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語言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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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語言的藝術
宴會廳的空氣裏彌漫著昂貴香檳和更為昂貴的虛榮心發酵後的酸腐味。
就在顧婉清被懟得懷疑人生，正準備用“眼淚攻勢”博取同情分的時候，宴會廳的大門再次被推開。這一次，進來的不是某位遲到的名媛，也不是端著盤子的侍應生，而是一群真正讓顧明遠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的“財神爺”。
為首的是兩個外國人。左邊那位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藍色雙排扣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拿破侖沒人能讓我低頭”的高傲法式氣息。右邊那位則是一身傳統的白色長袍，頭頂黑箍白巾，手裏漫不經心地轉著一串看起來就價值連城的珠串，臉上掛著那種石油大亨特有的“錢對我來說只是數字”的倦怠感。
顧明遠的雷達瞬間啟動，那雙原本因為焦慮而渾濁的老眼，此刻亮得堪比兩百瓦的LED燈泡。
“哎呀！這不是法國能源商會的皮埃爾先生和中東的阿蔔杜拉先生嗎！”顧明遠激動得差點把手裏的香檳杯捏碎，那模樣就像是餓了三天的狼看見了兩只肥美的喜羊羊。
他迅速調整了一下表情，把剛才面對顧清舟時的那副晚娘臉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諂媚至極的笑容，轉頭對還楞在原地的顧婉清使了個眼色。
“婉清！快！別在那兒發呆了！”顧明遠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得像是在指揮諾曼底登陸，“這兩位可是手裏握著幾十億能源配額的大佬！尤其是那個阿蔔杜拉，聽說最近正在找合作夥伴。你不是在國外讀過書嗎？英語不是過了八級嗎？快上去露兩手！給咱們顧家漲漲臉！”
顧婉清還沒從剛才被顧清舟降維打擊的陰影裏走出來，就被顧明遠像推銷滯銷商品一樣推到了前臺。
她慌亂地整理了一下那身仿佛剛經歷過臺風的羽毛裙，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練習過無數次的“名媛微笑”。
“放心吧爸爸，”顧婉清咬了咬牙，心裏暗暗給自己打氣，“不就是兩個外國人嗎？我在國外留學的時候，那是天天跟外國人打交道的！”
雖然她所謂的“打交道”，大部分時間是在奢侈品店跟櫃姐用簡單的英語確認信用卡額度，但這並不妨礙她此刻盲目自信。
顧婉清端起兩杯香檳，邁著優雅的小碎步迎了上去。
“Hello! Nice to meet you!”顧婉清的聲音甜得發膩，標準的美式發音裏夾雜著一絲刻意的做作，“Wee to our party! I am Wanqing Gu, the daughter of Mr. Gu.”
皮埃爾停下腳步，微微低頭，透過金絲眼鏡的上方審視著眼前這個像是一只炸毛火雞的女人。他的眼神裏沒有驚艷，只有一種看到盤子裏出現蒼蠅時的嫌棄。
“Ah, Anglais...”皮埃爾轉頭對身邊的阿蔔杜拉說了一句法語，語氣輕蔑得像是從鼻孔裏哼出來的，“Ces nouveaux riches, ils pensent toujours que l'anglais est la clé universelle. Quelle vulgarité.”（這些暴發戶，總以為英語是萬能鑰匙。真是俗不可耐。）
阿蔔杜拉則更加直接，他甚至連正眼都沒看顧婉清一下，只是用阿拉伯語嘟囔了一句：“這地方的空調是不是壞了？怎麽有一股廉價香水的味道，熏得我頭疼。”
然而，對於這兩位大佬的吐槽，顧婉清完全處於“信號盲區”。
她只聽懂了皮埃爾說了一個“Anglais”（英語），便自作聰明地以為對方是在誇她的英語流利。於是，她笑得更燦爛了，像個只會點頭的搖頭娃娃。
“Yes, yes! My English is very good!”顧婉清急於表現，甚至試圖用英語跟這兩位聊點深度的，“Do you like China Do you like the food The weather is very nice today, isn't it”
