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她握著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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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165章 她握著光來
從無界罪獄逃出的地詭此刻正躲藏在陰暗的角落處。
外部詭怪動亂, 周圍到處都是竄動的人群。
四周被圍得密不透風，連帶著逃跑的縫隙都沒有。
地詭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來來往往的人，企圖找到機會離開。
它一路走得非常謹慎。
可饒是如此, 它還是在半路上, 遇到了一個女人。
一個它從未見過，卻又感覺有一絲熟悉的女人此刻正站在它面前。
熟悉……
它腦中迅速閃爍過往片段，卻依舊沒能記起自己到底是在哪裏見到過這個女人。
那這抹熟悉感又是從哪裏出現的呢？
地詭不知道。
它只知道面前之人是自己逃離此處的絆腳石。
如今它雖然已經離開神眷者區域, 可並未徹底逃走，若是被其他人發現，想必當初封印它的老頭子會再次找來。
它不想再被囚在無界罪獄之中。
心中念頭百轉千回，猩紅的目光沈沈地落在女人身上, 它心中升起殺意。
“你想幹什麽？”
只見面前的女人淡淡一笑，一向冷淡的眼眸中燃起點點紅意。
白色光罩自她身上擴散開來, 陰暗的角落處空無一人, 天空卻無端下起了黑色的雨水。
一朵朵雨花滴落在地面上，如硫酸一樣留下一個個小坑。
這是葉曉曉升為S級之後誕生的界域，她的身體在吃下母親的源種後汙染值一直位於頂峰，一旦開啟界域，體內能量失衡, 很有可能異化成詭怪。
因此她之前從來沒有使用過自己的界域。
可如今卻不一樣。
想及此，葉曉曉擡起頭, 仔細打量著面前的詭怪。
時隔多年, 哪怕這詭怪不再是當初的孱弱，可她卻能一眼認出它的模樣。
這是她尋找多年的殺母仇人。
女人再也掩飾不住心中的恨意，全身異能湧動，她一字一句道：“做什麽？自然是殺了你。”
話音剛落，她迅速上前。
雨水隨著她的動作凝聚成河流, 動作間她露出了上衣的內搭，是那件母親織了一半的毛衣。
力量與力量的碰撞無聲息地在這片空間裏出現。
另一邊，原本一直龜縮在8區的葉軒避開了外面成群的詭怪，親自來到了神眷者區域。
剛殺了一波詭怪輪換休息的任恬見到了他。
這是她第一次見葉軒，之前只聽葉曉曉說過她有一個弟弟，但真正見到這還是頭一次。
因為將母親體內的源種餵給姐姐而產生巨大罪惡感、甚至多年來從未再見葉曉曉一面的葉軒這次卻主動前來。
他臉上帶著喜悅，一改往日的頹喪，剛來就開口問道：“我姐呢？”
任恬挑眉，“你找她幹什麽？”
“我研究出了能抑制她身上汙染值的藥劑。”葉軒嘴角上揚，“只要喝下藥劑，她身上的汙染值就能立馬降低，不用再擔心自己會異化的危險了。”
他說得十分激動，任恬這才發現他眼周黑眼圈很重，身上實驗服松松垮垮搭著，很是褶皺。
看上去就像是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休息好的研究人員。
她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氣，隨即淡淡開口：“你來晚了。”
“曉曉她在前幾天就被杜風帶走了，至於現在在哪，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他也只會把她帶到杜家去，畢竟現在只有杜家稍微安全一點。”
此話一出，葉軒怔楞。
離神眷者區域很近的某處無人角落。
戰況十分激烈。
因為是第一次使用界域，葉曉曉用得並不熟練，再加上她才S級，與SSS級的地詭戰鬥起來，沒多久就落了下風。
