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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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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第 61 章

◎只有你了◎

□□跟著周開漾回了南嶠,指認黃欽楠通過買兇,指使自己偽造車禍害死了一對夫婦,就此揭開周知琬和俞恪塵封十五年去世的真相。

那天的墓園陰雲沈沈,不為人知的真相重現天日,像一把無形的手將周安嶼拉回當年陰沈昏暗的太平間裏。

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哭到癱軟的外婆,面色僵硬蒼白,腳步僵定在原地的周開漾,而他自己的心臟亦像是被一把銹跡斑斑的鐵錘砸成稀碎,無法拼接還原。

明明在不久前,他們還回來看過自己,和自己說過話,要自己好好長大,怎麽突然就毫無生氣的躺在這裏了呢。

周知琬和俞恪大抵也是不懂得將感情表達宣洩於口的人,在每年屈指可數的見面日子裏,兩個人問過自己最多的就是最近學習怎麽樣,過得好不好。

都挺好的。

這是他的回應。

那是記憶中的最後一次見面,他低著頭,看不到周知琬擡起欲要拍他頭頂遲疑著又放下的手,小小的少年亦是緊張地在無人可見的角落處捏緊了衣角。

片刻後,俞恪撫著周安嶼矮小的肩頭,衣物摩擦的窸窣間,他握住了周知琬即將垂下的手,觸碰到了小人的頭,叮囑中帶著微不可查的希冀,“好好長大。”

大概是那一瞬間的猶豫在下墜時被人托舉阻停,被觸碰的人沒有抗拒,而想要觸碰的人早已求之不得。

周知琬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撇掉郁結心頭多年的愧疚和虧欠,緩緩彎下腰身,與那副小小的身影相交,感受到自己幻想許久的溫熱實感。

周安嶼聽到他的媽媽輕聲而言。

對不起。

要好好長大啊。

在家不待多久,周知琬夫婦便又急匆匆離開。

家中的一切不見變化,不留他們回來過的痕跡。

臨坐進車子裏,母子倆人相似眉眼的視線短暫相接,簡短到好似一場虛幻的夢。

此刻的他們靜靜躺在冰冷的鐵板上,就連看他一眼也做到不了。

周開漾立於碑前,說出這麽多年想說卻又不敢對周安嶼說出口的話。

“他們把一輩子的心都放在了自己的研究上,唯一對不起的就是你,父母的身份他們做的並不好,舅舅知道從小到大你都是有自己想法的孩子,愛恨都由你,可即使是這樣,我還是希望你,不要怨他們。”

可能他覺得自己的話太過矯情,不等周安嶼說話就擺了擺手。

“算了,不說這個了,還是說你舅吧,年輕的時候沒錢靠你媽接濟,沒想到她走了之後我還是靠著她留下的東西拉扯大了你跟我,過的還算個人樣。”

“你小子不愧是我老姐的兒子,和她一樣聰明,我呢也算是功成身退,替他們守了這麽久,你爸媽的東西終於能交還給你了。”

這麽多年,歲月並未在周開漾的身上留下時間的印記。

四十出頭的年紀,面部輪廓依然利落緊致,只在笑起來時,眼角會牽出幾道極淺的紋路,他身形挺拔清瘦,不見一絲屬於中年人的臃腫。

他有著一如當年結拜兄弟情義清澈明亮的雙眼,瞳仁烏黑,然而,那片清澈底下,透露著沈靜、洞察一切的深度,像深潭的水,經歲月沈澱。

他拍了拍周安嶼的肩膀,邁著步子走過與自己身高平齊的人。

“我從來沒有怨過他們。”

周開漾一頓,站停在原地。

“我獨立於他們,他們自然獨立於我,如果只是因為有了父母這一層身份,就讓他們放棄真正的自己,那我寧願自己從來沒有存在過,我不是桎梏他們的繩索。”

“舅舅。”他偏頭,看著周開漾的背影突然叫道,“謝謝,如果沒有你,他們付出一輩子的東西到頭來可能只是一堆廢紙,是你幫他們完成了最後一步,我想他們看到自己的研究成果投入實際應用,也會很高興,想要感謝你。”

這麽多年,行業內部總會流傳著一些風言風語,無外乎都在說周氏集團創始人在當年是如何靠著自己故去的親姐姐的研究成果一路發家致富,不明真相的人明裏暗裏都會以此講著不著痕跡嘲諷他的話,說他吃著自己親姐姐的人血饅頭。

甚至有段時間,眼紅的對家買通新聞社,添油加醋的把這些風言風語編寫成一篇報道,在行業內部大肆傳播。

對此,周開漾只是冷臉叫人把這篇亂說一通的報道撤了下來,並未多說什麽。

而那篇報道也並不能在行業裏掀起多大的水花,對周氏集團造成的影響幾近於無。

沒辦法,誰讓他們擁有著行業中強度最大最頂尖的材料技術呢?