皮埃爾的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蚊子。他正因為最近國際能源市場上鋰礦價格的波動而煩躁，根本沒心情跟一個只會聊天氣的小女孩過家家。
“Mademoiselle,”皮埃爾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直接飆出了一串語速極快的法語，“Je ne suis pas ici pour discuter de la météo. Savez-vous ce qu'est le protocole de Kyoto Ou avez-vous une idée sur la fluctuation des prix du brut dans le détroit d'Ormuz”（小姐，我不是來這兒聊氣象的。你知道什麽是京都議定書嗎？或者你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原油價格波動有什麽看法？）
顧婉清懵了。
那一串嘰裏呱啦的法語在她聽來，就像是機關槍掃射，除了幾個語氣助詞，她一個字都沒聽懂。
但這並不妨礙她不懂裝懂。畢竟在豪門社交法則裏，只要笑得夠自信，尷尬的就是別人。
於是，她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微笑，點了點頭：“Yes, yes! Very good! I think so too!”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站在不遠處的秦烈，此時正靠在柱子上，手裏端著一杯果汁，差點沒噴出來。
“老大，”秦烈湊到顧清舟耳邊，肩膀笑得直抖，“這顧二小姐是個人才啊。人家問她懂不懂原油價格波動，她說‘我也這麽覺得’。合著她是覺得原油價格波動很‘good’？”
顧清舟手裏晃著半杯紅酒，看著遠處那場名為“社交”實為“車禍”的現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無知者無畏。”顧清舟淡淡地點評道，“她以為那是法語角的口語練習，殊不知那是資本市場的屠宰場。”
此時，場面已經尷尬到了極點。
皮埃爾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顧婉清，轉頭對阿蔔杜拉聳了聳肩，用法語嘲諷道：“看來顧氏集團的繼承人智商堪憂。跟這種只會點頭的芭比娃娃合作，我怕我的錢會變成打水漂的石頭。”
阿蔔杜拉也失去了耐心，他揮了揮手裏的珠串，用一種極重的阿拉伯口音英語說道：“Water No water here. I want talk business. Who is boss”
顧明遠在一旁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雖然聽不懂法語，但他看得懂臉色啊！這兩位爺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不想玩了，退錢”。
他趕緊沖上去，試圖用自己那蹩腳的散裝英語救場：“Mr. Pierre! Mr. Abdullah! This is my daughter... she is... very young... very shy...”
“Shy”皮埃爾冷笑一聲，終於忍不住爆了粗口，“C'est de la stupidité, pas de la timidité!”（這是愚蠢，不是害羞！）
就在皮埃爾準備轉身離去，這場精心策劃的慈善晚宴即將變成一場徹底的笑話時，一道清冷而流利的聲音，如同破冰的利刃，瞬間切入了這團渾濁的空氣。
“La stupidité est un défaut, mais l'arrogance sans fondement l'est encore plus, Monsieur Pierre.”（愚蠢是一種缺陷，但毫無根據的傲慢更是如此，皮埃爾先生。）
這句法語發音純正得仿佛是從巴黎左岸的咖啡館裏飄出來的，帶著一種慵懶卻不容置疑的貴族腔調。
