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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別亂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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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別亂叫。”

窗外雷聲一聲大過一聲,漆黑的夜空閃電乍現,映出玻璃窗上狼狽的臉。

李餘站在客廳,麻木的聽著二樓書房傳來隱隱約約的攀談聲。

“你要想開點,就這點事兒,何必那麽偏激,孩子還那麽小,你今天給她帶來了多大的傷害你知不知道。”

“他那些賭債分不到你頭上來,信我,我是專業的。”

“我幫你離婚,你安心在這繼續做....”

....

後來一聲關門響,李餘徹底什麽也聽不見。

呆楞了兩秒,才意識到手腕錐心的痛,小心翼翼的撩起一截袖口,才發現腕骨處一圈紅痕,磨破了皮,在一絲絲往外滲血,觸目驚心,看起來像戴了個細紅鐲子。

她扯著張餐巾紙包住,好一會兒才止住血。

她之前知道李衛國在網上跟人學炒股,把家裏的本錢都虧完,每天靠趙萍在外做家政填窟窿,可她不知道,他竟然不知何時染上了網絡賭癮。

他身份證名下的所有借債平臺全都搜刮了個遍,連親戚都借了不少,這些都是今天才知道的,因為法院傳票寄到家裏來,讓他還錢。

整整一百多萬,這對於一個捉襟見肘的家庭而言,幾乎是滅頂的打擊。

趙萍質問不成反被打,崩潰之下要去跳江,交代後事的時候給雇主打了個很長的電話,哭了很久,對方和警察趕到的時候,江水已經漫過兩人的下身。

生活中第一次感受到媽媽的膽色和果敢,居然是在這種時刻。

被刺骨的江水沖打到站不穩的時候,李餘幾乎以為,自己要死了。

夏季的長款校褲是薄薄的腈綸面料,還帶著江水的渾腥味,濕漉漉的貼在腿上,黏膩到難受,她彎腰,雙指撚起吸附在腿肉上的布料,左右晃了晃,好一會兒,才晾幹了一些。

那個女人很優雅,穿著一身高級剪裁的黑西裝,就像電視劇裏雷厲風行的女強人,一進門就把趙萍往樓上領,聲音很溫柔的讓她在樓下自己待會。

她讓她隨便坐,但李餘不敢。

自己渾身濕漉漉,怕臟了地方。

這屋子光客廳一處面積就抵她們家兩個大,吊頂的水晶燈看起來富麗堂皇,透亮的白地板整潔明凈到能照人,唯一的汙點拜她所賜,她看著由玄關一路蔓延到客廳的兩串泥濘腳印,連耳根都有些燙。

這瞬間生出種錯覺,她像一只臟兮兮的小狗莫名的闖入了奢華明麗的宮殿,這實在,太令人難堪了。

很窘迫不安,好在沒人窺見她的局促。

這屋裏,除了她,沒有其他人在。

腳上的小白鞋是很老舊的款式,穿了三年,泡了水的鞋頭撕裂開膠,露出一點發白的腳尖,李餘腳趾抓緊往後縮了縮,才勉強藏住幾分窘迫。

就這樣站了會兒,無聊和好奇心使她開始打量四周。

身體沒動,眼睛卻忍不住的往一旁的玻璃裝飾櫃上瞧,一排排的書整齊羅列,大多都是與法律相關,內嵌的擺臺展示著很多金色獎杯和熠熠生輝的證書,有些上面寫著“賀岫雲女士”字樣,而更多的是另一個名字——江津嶼。

李餘視線緩緩的掃過,獎項多而雜,馬術、籃球獎杯、鋼琴考級、繪畫、競賽榮譽、各種戶外運動獎牌.....很多很多,不用過多了解都知道,是一個全方面都很優秀的人。

李餘平時早就聽著趙萍時常在念,雇主家有個非常出色的兒子,長得好家世好人卻不驕,成績斐然,樣樣都拔尖,總掛在嘴巴用來提點她,如果她成績有人家一半好.......那些話,耳朵都能聽餿。

李餘從來沒有見過他,只知道兩人年紀相仿。

視線順其自然的右移,停留在一張戶外照上。

三人合影,看起來是好友關系,穿著籃球球衣笑得很肆意張揚,都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年齡和她差不多,模樣一個賽一個的帥氣,打眼一瞧,都是那種優渥家庭裏養出來的人。