直到綠意盎然的樹枝穿透了她的胸口，葉曉曉忍不住吐出了一口鮮血。
感受到樹枝要離開自己的身體，渾身疼痛的她立馬一把握住枝幹，然後用盡所有力氣，調動雨水從背後偷襲。
這道攻擊卻被面前的地詭輕易攔下。
“你就這點本事嗎？”
地詭眸中劃過一抹不屑，頭頂無數樹枝延伸，一齊將女人整個身體都穿透了一遍。
原本稍稍平息的劇烈疼痛感再次襲來，葉曉曉終於在此時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體內的血液在迅速流失，她渾身突然冷得發顫起來。
地詭將她如扔垃圾一樣扔到了一邊，它用頭頂的綠色遮蓋住全身，雨水穿不透層層綠葉，它緩緩轉過身，準備離開這裏。
咚——
身體傳來沈重的痛苦，它腳步一頓，等了一會卻又什麽都沒發生。
它只當是自己的錯覺，於是再次擡腳。
咚——
這次的痛苦要比第一次更加劇烈，地詭捂住自己的胸口，卻在無意中瞥見自己手臂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坑。
它瞬間瞳孔驟縮。
這是什麽時候出現在它身上的？
它眼皮跳動幾下，親眼見到面前這個小坑由小逐漸擴大，鉆心刻骨的疼痛感從身體內部傳來。
“該死的！”感受到這股疼痛的地詭一下驚慌了起來，它目光瞬間變得冷厲，轉過身看向女人的方向。
頭頂的綠枝迅速往前延伸，直到即將再次穿透女人身體的前一秒，一道金光從天而降，直直地將女人罩住。
“你現在的對手是我。”
男人自陰影中走出，一向隨和的表情此刻冷漠無比。
在見到他的一瞬間，地詭瞇起眼睛，聲音低下，一字一句道：“紀巡。”
陸久星跑得飛快。
周圍的建築樹木在迅速倒退，也不知道跑了有多久，直到眼前出現刺眼的金光，她才停了下來。
太陽的餘暉連帶著將大地染成金黃，金黃的光罩散發著鎏光。
映著斜陽，如巨人一樣的詭怪背對著夕陽，在地面投下巨大的黑影。
影子一動一動的。
在少女到達的一瞬間，它將樹枝上掛著的男人湊近嘴邊，隨即狠狠一咬。
影子吞沒了男人的下半身體。
血點如水墨畫上噴灑的墨點一樣滴濺，配合著夕陽的橙黃，竟然將畫面襯托得極端唯美。
甚至唯美到了一種幾近殘忍的地步。
看見這一幕的陸久星睜大雙眼，身體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她不敢置信地死死盯著地詭，滿腔的怒火和憤慨幾乎在瞬間噴湧而出。
強烈的情緒讓她體內的力量立馬產生波動，少女眼中藍紅交接，猩紅之意漸漸往上彌漫。
沒有經過任何源種的刺激，她額頭上的圖紋瞬間生成。
“你該死！”少女死死地盯著地詭，舉起手中的短刀，如兔子一樣竄了出去。
幾乎是下一秒，她就來到了正在進食的地詭面前，朝著它的心臟就是一刺。
眼前一晃而過粉發少女的身影，地詭下意識用樹枝遮擋，卻沒想到這把短刀鋒利到輕易就劃過了樹枝。
它心中一駭，連進食都沒來得及，趕緊閃身躲開。
可刀刃還是進入了幾分。
原本才緩解身上疼痛的它再次添上一個新傷。
少女雙腿一蹬，接住了只剩下一半身體的紀巡。
男人微瞇著眼，臉上血跡斑駁，雙眼無神。
他的手臂連帶著腰部以下的位置都被吞食殆盡，上半身隨著少女的動作而輕輕扭過了頭。
他張張嘴巴，全發不出一點聲音。
被他這模樣再次刺激到的少女怒火直接占據了腦海，她按捺住心神，小心翼翼地將男人放下，隨即擡起頭，充滿著仇恨地朝它一瞥。
“我要殺了你！”
她滿腦子只剩這個念頭。
地詭卻忽然轉身逃跑。
它身上布滿與紀巡交戰後留下的大大小小傷痕，葉曉曉留下的傷害如跗骨之蛆一樣時不時地讓它渾身疼痛，如今再留下，它只會死得更快。
地詭不傻，陸久星可是S級異能者，身受重傷的它完全不是對手。
它的動作十分迅捷，身後的少女卻把短刀朝它的方向拋了過去。
短刀在空中劃過一抹拋物線，甚至主動調整了細微的方向，最後十分精準地落在地詭心臟處。
刀刃從背後穿透，地詭逃跑的步伐在這一刻停止。
它低下頭，看向閃爍著冷鋒一樣的刀刃，身體忽然如點點熒光消散。
悠長的嘆息響徹在這片空間。