所有人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顧清舟單手插兜，另一只手端著酒杯，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穿過人群走了過來。那身黑色的天鵝絨西裝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胸前的那枚白鴿胸針隨著她的步伐微微顫動，仿佛隨時會展翅飛走。
皮埃爾楞住了。他轉過身，瞇起眼睛打量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人。
“Vous parlez franais”（你會說法語？）皮埃爾有些意外。
“不僅會說，而且聽得懂您剛才對這杯紅酒的評價。”顧清舟走到顧婉清身邊，輕輕瞥了那個已經傻掉的妹妹一眼，然後轉頭看向皮埃爾，眼神中帶著一絲戲謔，“您剛才說這酒像‘洗過襪子的醋’？雖然我也認為顧總在選酒的品味上有待提高，但從化學角度來說，醋的PH值在2.5左右，而這杯酒——”
她輕輕晃了晃酒杯，抿了一口，眉頭微皺：“頂多也就是一瓶氧化過度、單寧結構崩塌的葡萄汁。把它比作醋，那是對醋的侮辱。”
皮埃爾的眼睛瞬間亮了。這種刻薄、精準、又帶著點學術氣息的吐槽，簡直太對他的胃口了！
“哈哈哈哈！”皮埃爾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剛才的陰霾一掃而空，“Mademoiselle，您的舌頭比您的外表還要犀利！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還沒等顧明遠反應過來這是怎麽回事，顧清舟已經自然地轉換了身位，面向了那位一直黑著臉的阿蔔杜拉。
這一次，她開口說出的，是一串如同沙漠風鈴般悅耳的阿拉伯語。而且，不是那種教科書上的標準語，而是帶著濃重海灣地區口音的方言——正是阿蔔杜拉家鄉的土語。
“尊敬的謝赫·阿蔔杜拉，”顧清舟微微頷首，行了一個標準的穆斯林禮節，“這裏的空調確實有些吵，就像霍爾木茲海峽最近的風浪一樣，讓人心煩意亂。不過，聽說貴國最近正在調整對華能源出口配額，不知道對於‘深海三號’區塊的勘探權，您是否有了新的考量？”
阿蔔杜拉手中的珠串猛地停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像見鬼一樣看著顧清舟：“你……你怎麽知道我的家鄉口音？還有‘深海三號’……那是昨天才在內部會議上提出來的絕密！”
顧清舟微微一笑，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輕描淡寫地說道：“在日內瓦湖畔餵鴿子的時候，偶爾也能聽到一些風聲。畢竟，世界很小，不是嗎？”
“日內瓦……鴿子……”皮埃爾在一旁喃喃自語，突然，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猛地摘下眼鏡，湊近了仔細端詳顧清舟的臉。
幾秒鐘後，這位高傲的法國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的傲慢瞬間變成了極度的震驚和……敬畏。
“Mon Dieu!”（我的上帝！）皮埃爾驚呼出聲，甚至有些手足無措，“您……您是那位‘日內瓦的冰玫瑰’？三年前在WTO談判桌上，一個人舌戰群儒，把美國代表懟得當場吃降壓藥的那位顧小姐？！”
阿蔔杜拉也反應過來了，他激動得胡子都在抖：“真主在上！我就說這雙眼睛怎麽這麽熟悉！兩年前卡拉維亞撤僑，我在港口見過您！當時您站在廢墟上跟反政府軍談判的樣子，比我們部落最勇猛的戰士還要令人敬佩！”
原本把顧家當成暴發戶嫌棄的兩位大佬，此刻的態度發生了這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皮埃爾也不嫌棄顧清舟手裏那杯“葡萄汁”了，他甚至有些卑微地彎下腰，執起顧清舟的左手，行了一個標準的法式吻手禮，動作虔誠得像是在親吻女王的權杖。
“這是我的榮幸，顧小姐。”皮埃爾的聲音都在顫抖，“沒想到能在這種……呃，這種充滿鄉土氣息的聚會上見到您。”
阿蔔杜拉更誇張，他直接把手裏的那串價值連城的珠串摘下來，不由分說地就要往顧清舟手裏塞：“顧小姐！這是見面禮！請務必收下！如果您有空，一定要去我的莊園做客，我把最好的獵鷹送給您！”
全場再次死一般的寂靜。
只不過這一次，寂靜中充滿了掉下巴的聲音。
顧明遠站在一旁，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鴕鳥蛋。他看看那個被晾在一邊、像只禿毛雞一樣的顧婉清，又看看被兩位國際巨頭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顧清舟，腦子徹底宕機了。