但人心都是肉長的,周開漾並不是冷硬的人,面對空穴來風的流言,罵的難聽的話,他並沒有完全不在意,更何況有一點沒說錯,他確實一輩子都在靠著自己的親姐姐。

就連某些時候,他都會懷疑自己,他是否真的像那些人說的,霸占著自己親姐的東西。

周開漾眨了眨眼,眼眶像被什麽東西狠狠燙了一下,倏地紅了。

良久,他道:“大外甥,我早就知道。”

不遠處,有人群正跪拜在墓碑前添燒紙錢,煙霧繚繞,風過樹梢,裹挾著黑色輕盈的灰燼,隨著煙火升騰,四處飄散,下盡了人間另一番雪。

無論他們的身份是自己愛人的親生父母,還是材料研究界的科學巨擘,這段過往都叫人聽得難受至極,心肺像被撕扯開一樣,呼吸難捱。

他們原本擁有著極為耀眼的一生和廣袤的天地,所做的研究與學術影響力不會因為退休或生命的終結而消失,或許他們的名字本身在多年以後就會成為一片領域的代名詞,卻因為妒火中燒的瘋子,從此隕落。

“你知道嗎?”

他忽然再次開口,安好不由地收緊了相握的手。

“我三個月的時候就被抱養在外婆那裏,自打有記憶,每年和他們見面的日子一只手就能數過來,可能是每次見面的日子相隔太久,以至於每次見面的時候,我都能清楚地發現他們身上的變化,和我記憶裏的樣子有所不同。”

“每次的見面,都好像是我和他們在實驗室裏日覆一日的研究,不等他們說話,我都會知道他們要問我什麽,要說什麽。”

“其實,我並不喜歡那樣,我也想在那每次對我來說都是為數不多能和他們產生交流的見面裏多說些話,可我不知道說什麽,因為我並不了解他們的世界。”

安好的心裏酸澀不已。

周知琬夫婦未嘗沒有和他一樣的感受與無措,分離的時間太久,久到他們完全脫離了彼此的生活,對彼此的一切無從知曉。

安好明白,他們都不是善於言辭的人,所以擁有著世上血緣關系最密切的他們在面對時間的洪流,產生了對他們來說都是無法跨過的溝壑。

“我想為他們做些什麽,但我好像一直都沒有為他們做過什麽。”周安嶼望著嵌在石碑中的人像喃喃道。

從未盡過的孝,鮮少叫出口的爸媽,就連他們去世的真相,都是周開漾一個人親力而為地揭開。

安好握緊了他的手,破口而出的聲音一度有些哽咽,“怎,怎麽會,對他們來說,你現在在公司做的研究何嘗不是以另一種形式延續他們的學術生命?不要這樣想周安嶼。”

她知道他是個怎樣會把自己逼入死角的人,一旦認定自己在某件事上的過錯,他會毫不猶豫將自己逼近極端愧疚的境地,就像她因為他的疏忽遭到孫惑的迫害,那段時間他的狀態都極為奇怪。

但她還在這裏,他就有機會挽救和彌補。

可周知琬和俞恪已經不在了,他又會把自己關進哪座牢籠。

安好面對著周安嶼站在他眼前,牽起他另一只手,迫切的目光迎上他,“叔叔阿姨的一生都在為自己的研究奉獻,他們用自己所學創造知識,定義範式,卻沒來得及完成最後一步塑造文化成型投入實踐,可你正在替他們做,公司的現狀就是最好的證明,不是嗎?”

她目光柔和的看著周安嶼,“如果說他們以此播下一顆種子,而你就是那個施肥澆水,看著樹苗長成參天大樹,又在這棵樹旁種下了另一棵樹的人,他們是自己學術生命的建造者,但你是這座大廈的守望人。”

“你和舅舅一直在做他們所希望卻沒有能夠完成的遺憾,這些我都知道,叔叔阿姨也一定知道。”

大二那樣,周安嶼收到周開漾寄來有關周知琬夫婦研究的一切原始資料與數據,從那年開始,除開在學校的學業,他始終都處在自家公司的研究實驗室中,鉆研深掘周知琬和俞恪的學術研究。

規整的手寫墨痕字跡,每翻看一遍,都好似隔著十幾年的光陰與他們對望,一如當年最後一面,相隔不遠的距離,母子倆人隔空而視。

陳舊泛黃的紙張頁腳被摩挲的發毛,鐫刻秀麗的字跡深埋在心,厚重的研究論文,周安嶼清晰記得每一部分周知琬和俞恪所做的實驗和結論。

他把父母的學術研究鉆研的透徹,並在原有研究的深度和廣度上進一步推進擴大,承襲並發展,延伸出具有開創性的新方向,將周氏集團推至鋼材行業的領頭羊,貢獻之大眾人有目共睹,以至於在他剛畢業加入集團就身居高位而無一人敢出聲質疑。

“他們會知道嗎?”周安嶼看著她認真的問:“他們不在了,也能看到嗎?”

