老大，剛才那招‘文件煮湯’簡直帥呆了！”秦烈一邊剝著龍蝦殼，一邊含糊不清地讚嘆，“不過說真的，那湯聞著挺香的，可惜了。”
“不可惜。”顧清舟坐進車裏，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那是給舊時代的一碗孟婆湯。喝了它，顧家就該上路了。”
“那咱們接下來去哪？”秦烈把剝好的龍蝦肉遞給顧清舟，“回外交部加班？”
顧清舟接過龍蝦肉，咬了一口，鮮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不。”她看了一眼手機上剛剛收到的加密信息，那是來自西非前線的一級警報。
“去機場。遠方有驚雷，我們要去聽聽。”
車子發動，紅色的尾燈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流光，如同劃破黑暗的利劍，向著未知的風暴中心疾馳而去。
而在他們身後，那座掛著紅燈籠、看似喜慶的顧家老宅，正在夜色中一點點沈入深淵，就像那份泡在湯裏的文件，終將爛成一團無人問津的垃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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