這……這劇本不對啊！
不是說好了顧清舟是個只會讀書的養女嗎？不是說她在國外只是個跑腿的小翻譯嗎？怎麽搖身一變，成了連這些眼高於頂的外國佬都要跪舔的大人物了？
“爸……”顧婉清顫抖著聲音喊了一聲，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他們……他們在說什麽啊？為什麽那個法國老頭要親她的手？”
顧明遠沒理她。他現在的腦子裏只有兩個字：發了。
管她是什麽身份！只要能搞定這兩個金主，顧氏就有救了！
顧明遠搓著手，厚著臉皮想要擠進那個高端對話圈：“哎呀，清舟啊！沒想到你跟這兩位貴客還是舊相識！你看這事兒鬧的，大水沖了龍王廟啊！快，給爸爸介紹一下……”
然而，他剛邁出一步，就被皮埃爾一個冰冷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顧先生，”皮埃爾轉過頭，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看著顧明遠，雖然用的是英語，但每個單詞都像是個巴掌，“請不要打擾我們跟顧小姐敘舊。另外，您的這位……令愛，剛才說原油價格波動很‘good’，建議您還是帶她去看看腦科，或者給她報個幼兒園大班重修一下基礎常識。”
“噗——”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沒忍住笑出了聲，緊接著，低低的嘲笑聲像病毒一樣在宴會廳裏蔓延開來。
顧婉清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她感覺自己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所有的尊嚴都被踩在了腳底。
而顧清舟，自始至終都沒有看這對父女一眼。
她站在燈光的焦點處，手裏依然端著那杯並不名貴的紅酒，神情淡漠而從容。她在法語和阿拉伯語之間無縫切換，談論著那些顧家人聽都沒聽說過的地緣政治和能源格局。
這一刻，她不再是顧家那個需要看人臉色的養女，而是真正掌握著話語權的獵手。
“看來，”秦烈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仰頭喝幹了杯子裏的果汁，低聲自語道，“這所謂的豪門門檻，還沒老大的鞋跟高呢。”
宴會廳的角落裏，那個一直獨自喝酒的神秘男人，此刻終於放下了酒杯。他看著被人群簇擁的顧清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有點意思。”男人低聲說道，聲音沙啞而富有磁性，“這朵帶刺的玫瑰，果然名不虛傳。”
而此時的顧明遠，看著眼前這魔幻的一幕，心裏的算盤珠子又開始劈裏啪啦地亂響。
羞辱？不存在的。只要能換來利益，別說被嘲諷，就是讓他現在給皮埃爾跳個草裙舞，他估計都願意。
“清舟這孩子……藏得深啊！”顧明遠喃喃自語，眼神裏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既然她有這麽大的人脈，那那個項目……”
他還沒想完，顧清舟突然轉過頭，隔著人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看穿了他所有骯臟心思的X光，讓顧明遠瞬間如墜冰窟。
“皮埃爾先生，”顧清舟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既然您提到了合作，那我就不得不提醒您一句。在選擇合作夥伴時，除了看資產負債表，最好也查一查對方的誠信記錄。畢竟，有些企業連救命恩人的錢都敢賴，更別說商業夥伴了。”
皮埃爾一楞，隨即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多謝提醒！看來這頓飯，我是吃不下去了。”
說完，他和阿蔔杜拉對視一眼，竟然直接轉身，連句客套話都沒說，大步流星地向門口走去。
“哎！別走啊！皮埃爾先生！阿蔔杜拉先生！那是誤會！誤會啊！”
顧明遠絕望的呼喊聲在宴會廳裏回蕩，但那兩道背影卻決絕得沒有一絲猶豫。
顧清舟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地雞毛，輕輕舉杯，對著空氣敬了一下。
“Cheers.”