李餘盯著看了一會兒,分不清誰是這堆獎狀證書裏的主角,但越發的確定了一點,這照片裏隨意單拎出來一個放在她現在的小縣城高中,都是絕對的焦點和重心。

未見本尊,光是驚鴻一瞥,都滿是要溢出相框的耀眼,和她完全是兩模兩樣、天差地別的人。

心裏湧上很覆雜的滋味,她呆呆的看了許久,直到玄關傳來電子鎖嘀嗒的聲響。

悶重的關門聲像一記重錘落在李餘的心上。

屋裏很靜。

猛然回頭,驚慌的眸子就和一雙漆黑的眼對上。

是那個三人合照最中央的人。

少年身形遒勁,瘦高,腋下隨意夾著一個橙黃的籃球,無袖球衣領口寬大,邊緣一圈被汗水染成深色,鎖骨附近露出一半松松垮垮的銀色項鏈,耳垂還有一顆閃著碎光的耳釘,很像她們縣城職校裏的不良學生打扮,看上去又痞又壞,一股子肆意妄為的氣質,數不清逃課時翻踩了多少次圍墻,是那種最令老師頭疼的存在。

班主任會耳提面命對她說,離這種人遠一點。

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比他們長得帥氣一點,良好的家庭底蘊堆擠出了更明顯的囂張感,看起來愈發桀驁不馴。

李餘小心打量著人,努力在他身上找到一點趙萍誇他時的優點,思忖半天,還是覺得反差有點大,和她擅自聯想中的溫潤形象完x全不同。

面對屋裏的陌生存在,看到她的一瞬他有點詫異和戒備,面容冷酷,繼而眼神變為冷漠。

他將籃球放在玄關的收納架,轉過身來時視線在地板和李餘腳尖之間來回,站了幾秒才向客廳走過來,目光沒再看李餘一眼。

或許是被地上的兩串臟汙腳印煩擾到,他避開一米遠,抿緊唇,淡淡的擰著眉,雖然這個動作很細微,還是被李餘捕捉到。

離得近了,她才看得更仔細。

他額間碎發還在往下滴汗,白色發帶濕透了,臉頰有些溫紅,像才打完球。

本想主動打招呼,可少年臉上隱忍的嫌棄感深深的刺痛了李餘的心。

一剎那自尊心受挫,她漲紅臉,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兩只腳緊緊的並攏,難堪像潮水湧上心臟,令她深深的低下了頭。

有點委屈。

自尊也能殺死人的,早知道這種狼狽窘狀被這樣的人看到,她寧願跟著趙萍死在那條寒冷的江裏。

雨終於下了。

玻璃珠子一般劈裏啪啦敲在窗上。

李餘不敢擡頭看他,只聽見那腳步聲往客廳更深處走。

不一會兒,傳來水杯接水的聲音,冰櫃被打開,有冰塊敲擊玻璃杯的清脆聲響。

李餘有點煎熬,樓上依舊很安靜。

她不知道趙萍和賀岫雲還要談多久。

她好想逃。

正擡頭往樓上瞧的時候,有腳步聲過來了,她趕忙又慌裏慌張的低下頭,像刻意躲什麽一樣。

空氣裏有一種幹燥的異香,像雨後的新茶,清麗不俗,連氧氣仿佛都飄著金錢的味道,類似的香味絕不會出現在自己那個四五十平的套一安置房內,逼仄的昏暗小屋,常年充斥的都只有難以忍受的膏藥味。

屋裏愈發的安靜,兩人誰也不主動說話,氣氛有幾分莫名的別扭尷尬。

江津嶼裝作不在意,餘光都在放在那女孩身上。

怎麽有女生能狼狽成這樣,簡直像只流浪貓,一頭的短發亂糟糟,像是半個月沒梳洗過,白襯衫快看不出本來的顏色,褲子和鞋都還在往下滴水,幾乎弄臟了他家一半客廳地板,那款式還土得要死,年級裏最普通的女生都不會穿。

幾個小時前,賀岫雲瘋了一樣往外跑,就是去救她?

他將液晶電視打開,點開體育頻道,今天恰巧有籃球比賽,沒看幾分鐘,商序就打電話過來,語氣沖沖。

“做什麽呢!叫你游戲上線消息也不回,失蹤了?”