“到最後，我也沒有脫離這桎梏……”
說到最後，聲音幾乎消散於天地間。
夕陽的餘暉在此刻終於被黑色完全覆蓋，綠色的熒光好似螢火蟲，將這裏的一切襯托得極為悲憤。
少女站在原地呆楞了幾秒，她此刻終於有時間喘了幾口氣，卻來不及回神，連忙轉過身，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紀巡身邊。
她的餘光看到了男人身後一直被淡淡光圈籠罩住的葉曉曉。
兩人離得並不算遠，從她的視角看過去，女人身體已經幹癟下去，看起來毫無生息。
陸久星忽然眼眶一熱。
淚水從眼中滑落，少女哽咽了一下，卻又在下一秒強行壓抑住自己的哭聲。
因為紀巡正安靜地看著她。
他顫抖著蒼白的唇，用盡了最後的生命，費力地說出了最後一個字。
“船……”
船。
少女吸了吸鼻子，語氣顫抖，“說的是，星辰之船嗎？”
男人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緩緩閉上了雙眼。
他的身體也化作了金黃色熒光，其中摻雜著一點手掌大小的白色光點，在她周圍旋轉一圈後，主動落入了她的手裏。
另外幾個從地詭身上脫離而出的白色光點也相繼飛了過來。
陸久星下意識縮緊手，手心頓時傳來無形之種碎片的溫和觸感。
世人皆想得到的珍寶在她手上，她卻無心於此。
止不住的眼淚奪眶而出，少女哽咽到說不出話，只覺得一瞬間萬念俱灰。
她爬到葉曉曉與紀巡兩人中間，就如同失去了至親之人的孩子一樣，先是摸了摸葉曉曉徹底涼透了的手，又摸了摸紀巡的臉。
她不敢觸碰到兩人的傷口，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兩人完好的地方。
“你們、你們理理我啊。”
少女扯了扯兩人的衣服，瞬間嚎啕大哭。
往事一幕幕浮現。
在她穿進這個世界後遇到的第一波人裏，如今死了兩個。
偏偏死的還是對她來說如家人一般存在的兩人。
一個細心給她處理傷口，一個教會她身手，讓她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不至於傷得遍體鱗傷。
可如今兩人卻一同死去，只剩下她這個渾身是傷不知道去哪裏治療的自己。
陸久星忽然在一瞬覺得絕望極了。
心中那極端的暴戾再次冒出，腦海中的囈語在一瞬間加強，她捂著頭，疼得到處打滾。
熒光消失，周圍陷入黑暗，只有她手上的無形之種碎片在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似乎想起什麽，她的眸光最後聚焦在碎片上。
——所有人都告訴她，無形之種，什麽願望都能實現。
腦中的囈語奇怪地褪下，少女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又重新爬了起來。
她緊緊握住手中的碎片，眼中突然迸發出了希望的光。
黑夜，凜冽的風刮過戰場上所有人的臉頰。
已經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次戰鬥的任恬擦掉身上沾染的詭怪血跡，擡起頭來默默打量著現在的局面。
無窮盡的詭怪冒出，人類陣營的前方，瘦弱的老人站立在天空，一次擡手便能將差點逼近他們的詭怪滅掉一波。
只是他出手間隔得越來越長了。
任恬嘆了一口氣，心中陡然生出一種兔死狐悲之感。
連人類目前的最強者都無法招架，他們真的能戰勝詭怪嗎？
更何況還不止是詭怪。
她的目光投向遠處的空間裂縫之中。
之前老人只解決了這批從異世界遠道而來之人的隊長，剩下的那幫人，如今正躲在裂縫之中，小心地觀察著戰場中的情況。
丘比殺人的威望仍舊停留在他們心中，只要他在，這些人就不敢冒險。
想到這裏，任恬忍不住冷哼一聲，“縮頭烏/龜。”
可她也拿這些人沒辦法。
她咬著牙齦，恨不得此刻自己異能可以升為SSS級，將所有的敵人都一網打盡。
長久的車輪戰終究有疲倦的時候。