這一局，顧家不僅輸了面子，連裏子都輸了個精光。
所謂的豪門盛宴，最終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而這場笑話的編劇、導演兼主演，正是那個被他們視為棄子的顧清舟。
這就是語言的藝術。
有時候，殺人，真的不需要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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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廳的空氣裏彌漫著昂貴香檳和更為昂貴的虛榮心發酵後的酸腐味。
就在顧婉清被懟得懷疑人生，正準備用“眼淚攻勢”博取同情分的時候，宴會廳的大門再次被推開。這一次，進來的不是某位遲到的名媛，也不是端著盤子的侍應生，而是一群真正讓顧明遠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的“財神爺”。
為首的是兩個外國人。左邊那位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藍色雙排扣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拿破侖沒人能讓我低頭”的高傲法式氣息。右邊那位則是一身傳統的白色長袍，頭頂黑箍白巾，手裏漫不經心地轉著一串看起來就價值連城的珠串，臉上掛著那種石油大亨特有的“錢對我來說只是數字”的倦怠感。
顧明遠的雷達瞬間啟動，那雙原本因為焦慮而渾濁的老眼，此刻亮得堪比兩百瓦的LED燈泡。
“哎呀！這不是法國能源商會的皮埃爾先生和中東的阿蔔杜拉先生嗎！”顧明遠激動得差點把手裏的香檳杯捏碎，那模樣就像是餓了三天的狼看見了兩只肥美的喜羊羊。
他迅速調整了一下表情，把剛才面對顧清舟時的那副晚娘臉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諂媚至極的笑容，轉頭對還楞在原地的顧婉清使了個眼色。
“婉清！快！別在那兒發呆了！”顧明遠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得像是在指揮諾曼底登陸，“這兩位可是手裏握著幾十億能源配額的大佬！尤其是那個阿蔔杜拉，聽說最近正在找合作夥伴。你不是在國外讀過書嗎？英語不是過了八級嗎？快上去露兩手！給咱們顧家漲漲臉！”
顧婉清還沒從剛才被顧清舟降維打擊的陰影裏走出來，就被顧明遠像推銷滯銷商品一樣推到了前臺。
她慌亂地整理了一下那身仿佛剛經歷過臺風的羽毛裙，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練習過無數次的“名媛微笑”。
“放心吧爸爸，”顧婉清咬了咬牙，心裏暗暗給自己打氣，“不就是兩個外國人嗎？我在國外留學的時候，那是天天跟外國人打交道的！”
雖然她所謂的“打交道”，大部分時間是在奢侈品店跟櫃姐用簡單的英語確認信用卡額度，但這並不妨礙她此刻盲目自信。
顧婉清端起兩杯香檳，邁著優雅的小碎步迎了上去。
“Hello! Nice to meet you!”顧婉清的聲音甜得發膩，標準的美式發音裏夾雜著一絲刻意的做作，“Wee to our party! I am Wanqing Gu, the daughter of Mr. Gu.”
皮埃爾停下腳步，微微低頭，透過金絲眼鏡的上方審視著眼前這個像是一只炸毛火雞的女人。他的眼神裏沒有驚艷，只有一種看到盤子裏出現蒼蠅時的嫌棄。
“Ah, Anglais...”皮埃爾轉頭對身邊的阿蔔杜拉說了一句法語，語氣輕蔑得像是從鼻孔裏哼出來的，“Ces nouveaux riches, ils pensent toujours que l'anglais est la clé universelle. Quelle vulgarité.”（這些暴發戶，總以為英語是萬能鑰匙。真是俗不可耐。）
阿蔔杜拉則更加直接，他甚至連正眼都沒看顧婉清一下，只是用阿拉伯語嘟囔了一句：“這地方的空調是不是壞了？怎麽有一股廉價香水的味道，熏得我頭疼。”
然而，對於這兩位大佬的吐槽，顧婉清完全處於“信號盲區”。
她只聽懂了皮埃爾說了一個“Anglais”（英語），便自作聰明地以為對方是在誇她的英語流利。於是，她笑得更燦爛了，像個只會點頭的搖頭娃娃。
“Yes, yes! My English is very good!”顧婉清急於表現，甚至試圖用英語跟這兩位聊點深度的，“Do you like China Do you like the food The weather is very nice today, isn't it”