那手機開了擴音,聲音直傳到李餘耳邊來,她聽見少年懶洋洋的回。

“才和於川打完球,休息會兒去洗澡,你們先打。”

對方罵罵咧咧的掛了電話。

江津嶼將手機隨意的丟在桌臺上,起身往二樓走。

路過客廳時看了一眼人。

依舊深深的低著頭,怕他一樣,看不清臉,不過....想來應該是一副很可憐樣。

他敲了敲書房的門,好一會兒賀岫雲才探頭出來。

“你又大發善心在外面撿什麽阿貓阿狗,客廳都臟了一大半,沒人打理,趙姨呢?”

李餘聽著樓上兩人的談話,上半身幾乎要彎到地上去,無地自容,眼睛酸酸漲漲的,耳朵又敏感的捕捉到一聲輕罵。

“臭小子,好好說話。”

賀岫雲拍了下他的頭,回頭不放心的看了屋裏一眼,確認什麽後才輕輕的關上門走出來。

李餘聽見關門聲,緊接著有一前一後的腳步聲從二樓下來,心裏松一大口氣,以為是趙萍,擡起頭時有點失望。

賀岫雲這才想起什麽似的拉著兩個孩子做介紹。

“這是趙姨的女兒,叫....”

這話突然斷掉,親切的眼神瞧過來,李餘有眼力見的趕緊接上。

“李餘。”

“李餘?”

“嗯。”李餘看著她,小聲的補充,“木子李,年年有餘的‘餘’。”

江津嶼聽著那小貓叫一樣的聲音,有點心不在焉。

賀岫雲點點頭,看向一旁的少年。

“這是我兒子,江津嶼,你家裏的事我已經了解得差不多了,這段時間,你和你媽媽暫時不要回去住,先在這裏安定下來,情況有點覆雜,但還不算棘手,你媽媽接下來可能有一場離婚官司要打,我們會有點忙,你先和阿嶼相互熟悉一下,有什麽問題多讓他幫幫你,把這裏當家一樣,別害怕。”

李餘有點聽不大懂這話。

她楞楞的看著這個優雅的女人。

什麽叫暫時不要回去住了,是要在這裏一直待下去的意思嗎?可是學校那邊怎麽辦,還沒到暑假,她還要繼續上課,馬上升高三,課程連一分鐘也耽誤不得。

著急、不安、疑惑.....

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抓不到重點,眼前的人又問。

“小餘多大了?”

女人坐在她面前,眼神和聲音都很溫柔,和她幹練的外表反差很大,讓人情不自禁的放下心防。

李餘過了很糟心的一晚,第一次感受到來自大人的溫暖,鼻腔有些酸,莫名想哭。

“虛歲18。”

她乖巧的回話。

賀岫雲楞了一瞬。

這孩子看起來乖巧到有點呆滯,幹瘦巴巴,個子不高,小小的一團,她還以為是初中生。

一直知道趙萍家裏有個女孩,但這是她第一次見。

“高幾了呢?”

回答她的聲音有些怯怯的。

“高二。”

“生日幾月份呢。”

“2月。”

賀岫雲摸摸她的頭,順勢替她理了理頭發,笑。

“那和我們家阿嶼同級,還比他還小一歲多呢,以後叫哥哥吧。”

李餘沒說話,眸子小心翼翼的瞥了眼少年。

小他一歲多,按照常理應該比他高一屆才對,怎麽會同級。

還是那身汗蹭蹭的球衣,對方吊兒郎當的站著,視線散漫的放在她身上,眼皮微垂,一股子漫不經心的嫌棄,明顯不怎麽待見她,出於良好的教養,終究沒有當著賀岫雲的面說難聽的話。

賀岫雲又交代了幾句,看起來還有很多事要忙,轉身去一旁的黑色書架上找法律相關的材料,估計看她有點臟,吩咐江津嶼帶著她去洗澡。

李餘低頭跟在他身後,橫穿過客廳時,又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進水的鞋底不斷擠壓出撲哧撲哧的氣泡聲,無聲的沈默裏愈發明顯,將她僅剩不多的自尊碾成扉粉。

“會用嗎?”

