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除夕 安聲沒有回答,只是抱住了他。……

關燈
第86章 除夕 安聲沒有回答,只是抱住了他。……

雪簌簌下了一夜。

除夕一早起來, 園子積了厚厚一層,屋檐下滿是掛著的冰淩,墻角各處樹枝花草許多都被壓斷了。

下人們穿著厚棉衣, 臉仍凍得發青, 不斷搓著發紅的手, 掃去小徑上的雪。

穆詩穿衣時也抖了抖,緩了許久才舍得離開被窩,李嬸倒是起得利索, 已安排人燒了不少熱水, 隔門喊她去給東廂房送去。

穆詩應了聲,又喊了別的小丫鬟起來,拿竿打斷廊下冰淩,並在階前鋪上草席,以免路滑, 還要清理院中樹枝上的積雪。

她自己則去廚房打了熱水,往東廂房去。

站在門外喚了兩聲, 沒聽到大人回,才推了門進去, 又喊了兩聲。

依舊沒有回應。

往常大人都是起得很早,睡眠很淺, 無須她喊就起了。

她心裏奇怪,走進去撩了下床帳,見左時珩躺在床上睡得沈, 臉色很差, 不由嚇了一跳,忙轉身出去喚來李嬸。

李嬸匆匆忙忙過來,摸了摸他額頭, 驚道:“啊呀好燙,大人這是發燒了,你去跟你爹說,讓他差人請個大夫來。”

穆詩立即去了。

李嬸擔心不已,又隔著被子拍了拍,喊:“大人,大人?”

左時珩皺了皺眉,費力掀起眸。

“……何事?”

他聲音嘶啞幹澀,才開口便忍不住咳出聲。

李嬸擔憂道:“大人病了,在發燒呢,我讓人去請大夫了,今日冷得很,就不要起了,若有客人來,我就回絕了去吧。”

時值年底,以左時珩的身份地位,往來送禮之人可謂是絡繹不絕,他雖不愛結交,待人卻也是禮數周到。

“無妨……”左時珩擡手,將手背擱在額上探了探,“一點點發燒而已……咳咳……”

他咳得急促,李嬸忙去倒了水來,他接過抿了幾口,長舒一口氣,正要問“夫人回來了嗎”,忽而意識到,若是安聲回來了,他此時就該已知曉了。

拿茶杯的手仿佛無力似的垂了垂,他靜默半晌,扶床沿坐起。

“只是受涼了,不要緊,吃服藥就好。”

又問是什麽時辰了。

李嬸道:“剛到辰時,還早呢,少爺小姐都還沒起,今天冷得很,雪下得老厚了,估計這樣大雪,路不好走,登門拜訪的人也不多。”

又搖頭嘆道:“大人就安心休養休養吧,這幾個月來睡不好吃的少,瘦了很多,入冬以來更是咳了半月未好,藥也不吃,夫人若回來見到,不知該多麽心疼。”

左時珩將茶杯的水都喝了,潤了潤嗓子,聞言笑道:“我倒不願讓她見我這副模樣,不過,她若回來,罵我也好。”

李嬸便忍不住問:“夫人娘家在哪?怎麽一去幾月?過年都不回來。”

又指責道:“大人也真是,怎麽不去接呢,少爺小姐想娘親都想成什麽樣了。”

左時珩眼底黯然,只搖了搖頭,再無別話。

李嬸嘆了口氣,退了出去,將窗推了條縫,又往炭盆裏重新續了幾塊炭,將屋子熏得熱熱的。

大夫來時,左時珩正在書房寫信,便就在書房讓大夫診了脈。

大夫開了兩副方子,一副退熱,一副增益,叮囑他不要過度憂思,譬如病中少讀書,多休息,切忌著涼,喝了藥最好去床上捂著,睡一覺發發汗。

左時珩雖一一應下,卻仍等寫完了信,且處理完了剩下的公務後才回房,幾十步的路,咳了好幾次。

穆詩端來熬好的藥,他沒接,只讓先放著。

過會兒李嬸來了,一見藥還沒動,不由催促:“大人,快把藥喝了。”

他道:“我沒說不喝,只是太燙,晾一晾而已。”

“再晾都涼了,涼了更苦。”

“我不是怕……”

左時珩低咳兩聲,無奈嘆了口氣,妥協了,“好,我現在就喝。”

他屏氣皺眉,將藥一口灌下,又不禁咳個不停。

李嬸忙接過碗給他順氣,急道:“喝這麽快做什麽?”

他擺手,讓李嬸給倒了杯水,才緩和不少。

李嬸說:“大人這樣還是別折騰了,我看今日還是謝客,既喝了藥就躺下睡一覺,一切等燒退了再說。”

左時珩卻往窗外望了望,白茫茫的屋頂上,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

他道:“我想出趟城。”

李嬸大驚,立即搖頭:“不行不行!開什麽玩笑!”

不過左時珩決定的事,到底誰也勸不了。

李嬸一直說一直說,最終還是看著他裹了件大氅,於雪天騎馬而去。

“這怎麽辦……大人還病著呢……”李嬸紅了眼,喃喃著,“夫人……夫人到底去了哪?什麽時候回來啊?”