皮埃爾的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蚊子。他正因為最近國際能源市場上鋰礦價格的波動而煩躁，根本沒心情跟一個只會聊天氣的小女孩過家家。
“Mademoiselle,”皮埃爾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直接飆出了一串語速極快的法語，“Je ne suis pas ici pour discuter de la météo. Savez-vous ce qu'est le protocole de Kyoto Ou avez-vous une idée sur la fluctuation des prix du brut dans le détroit d'Ormuz”（小姐，我不是來這兒聊氣象的。你知道什麽是京都議定書嗎？或者你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原油價格波動有什麽看法？）
顧婉清懵了。
那一串嘰裏呱啦的法語在她聽來，就像是機關槍掃射，除了幾個語氣助詞，她一個字都沒聽懂。
但這並不妨礙她不懂裝懂。畢竟在豪門社交法則裏，只要笑得夠自信，尷尬的就是別人。
於是，她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微笑，點了點頭：“Yes, yes! Very good! I think so too!”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站在不遠處的秦烈，此時正靠在柱子上，手裏端著一杯果汁，差點沒噴出來。
“老大，”秦烈湊到顧清舟耳邊，肩膀笑得直抖，“這顧二小姐是個人才啊。人家問她懂不懂原油價格波動，她說‘我也這麽覺得’。合著她是覺得原油價格波動很‘good’？”
顧清舟手裏晃著半杯紅酒，看著遠處那場名為“社交”實為“車禍”的現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無知者無畏。”顧清舟淡淡地點評道，“她以為那是法語角的口語練習，殊不知那是資本市場的屠宰場。”
此時，場面已經尷尬到了極點。
皮埃爾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顧婉清，轉頭對阿蔔杜拉聳了聳肩，用法語嘲諷道：“看來顧氏集團的繼承人智商堪憂。跟這種只會點頭的芭比娃娃合作，我怕我的錢會變成打水漂的石頭。”
阿蔔杜拉也失去了耐心，他揮了揮手裏的珠串，用一種極重的阿拉伯口音英語說道：“Water No water here. I want talk business. Who is boss”
顧明遠在一旁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雖然聽不懂法語，但他看得懂臉色啊！這兩位爺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不想玩了，退錢”。
他趕緊沖上去，試圖用自己那蹩腳的散裝英語救場：“Mr. Pierre! Mr. Abdullah! This is my daughter... she is... very young... very shy...”
“Shy”皮埃爾冷笑一聲，終於忍不住爆了粗口，“C'est de la stupidité, pas de la timidité!”（這是愚蠢，不是害羞！）
就在皮埃爾準備轉身離去，這場精心策劃的慈善晚宴即將變成一場徹底的笑話時，一道清冷而流利的聲音，如同破冰的利刃，瞬間切入了這團渾濁的空氣。
“La stupidité est un défaut, mais l'arrogance sans fondement l'est encore plus, Monsieur Pierre.”（愚蠢是一種缺陷，但毫無根據的傲慢更是如此，皮埃爾先生。）
這句法語發音純正得仿佛是從巴黎左岸的咖啡館裏飄出來的，帶著一種慵懶卻不容置疑的貴族腔調。
所有人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顧清舟單手插兜，另一只手端著酒杯，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穿過人群走了過來。那身黑色的天鵝絨西裝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胸前的那枚白鴿胸針隨著她的步伐微微顫動，仿佛隨時會展翅飛走。