哪怕有丘比出手，可詭怪大軍依舊在緩慢地朝著人類的方向前進。
一波又一波的人倒下，漸漸出現了一些後繼無力的情況。
越來越凝重的氣氛圍繞在所有人的心中，直到有人受不住這壓抑的環境，絕望出聲。
“我們真的能贏嗎？”
沒人回答。
眾人皆機械地使用著異能，直到一道雄渾的聲音傳入所有人的耳中。
“給我擡起頭來！”
站在前方的杜榮擦掉臉上的血，身處最前線的他渾身都是被詭怪攻擊的傷，眼中閃過猩紅之色。
誰都看得出他即將異化。
規矩最為森嚴的杜家在戰場上一直頂在最前面，他的身邊都是死/屍，死的不光有杜家的下人，連帶著他的親生女兒杜思琪也躺在其中。
除了他之外，杜家已經沒有活人了。
杜榮眼眶一熱，他仰起頭，將源具對準自己的脖頸，在徹底異化之前，他再次發出一道振聾發聵的怒吼。
“都不許退，給我守住，記住了，人類必勝！”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往脖子一抹，過往記憶如走馬燈花一樣閃過。
“阿榮，你是杜家的長子，理應遵守杜家家規。”
“家規？”
尚且還年幼的他歪了歪頭，“那是什麽？”
“我們的祖先曾與神有一面之緣，因此得以成為神的奴仆，獲得可以占蔔之力，雖如今已是末世時代，可我們杜家憑借這能力，卻依舊站在人類的頂部。”
“你記住了，不管發生什麽變故，你永遠都是神的仆人。”
於是他遵循父親的話，每日誦讀聖經，每時每分按照計劃活著，娶妻生子，他也跟父親一樣對自己的兩個女兒說出了同樣的話。
二女兒卻做出了與他截然不同的反應。
“我才不想當什麽仆人呢！”
怔楞片刻後他勃然大怒，像是被觸動到了自己的某種權威，強壓著二女兒做出與他當年相同的事情。
誦讀聖經，遵循家規，如此往覆……
直到他某一天看見妻子低頭詢問二女兒對他的看法。
年幼的二女兒頓了頓。
“父親做的一切都是為我好。”
“真的嗎？這裏沒有杜家人，只有我，你可以跟媽媽老實說。”
女孩突然沒再說話，過了幾秒，她面無表情的臉上突然掉下眼淚。
“父親很好。”她再次強調。
可臉上的淚水卻不似作假。
無數的詭怪淹沒了他腦中的畫面，它們爬上他的身體，將他牢牢壓在底下，徹底斷了呼吸。
神眷者三大家族之一的杜家，被詭怪屠滅滿門。
在他之後，華家唯一殘留血脈華天衣親自上陣。
她揭開自己的眼罩，眼睫顫顫巍巍，緩緩睜開。
一雙透明鎏金色璀璨雙眼顯露在眾人面前。
與此同時，黑沈的天空降下一道金色光束，落在少女身上。
少女身後半空浮現一抹虛虛的神明之影。
“這是——”有人神色一凝。
“是華家的異能，召神令，每個華家人，一生都可以召喚三次神明。”
任恬道：“沒記錯的話，這已經是她第三次召喚了。”
三次喚神，用完壽命即到盡頭。
華天衣冷著一張臉，利用著神明停留的這段時間內，盡可能地清理著這些詭怪。
當然，她做的不止是這些。
她舉起宛如白玉的手臂，身後神明虛影同時露出一樣的動作，張開的手指忽然一縮。
“啊——”
空間裂縫中，那批躲藏的異世界之人裏，有人發出了慘叫。
血花如霧散，她如捏玩偶一樣，一個接著一個捏碎，直到剩下兩人，她身後的虛影忽然散去。
她從空中墜落，華家下人接住了她。
她雙眼冒出兩行血淚，本就蒼白的臉色愈發慘白。
周景繼她之後接上，他強行恢覆成人的模樣，臉色也是越來越蒼白。
周辭就坐在他肩上揮舞著手中鎖鏈，臉色嚴肅，偶爾擡頭看著周景，眼中劃過一抹擔憂。
他解決掉前面的詭怪，忽然看向遠方。
丘比告訴他阿星去找紀巡了，他便跟著周景一起上了戰場。
可他不知為何，心中總是隱隱不安。
就在眾人艱難維持著現狀時，丘比忽然身體一顫，強撐著一口氣，仰天長嘆。
“我丘比，對不起身邊所有人，但從未對不起人類。”
“我問心無愧。”
“現在人類的命運就掌握在你們手上，我倒下了，還有你們在撐著。”
“不要做人類的罪人。”
他微微嘆息，隨即倒落在地面。
他的倒下連帶著光都消逝，駐守在此地的異能者們強撐了一段時間，卻節節潰敗。
直到黑夜即將徹底淹沒眾人。