“當然。”安好不假思索的脫口肯定,隨即莞爾一笑,回身與他並肩站立,“你一直都相信他們能看到,就像剛來的時候你對他們說,你答應過他們,這次來要帶上我和叔叔阿姨見面。”

她不知從哪裏掏出了一張幹凈的手巾,晃在周安嶼眼前,“你那麽愛幹凈,我想叔叔阿姨也一定喜歡他們在的地方都是幹幹凈凈的,只恨和他們相見太晚,能夠為他們做的只有常來看看,幫他們打掃幹凈的小事。”

末了她又側著身子輕輕撞了周安嶼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揶揄,“還有就是,把你照顧好。”

他被撞得身子輕晃,卻絲毫不在意,心頭泛起陣陣漣漪,雙眸竟帶了些笑意。

安好彎下腰身,小心翼翼地抱著花束挪動在一旁,清空了石碑前的地方,從另一個口袋裏又掏出一張手巾塞進周安嶼手裏,“不要妄想偷懶啊,你要和我一起打理。”

其實墓碑只有行李箱那麽大,一個人擦拭綽綽有餘,但她覺得這也是周安嶼能為他們所做的事情之一。

她專註地擦拭掉落在照片上的灰塵,翻過手巾的另一面擦了一遍又一遍,黑色大衣的下擺耷拉在地也渾然不知。

周安嶼替她拎起衣擺,同她一起擦著墓碑。

須臾後,他盯著安好抿成一條線的嘴唇,看著她投入的清秀側臉,緩緩道:“你知道那天我有多害怕嗎。”

安好擦拭的動作聞言一頓,並未反應過來他口中所說的那天是哪件事,“嗯?那天?”

“競標的那天晚上。”

所有思緒瞬間被拉回到狼狽不堪的那個夜晚,倒塌的櫃子,散落一地的物品,地面上星星點點卻觸目驚心的血斑,癱坐在地雙目通紅無力的她。

目光所及之處足以能讓他的心臟狂躁,仿佛下一秒就能沖破血肉從胸腔中跳出。

無人知曉那晚他的心境,如同將他從一處深淵拖入進另一處深淵,驚懼之下,他的雙腿發軟到幾乎難以站立,眼前發昏,一時分不清楚自己站在的地方是那座墓園,還是安好的家裏。

知道周知琬俞恪去世的真正原因,無疑等同於讓他再一次失去自己的至親。

而那晚,他又差點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險些失去了他的世界。

安好沈默下來,知道那天他突然在會議室裏消失,一整天不見蹤影的原因後,晚上的自己遇到危險,讓他在短短一天之內遭受雙重打擊,本就不知如何安慰周安嶼的她更是無言能說。

那件事對他留下的陰影似乎比她還多。

她深深地嘆了口無聲的氣,在心裏罵過孫惑以及他的祖宗十八代千百遍,然後道:“那天晚上對我們來說都是虛驚一場,我一直都完完整整的待在你身邊,會對我造成傷害的人被你親手送進了監獄,再也不會出現在我們周圍,以後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有什麽事我也一定會跟你說,好不好?”

有關孫惑在職期間所做的一切行徑,對周安嶼而言,最主要的是侵占安好的勞動成果。

安好提供了自己保存的有利證據,並且周安嶼也在暗中調查收集了完整證據鏈,在顏程專業能力過硬的果斷迅速辦案作風效率極高的推動下,得到了他應有的懲罰。

往後的事情沒人說得準,知道她是在寬慰自己,周安嶼拉著她站起身,道:“我現在只有你了,以後都不要走好不好。”

她的鼻頭驀地酸澀,眼睛像被風沙迷了眼,“我知道,以後都不會再走了,可是以後你能不能別不回人消息啊,搞得好像你人間蒸發一樣,下次再這樣,小心我揍你嗷。”

說這話時她面露兇光,皺著鼻子做了個舉拳欲揮的假動作,或許夾雜著鼻音的緣故,她的控訴莫名有股撒嬌的意味。

周安嶼把她拽進懷裏,一聲極輕的笑從鼻腔裏哼出來,短促得仿佛是個錯覺,可那點笑意止不住地從他眸子裏漏出來。

他說:“以後再也不會了。”

陽光正好,將兩個人相交的輪廓映落在石板上,暖意透過衣衫,滲進皮膚裏,酥麻不已。

周安嶼忽然發現,有她在身邊的日子裏,每天都是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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