皮埃爾楞住了。他轉過身，瞇起眼睛打量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人。
“Vous parlez franais”（你會說法語？）皮埃爾有些意外。
“不僅會說，而且聽得懂您剛才對這杯紅酒的評價。”顧清舟走到顧婉清身邊，輕輕瞥了那個已經傻掉的妹妹一眼，然後轉頭看向皮埃爾，眼神中帶著一絲戲謔，“您剛才說這酒像‘洗過襪子的醋’？雖然我也認為顧總在選酒的品味上有待提高，但從化學角度來說，醋的PH值在2.5左右，而這杯酒——”
她輕輕晃了晃酒杯，抿了一口，眉頭微皺：“頂多也就是一瓶氧化過度、單寧結構崩塌的葡萄汁。把它比作醋，那是對醋的侮辱。”
皮埃爾的眼睛瞬間亮了。這種刻薄、精準、又帶著點學術氣息的吐槽，簡直太對他的胃口了！
“哈哈哈哈！”皮埃爾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剛才的陰霾一掃而空，“Mademoiselle，您的舌頭比您的外表還要犀利！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還沒等顧明遠反應過來這是怎麽回事，顧清舟已經自然地轉換了身位，面向了那位一直黑著臉的阿蔔杜拉。
這一次，她開口說出的，是一串如同沙漠風鈴般悅耳的阿拉伯語。而且，不是那種教科書上的標準語，而是帶著濃重海灣地區口音的方言——正是阿蔔杜拉家鄉的土語。
“尊敬的謝赫·阿蔔杜拉，”顧清舟微微頷首，行了一個標準的穆斯林禮節，“這裏的空調確實有些吵，就像霍爾木茲海峽最近的風浪一樣，讓人心煩意亂。不過，聽說貴國最近正在調整對華能源出口配額，不知道對於‘深海三號’區塊的勘探權，您是否有了新的考量？”
阿蔔杜拉手中的珠串猛地停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像見鬼一樣看著顧清舟：“你……你怎麽知道我的家鄉口音？還有‘深海三號’……那是昨天才在內部會議上提出來的絕密！”
顧清舟微微一笑，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輕描淡寫地說道：“在日內瓦湖畔餵鴿子的時候，偶爾也能聽到一些風聲。畢竟，世界很小，不是嗎？”
“日內瓦……鴿子……”皮埃爾在一旁喃喃自語，突然，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猛地摘下眼鏡，湊近了仔細端詳顧清舟的臉。
幾秒鐘後，這位高傲的法國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的傲慢瞬間變成了極度的震驚和……敬畏。
“Mon Dieu!”（我的上帝！）皮埃爾驚呼出聲，甚至有些手足無措，“您……您是那位‘日內瓦的冰玫瑰’？三年前在WTO談判桌上，一個人舌戰群儒，把美國代表懟得當場吃降壓藥的那位顧小姐？！”
阿蔔杜拉也反應過來了，他激動得胡子都在抖：“真主在上！我就說這雙眼睛怎麽這麽熟悉！兩年前卡拉維亞撤僑，我在港口見過您！當時您站在廢墟上跟反政府軍談判的樣子，比我們部落最勇猛的戰士還要令人敬佩！”
原本把顧家當成暴發戶嫌棄的兩位大佬，此刻的態度發生了這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皮埃爾也不嫌棄顧清舟手裏那杯“葡萄汁”了，他甚至有些卑微地彎下腰，執起顧清舟的左手，行了一個標準的法式吻手禮，動作虔誠得像是在親吻女王的權杖。
“這是我的榮幸，顧小姐。”皮埃爾的聲音都在顫抖，“沒想到能在這種……呃，這種充滿鄉土氣息的聚會上見到您。”
阿蔔杜拉更誇張，他直接把手裏的那串價值連城的珠串摘下來，不由分說地就要往顧清舟手裏塞：“顧小姐！這是見面禮！請務必收下！如果您有空，一定要去我的莊園做客，我把最好的獵鷹送給您！”
全場再次死一般的寂靜。
只不過這一次，寂靜中充滿了掉下巴的聲音。
顧明遠站在一旁，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鴕鳥蛋。他看看那個被晾在一邊、像只禿毛雞一樣的顧婉清，又看看被兩位國際巨頭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顧清舟，腦子徹底宕機了。
這……這劇本不對啊！
不是說好了顧清舟是個只會讀書的養女嗎？不是說她在國外只是個跑腿的小翻譯嗎？怎麽搖身一變，成了連這些眼高於頂的外國佬都要跪舔的大人物了？