粉發少女握著光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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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無界罪獄逃出的地詭此刻正躲藏在陰暗的角落處。
外部詭怪動亂, 周圍到處都是竄動的人群。
四周被圍得密不透風，連帶著逃跑的縫隙都沒有。
地詭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來來往往的人，企圖找到機會離開。
它一路走得非常謹慎。
可饒是如此, 它還是在半路上, 遇到了一個女人。
一個它從未見過，卻又感覺有一絲熟悉的女人此刻正站在它面前。
熟悉……
它腦中迅速閃爍過往片段，卻依舊沒能記起自己到底是在哪裏見到過這個女人。
那這抹熟悉感又是從哪裏出現的呢？
地詭不知道。
它只知道面前之人是自己逃離此處的絆腳石。
如今它雖然已經離開神眷者區域, 可並未徹底逃走，若是被其他人發現，想必當初封印它的老頭子會再次找來。
它不想再被囚在無界罪獄之中。
心中念頭百轉千回，猩紅的目光沈沈地落在女人身上, 它心中升起殺意。
“你想幹什麽？”
只見面前的女人淡淡一笑，一向冷淡的眼眸中燃起點點紅意。
白色光罩自她身上擴散開來, 陰暗的角落處空無一人, 天空卻無端下起了黑色的雨水。
一朵朵雨花滴落在地面上，如硫酸一樣留下一個個小坑。
這是葉曉曉升為S級之後誕生的界域，她的身體在吃下母親的源種後汙染值一直位於頂峰，一旦開啟界域，體內能量失衡, 很有可能異化成詭怪。
因此她之前從來沒有使用過自己的界域。
可如今卻不一樣。
想及此，葉曉曉擡起頭, 仔細打量著面前的詭怪。
時隔多年, 哪怕這詭怪不再是當初的孱弱，可她卻能一眼認出它的模樣。
這是她尋找多年的殺母仇人。
女人再也掩飾不住心中的恨意，全身異能湧動，她一字一句道：“做什麽？自然是殺了你。”
話音剛落，她迅速上前。
雨水隨著她的動作凝聚成河流, 動作間她露出了上衣的內搭，是那件母親織了一半的毛衣。
力量與力量的碰撞無聲息地在這片空間裏出現。
另一邊，原本一直龜縮在8區的葉軒避開了外面成群的詭怪，親自來到了神眷者區域。
剛殺了一波詭怪輪換休息的任恬見到了他。
這是她第一次見葉軒，之前只聽葉曉曉說過她有一個弟弟，但真正見到這還是頭一次。
因為將母親體內的源種餵給姐姐而產生巨大罪惡感、甚至多年來從未再見葉曉曉一面的葉軒這次卻主動前來。
他臉上帶著喜悅，一改往日的頹喪，剛來就開口問道：“我姐呢？”
任恬挑眉，“你找她幹什麽？”
“我研究出了能抑制她身上汙染值的藥劑。”葉軒嘴角上揚，“只要喝下藥劑，她身上的汙染值就能立馬降低，不用再擔心自己會異化的危險了。”
他說得十分激動，任恬這才發現他眼周黑眼圈很重，身上實驗服松松垮垮搭著，很是褶皺。
看上去就像是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休息好的研究人員。
她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氣，隨即淡淡開口：“你來晚了。”
“曉曉她在前幾天就被杜風帶走了，至於現在在哪，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他也只會把她帶到杜家去，畢竟現在只有杜家稍微安全一點。”
此話一出，葉軒怔楞。
離神眷者區域很近的某處無人角落。
戰況十分激烈。
因為是第一次使用界域，葉曉曉用得並不熟練，再加上她才S級，與SSS級的地詭戰鬥起來，沒多久就落了下風。
直到綠意盎然的樹枝穿透了她的胸口，葉曉曉忍不住吐出了一口鮮血。
感受到樹枝要離開自己的身體，渾身疼痛的她立馬一把握住枝幹，然後用盡所有力氣，調動雨水從背後偷襲。
這道攻擊卻被面前的地詭輕易攔下。