少年站在浴缸邊轉過身來。

空氣飄散著淡淡的沐浴花香,像茉莉。

明明沒說什麽不好的話,可光是那不太善意的眼神就讓李餘感到呼吸發緊。

那種感覺,明晃晃的讓她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入侵者,非法占領了他的領地。

不滿。

很不滿。

他滿張臉都寫著這個表情。

李餘咬緊唇,沈默一秒後才難堪的搖了搖頭。

少年輕輕的嘖了一聲,然後——“真是麻煩。”

她的臉騰的一下變紅,窘迫的站在一旁,看他事無巨細的教她怎麽使用。

智能浴缸邊緣有一排控制面板,白色發光數字顯示著溫度,好幾個按鈕,功能覆雜,她仔細聽著,一刻也不敢分神。

好一會兒,少年才站起來。

“清楚了嗎?”

“嗯。”

其實她腦袋還在渾渾噩噩,但沒關系,她也沒打算用。

一旁還配有更簡單的花灑。

“有事叫我。”

少年又給她找出一副新的牙刷,關上門退出去,雖然不耐煩,但話說得很客氣。

浴室裏蒸汽騰騰,手腕的傷口沾水就刺骨的痛。

頭皮好像也破了一點,用紙巾沾了水輕輕擦,有明顯的痛感和血絲。

因為疼痛難忍,李餘死死的咬著唇,動作盡量放得很慢,細細的水流聲裏聽到外面兩母子的談話。

“明天我和趙姨要出趟門,你帶小餘妹妹去醫院做個詳情體檢。”

少年的聲音透著熟悉的不耐煩。

“找別人。”

“五一幾天假,你整天閑著又沒事。”

“這是你的事。”

“趙姨平時對你不好?”

這話完了,屋裏一陣沈默。

“那是她女兒,你幫幫忙照顧一下,應該的。”

賀岫雲說完這話,想起什麽。

“再帶她去逛下街,買幾套衣服,別擔心,到時候我給你報銷。”

“我差那點錢?”

“喲,臭小子,還跟你親媽裝上了。”

浴室門隔著很遠,後來賀岫雲還說了些什麽,李餘聽不清,只模糊聽到一串腳步聲往二樓去,最後扔下一句警告的話。

“她現在很脆弱,你別欺負人,讓我知道,有你好看。”

少年的聲音懶洋洋。

“知道了。”

有腳步聲往浴室這邊來,快到了門口,李餘原本緊貼在門框邊,下意識的緊張,後退一步,突然間赤腳踩上了一個圓滑滑的東西,身子止不住的往後傾,一下摔坐在盛滿水的浴缸裏。

隔著門,裏面哐地一聲巨響把江津嶼嚇了一跳。

“怎麽了?”

本來被暖風烘烤,快幹了一半的衣服,才穿上就徹底變成水鴨子,模糊的黑色身影立在門口,可是她實在不想麻煩他,李餘有點欲哭無淚。

她硬著頭皮應他。

“沒。”

黑影楞了一瞬又打算離開。

“等一下。”

江津嶼x腳步頓住,沒說話,等著她開口。

李餘打量著自己渾身都在滴水的行頭,不換是徹底不行了。

可是她進來的時候,沒人給她睡衣。

要她開口向他們要,真的好難堪好難堪....

更要命的是,現在她只有這一條選擇。

“我....我的衣服濕透了,你...能幫我.....”

“等著。”

她話沒說完,就被他打斷,這次沒有不耐煩。

少年離開了一會兒,不過一分鐘就過來敲浴室的門。

看她還穿著之前那套衣服,模樣更加狼狽,臉上閃過一絲疑惑。

視線往她身後的地板瞧了一下,冷寂的眉眼悠然亮了下。

“跑跑......找你好幾天,怎麽玩到這裏來了。”

好像在怪罪,但是語氣裏一股子寵溺。

李餘回頭,看見那個將她絆倒的罪魁禍首。

一只手掌大的巴西龜,像被她踩怕了,顫巍巍的小心探出半個頭,仰著脖子好奇的看著兩人,那個樣子隨時準備將半寸的腦袋縮回去,可愛又滑稽。

江津嶼彎腰,卡住龜殼,將這小東西單手拎起來,往外走時,往她懷裏塞了件衣服。

紅色的,看起來是他的球服。

“我沒穿過,新的。”

扔下這話,他就往外走。

兩人年齡相仿。

李餘站在門邊,那個陌生、別扭又拗口的稱呼在心裏千回百轉。

心裏忐忑了幾秒,做好心理建設才敢低低的開口。

“謝謝哥——”

還沒完整的說出口就被他冷臉打斷。

“別亂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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