“爸……”顧婉清顫抖著聲音喊了一聲，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他們……他們在說什麽啊？為什麽那個法國老頭要親她的手？”
顧明遠沒理她。他現在的腦子裏只有兩個字：發了。
管她是什麽身份！只要能搞定這兩個金主，顧氏就有救了！
顧明遠搓著手，厚著臉皮想要擠進那個高端對話圈：“哎呀，清舟啊！沒想到你跟這兩位貴客還是舊相識！你看這事兒鬧的，大水沖了龍王廟啊！快，給爸爸介紹一下……”
然而，他剛邁出一步，就被皮埃爾一個冰冷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顧先生，”皮埃爾轉過頭，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看著顧明遠，雖然用的是英語，但每個單詞都像是個巴掌，“請不要打擾我們跟顧小姐敘舊。另外，您的這位……令愛，剛才說原油價格波動很‘good’，建議您還是帶她去看看腦科，或者給她報個幼兒園大班重修一下基礎常識。”
“噗——”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沒忍住笑出了聲，緊接著，低低的嘲笑聲像病毒一樣在宴會廳裏蔓延開來。
顧婉清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她感覺自己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所有的尊嚴都被踩在了腳底。
而顧清舟，自始至終都沒有看這對父女一眼。
她站在燈光的焦點處，手裏依然端著那杯並不名貴的紅酒，神情淡漠而從容。她在法語和阿拉伯語之間無縫切換，談論著那些顧家人聽都沒聽說過的地緣政治和能源格局。
這一刻，她不再是顧家那個需要看人臉色的養女，而是真正掌握著話語權的獵手。
“看來，”秦烈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仰頭喝幹了杯子裏的果汁，低聲自語道，“這所謂的豪門門檻，還沒老大的鞋跟高呢。”
宴會廳的角落裏，那個一直獨自喝酒的神秘男人，此刻終於放下了酒杯。他看著被人群簇擁的顧清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有點意思。”男人低聲說道，聲音沙啞而富有磁性，“這朵帶刺的玫瑰，果然名不虛傳。”
而此時的顧明遠，看著眼前這魔幻的一幕，心裏的算盤珠子又開始劈裏啪啦地亂響。
羞辱？不存在的。只要能換來利益，別說被嘲諷，就是讓他現在給皮埃爾跳個草裙舞，他估計都願意。
“清舟這孩子……藏得深啊！”顧明遠喃喃自語，眼神裏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既然她有這麽大的人脈，那那個項目……”
他還沒想完，顧清舟突然轉過頭，隔著人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看穿了他所有骯臟心思的X光，讓顧明遠瞬間如墜冰窟。
“皮埃爾先生，”顧清舟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既然您提到了合作，那我就不得不提醒您一句。在選擇合作夥伴時，除了看資產負債表，最好也查一查對方的誠信記錄。畢竟，有些企業連救命恩人的錢都敢賴，更別說商業夥伴了。”
皮埃爾一楞，隨即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多謝提醒！看來這頓飯，我是吃不下去了。”
說完，他和阿蔔杜拉對視一眼，竟然直接轉身，連句客套話都沒說，大步流星地向門口走去。
“哎！別走啊！皮埃爾先生！阿蔔杜拉先生！那是誤會！誤會啊！”
顧明遠絕望的呼喊聲在宴會廳裏回蕩，但那兩道背影卻決絕得沒有一絲猶豫。
顧清舟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地雞毛，輕輕舉杯，對著空氣敬了一下。
“Cheers.”
這一局，顧家不僅輸了面子，連裏子都輸了個精光。
所謂的豪門盛宴，最終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而這場笑話的編劇、導演兼主演，正是那個被他們視為棄子的顧清舟。
這就是語言的藝術。
有時候，殺人，真的不需要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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