“你就這點本事嗎？”
地詭眸中劃過一抹不屑，頭頂無數樹枝延伸，一齊將女人整個身體都穿透了一遍。
原本稍稍平息的劇烈疼痛感再次襲來，葉曉曉終於在此時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體內的血液在迅速流失，她渾身突然冷得發顫起來。
地詭將她如扔垃圾一樣扔到了一邊，它用頭頂的綠色遮蓋住全身，雨水穿不透層層綠葉，它緩緩轉過身，準備離開這裏。
咚——
身體傳來沈重的痛苦，它腳步一頓，等了一會卻又什麽都沒發生。
它只當是自己的錯覺，於是再次擡腳。
咚——
這次的痛苦要比第一次更加劇烈，地詭捂住自己的胸口，卻在無意中瞥見自己手臂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坑。
它瞬間瞳孔驟縮。
這是什麽時候出現在它身上的？
它眼皮跳動幾下，親眼見到面前這個小坑由小逐漸擴大，鉆心刻骨的疼痛感從身體內部傳來。
“該死的！”感受到這股疼痛的地詭一下驚慌了起來，它目光瞬間變得冷厲，轉過身看向女人的方向。
頭頂的綠枝迅速往前延伸，直到即將再次穿透女人身體的前一秒，一道金光從天而降，直直地將女人罩住。
“你現在的對手是我。”
男人自陰影中走出，一向隨和的表情此刻冷漠無比。
在見到他的一瞬間，地詭瞇起眼睛，聲音低下，一字一句道：“紀巡。”
陸久星跑得飛快。
周圍的建築樹木在迅速倒退，也不知道跑了有多久，直到眼前出現刺眼的金光，她才停了下來。
太陽的餘暉連帶著將大地染成金黃，金黃的光罩散發著鎏光。
映著斜陽，如巨人一樣的詭怪背對著夕陽，在地面投下巨大的黑影。
影子一動一動的。
在少女到達的一瞬間，它將樹枝上掛著的男人湊近嘴邊，隨即狠狠一咬。
影子吞沒了男人的下半身體。
血點如水墨畫上噴灑的墨點一樣滴濺，配合著夕陽的橙黃，竟然將畫面襯托得極端唯美。
甚至唯美到了一種幾近殘忍的地步。
看見這一幕的陸久星睜大雙眼，身體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她不敢置信地死死盯著地詭，滿腔的怒火和憤慨幾乎在瞬間噴湧而出。
強烈的情緒讓她體內的力量立馬產生波動，少女眼中藍紅交接，猩紅之意漸漸往上彌漫。
沒有經過任何源種的刺激，她額頭上的圖紋瞬間生成。
“你該死！”少女死死地盯著地詭，舉起手中的短刀，如兔子一樣竄了出去。
幾乎是下一秒，她就來到了正在進食的地詭面前，朝著它的心臟就是一刺。
眼前一晃而過粉發少女的身影，地詭下意識用樹枝遮擋，卻沒想到這把短刀鋒利到輕易就劃過了樹枝。
它心中一駭，連進食都沒來得及，趕緊閃身躲開。
可刀刃還是進入了幾分。
原本才緩解身上疼痛的它再次添上一個新傷。
少女雙腿一蹬，接住了只剩下一半身體的紀巡。
男人微瞇著眼，臉上血跡斑駁，雙眼無神。
他的手臂連帶著腰部以下的位置都被吞食殆盡，上半身隨著少女的動作而輕輕扭過了頭。
他張張嘴巴，全發不出一點聲音。
被他這模樣再次刺激到的少女怒火直接占據了腦海，她按捺住心神，小心翼翼地將男人放下，隨即擡起頭，充滿著仇恨地朝它一瞥。
“我要殺了你！”
她滿腦子只剩這個念頭。
地詭卻忽然轉身逃跑。
它身上布滿與紀巡交戰後留下的大大小小傷痕，葉曉曉留下的傷害如跗骨之蛆一樣時不時地讓它渾身疼痛，如今再留下，它只會死得更快。
地詭不傻，陸久星可是S級異能者，身受重傷的它完全不是對手。
它的動作十分迅捷，身後的少女卻把短刀朝它的方向拋了過去。
短刀在空中劃過一抹拋物線，甚至主動調整了細微的方向，最後十分精準地落在地詭心臟處。
刀刃從背後穿透，地詭逃跑的步伐在這一刻停止。
它低下頭，看向閃爍著冷鋒一樣的刀刃，身體忽然如點點熒光消散。
悠長的嘆息響徹在這片空間。
“到最後，我也沒有脫離這桎梏……”
說到最後，聲音幾乎消散於天地間。
夕陽的餘暉在此刻終於被黑色完全覆蓋，綠色的熒光好似螢火蟲，將這裏的一切襯托得極為悲憤。
少女站在原地呆楞了幾秒，她此刻終於有時間喘了幾口氣，卻來不及回神，連忙轉過身，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紀巡身邊。
她的餘光看到了男人身後一直被淡淡光圈籠罩住的葉曉曉。
兩人離得並不算遠，從她的視角看過去，女人身體已經幹癟下去，看起來毫無生息。
陸久星忽然眼眶一熱。
淚水從眼中滑落，少女哽咽了一下，卻又在下一秒強行壓抑住自己的哭聲。
因為紀巡正安靜地看著她。
他顫抖著蒼白的唇，用盡了最後的生命，費力地說出了最後一個字。
“船……”
船。
少女吸了吸鼻子，語氣顫抖，“說的是，星辰之船嗎？”
男人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緩緩閉上了雙眼。
他的身體也化作了金黃色熒光，其中摻雜著一點手掌大小的白色光點，在她周圍旋轉一圈後，主動落入了她的手裏。
另外幾個從地詭身上脫離而出的白色光點也相繼飛了過來。
陸久星下意識縮緊手，手心頓時傳來無形之種碎片的溫和觸感。
世人皆想得到的珍寶在她手上，她卻無心於此。
止不住的眼淚奪眶而出，少女哽咽到說不出話，只覺得一瞬間萬念俱灰。
她爬到葉曉曉與紀巡兩人中間，就如同失去了至親之人的孩子一樣，先是摸了摸葉曉曉徹底涼透了的手，又摸了摸紀巡的臉。
她不敢觸碰到兩人的傷口，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兩人完好的地方。
“你們、你們理理我啊。”
少女扯了扯兩人的衣服，瞬間嚎啕大哭。
往事一幕幕浮現。
在她穿進這個世界後遇到的第一波人裏，如今死了兩個。
偏偏死的還是對她來說如家人一般存在的兩人。
一個細心給她處理傷口，一個教會她身手，讓她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不至於傷得遍體鱗傷。
可如今兩人卻一同死去，只剩下她這個渾身是傷不知道去哪裏治療的自己。
陸久星忽然在一瞬覺得絕望極了。
心中那極端的暴戾再次冒出，腦海中的囈語在一瞬間加強，她捂著頭，疼得到處打滾。
熒光消失，周圍陷入黑暗，只有她手上的無形之種碎片在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似乎想起什麽，她的眸光最後聚焦在碎片上。
——所有人都告訴她，無形之種，什麽願望都能實現。
腦中的囈語奇怪地褪下，少女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又重新爬了起來。
她緊緊握住手中的碎片，眼中突然迸發出了希望的光。
黑夜，凜冽的風刮過戰場上所有人的臉頰。
已經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次戰鬥的任恬擦掉身上沾染的詭怪血跡，擡起頭來默默打量著現在的局面。
無窮盡的詭怪冒出，人類陣營的前方，瘦弱的老人站立在天空，一次擡手便能將差點逼近他們的詭怪滅掉一波。
只是他出手間隔得越來越長了。
任恬嘆了一口氣，心中陡然生出一種兔死狐悲之感。
連人類目前的最強者都無法招架，他們真的能戰勝詭怪嗎？
更何況還不止是詭怪。
她的目光投向遠處的空間裂縫之中。
之前老人只解決了這批從異世界遠道而來之人的隊長，剩下的那幫人，如今正躲在裂縫之中，小心地觀察著戰場中的情況。
丘比殺人的威望仍舊停留在他們心中，只要他在，這些人就不敢冒險。
想到這裏，任恬忍不住冷哼一聲，“縮頭烏/龜。”
可她也拿這些人沒辦法。
她咬著牙齦，恨不得此刻自己異能可以升為SSS級，將所有的敵人都一網打盡。
長久的車輪戰終究有疲倦的時候。
哪怕有丘比出手，可詭怪大軍依舊在緩慢地朝著人類的方向前進。
一波又一波的人倒下，漸漸出現了一些後繼無力的情況。
越來越凝重的氣氛圍繞在所有人的心中，直到有人受不住這壓抑的環境，絕望出聲。
“我們真的能贏嗎？”
沒人回答。
眾人皆機械地使用著異能，直到一道雄渾的聲音傳入所有人的耳中。
“給我擡起頭來！”
站在前方的杜榮擦掉臉上的血，身處最前線的他渾身都是被詭怪攻擊的傷，眼中閃過猩紅之色。
誰都看得出他即將異化。
規矩最為森嚴的杜家在戰場上一直頂在最前面，他的身邊都是死/屍，死的不光有杜家的下人，連帶著他的親生女兒杜思琪也躺在其中。
除了他之外，杜家已經沒有活人了。
杜榮眼眶一熱，他仰起頭，將源具對準自己的脖頸，在徹底異化之前，他再次發出一道振聾發聵的怒吼。
“都不許退，給我守住，記住了，人類必勝！”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往脖子一抹，過往記憶如走馬燈花一樣閃過。
“阿榮，你是杜家的長子，理應遵守杜家家規。”
“家規？”
尚且還年幼的他歪了歪頭，“那是什麽？”
“我們的祖先曾與神有一面之緣，因此得以成為神的奴仆，獲得可以占蔔之力，雖如今已是末世時代，可我們杜家憑借這能力，卻依舊站在人類的頂部。”
“你記住了，不管發生什麽變故，你永遠都是神的仆人。”
於是他遵循父親的話，每日誦讀聖經，每時每分按照計劃活著，娶妻生子，他也跟父親一樣對自己的兩個女兒說出了同樣的話。
二女兒卻做出了與他截然不同的反應。
“我才不想當什麽仆人呢！”
怔楞片刻後他勃然大怒，像是被觸動到了自己的某種權威，強壓著二女兒做出與他當年相同的事情。
誦讀聖經，遵循家規，如此往覆……
直到他某一天看見妻子低頭詢問二女兒對他的看法。
年幼的二女兒頓了頓。
“父親做的一切都是為我好。”
“真的嗎？這裏沒有杜家人，只有我，你可以跟媽媽老實說。”
女孩突然沒再說話，過了幾秒，她面無表情的臉上突然掉下眼淚。
“父親很好。”她再次強調。
可臉上的淚水卻不似作假。
無數的詭怪淹沒了他腦中的畫面，它們爬上他的身體，將他牢牢壓在底下，徹底斷了呼吸。
神眷者三大家族之一的杜家，被詭怪屠滅滿門。
在他之後，華家唯一殘留血脈華天衣親自上陣。
她揭開自己的眼罩，眼睫顫顫巍巍，緩緩睜開。
一雙透明鎏金色璀璨雙眼顯露在眾人面前。
與此同時，黑沈的天空降下一道金色光束，落在少女身上。
少女身後半空浮現一抹虛虛的神明之影。
“這是——”有人神色一凝。
“是華家的異能，召神令，每個華家人，一生都可以召喚三次神明。”
任恬道：“沒記錯的話，這已經是她第三次召喚了。”
三次喚神，用完壽命即到盡頭。
華天衣冷著一張臉，利用著神明停留的這段時間內，盡可能地清理著這些詭怪。
當然，她做的不止是這些。
她舉起宛如白玉的手臂，身後神明虛影同時露出一樣的動作，張開的手指忽然一縮。
“啊——”
空間裂縫中，那批躲藏的異世界之人裏，有人發出了慘叫。
血花如霧散，她如捏玩偶一樣，一個接著一個捏碎，直到剩下兩人，她身後的虛影忽然散去。
她從空中墜落，華家下人接住了她。
她雙眼冒出兩行血淚，本就蒼白的臉色愈發慘白。
周景繼她之後接上，他強行恢覆成人的模樣，臉色也是越來越蒼白。
周辭就坐在他肩上揮舞著手中鎖鏈，臉色嚴肅，偶爾擡頭看著周景，眼中劃過一抹擔憂。
他解決掉前面的詭怪，忽然看向遠方。
丘比告訴他阿星去找紀巡了，他便跟著周景一起上了戰場。
可他不知為何，心中總是隱隱不安。
就在眾人艱難維持著現狀時，丘比忽然身體一顫，強撐著一口氣，仰天長嘆。
“我丘比，對不起身邊所有人，但從未對不起人類。”
“我問心無愧。”
“現在人類的命運就掌握在你們手上，我倒下了，還有你們在撐著。”
“不要做人類的罪人。”
他微微嘆息，隨即倒落在地面。
他的倒下連帶著光都消逝，駐守在此地的異能者們強撐了一段時間，卻節節潰敗。
直到黑夜即將徹底淹沒眾人。
粉發少女握著光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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