穆山臉色凝重,眉頭皺得更緊。

“大人應當又去雲水山了,我也去一趟,接一接大人。”

李嬸這一整天都等的心神不寧,雪越下越大,上午才掃去的雪,屋頂上又積了厚厚一層,這樣的天誰都捱不住,哪裏還出得了門,何況大人還發著燒。

穆詩帶著少爺小姐玩,他們總問“爹爹呢”,又問“娘親今天回來嗎”,穆詩也不知怎麽答,背過身偷偷落淚。

夫人一去幾月無消息,連過年都不回,一定不止回娘家那般簡單,否則大人怎麽一點都不著急去接,人倒日益消瘦。

李嬸與穆山心裏也都有想法,只是誰都不提,開口也必撿好話說。

眼見著越發晚了,才終於見到了人。

穆山駕著馬車,扶了左時珩從車裏下來,他衣擺袖間處處可見泥濘,一張臉更是毫無血色,慘白得嚇人。

李嬸問不疊:“這是怎麽了?怎麽弄的?從哪裏回來的……”

穆山搖頭,吩咐她快去打些熱水來,扶了左時珩進屋。

左時珩咳得很了,臉上才有了血色,縱然屋裏熏得熱熱的,他身子卻還在冷得發顫。

他問什麽時辰。

穆山說快戌時了。

他頷首:“我不太舒服,略躺一會兒,亥時喊醒我。”

穆山不解,見狀也不好多問,只能點頭答應。

左時珩用熱水洗漱了番,換了衣裳,躺到床上去,雙目緊閉,呼吸急促而發沈。

穆山走出來,同李嬸商量。

“先把藥熬上,等戌時叫醒大人,無論什麽急事,先讓大人把藥喝了。”

李嬸道:“藥早熬好了,一直溫著,左等右等等到現在才見到你,你們這是去了哪?”

穆山嘆道:“就是雲水山。”

這樣大的雪,根本沒法上山,連獵人和樵夫也不會再這樣的天氣裏進山的,但不知為何,大人偏要固執地上山,昏昏沈沈地不知跌了多少跤,深一腳淺一腳,走了一半就站不穩了,險些跌在雪地裏。

所幸穆山一直跟著,才及時強行將人帶了回來。

回程途中,左時珩清醒了些,問他是否在雲水山中見到其他足跡。

他搖頭,別說人了,連動物腳印都看不見一只。

左時珩才不再問。

李嬸紅著眼:“作孽啊,作孽啊,大人怎麽一點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呢,平日就算了,怎麽這個鬼天氣還往山裏去。”

穆山沈默良久,低聲道:“怕不是,夫人那日出門,就是去了雲水山吧……”

然後在那裏失蹤,所以大人一而再地往那裏去。

若真如此,那夫人……

他顫了顫,不敢想。

李嬸更是打了他一下:“胡說八道。”

他啐了口,又跺跺腳:“沒錯,我胡說八道的。”

快到戌時時,雪終於徹底停了,不過北風仍吹著,刮在臉上如刀割一般。

在外面略站一站,就冷得人骨頭疼。

今夜除夕,偌大的左宅早已張燈結彩,卻無半點喜慶之意。

後院更是冷清。

穆詩給小丫頭們發了銀錢幹果,讓她們都歇在房裏烤火去了,她自己則守在東廂房外間,呆呆坐著。

歲歲和阿序在裏間玩,因為知道爹爹不舒服在睡覺,所以他們都安安靜靜的,連說話都很小聲。

沒多久,李嬸端了藥過來,悄聲道:“等會兒你就喊大人起來喝藥,知道嗎?”

穆詩接過,點頭。

李嬸不放心,又叮囑:“你看著他喝完,要是不喝你就來喊我。”

“好。”

穆詩端了藥進去。

李嬸轉身,才走了兩步,迎面一人匆匆奔來,險些撞到她,不過又立即將她扶住。

“左時珩還好嗎?”

熟悉的聲音讓李嬸一呆,擡頭時眼淚就不受控地淌下來了。

“夫、夫人?……”

安聲還穿著當日離開的衣裳,不過雙手冰冷,面色雪白。

她眼圈微紅,抱了抱李嬸,輕聲說:“我只能待一會兒,天亮就走,不要驚動任何人。”

李嬸待要問。

她嘆道:“我有我的難處,連左時珩也說不得,但我總是會回來的。”

她顧不得說太多,推門而入,攜來風雪。

燭火飄忽了幾下,趨於穩定。

穆詩聽到動靜往外看了眼,同樣呆住,一下撲出來抱住她,哽咽不已:“夫人……你……你去哪了夫人……”

“噓。”安聲摸了摸她頭發,眼眶濕潤,笑道,“這裏先交給我,我晚點和你說。”

穆詩擦擦眼淚,忙與她說起左時珩的情況。

安聲認真聽了:“好,我知道了。”

她脫去外衣,將手在外面炭盆上烤了烤,進到裏間,歲歲和阿序一見她便驚喜地就要大喊。

她眼疾手快地抱住他們,捂住他們的嘴,溫柔叮囑:“寶寶不要吵到爹爹。”

歲歲和阿序抓著她袖子不放,淚珠斷了線似的滾落,但是努力抿著嘴不出聲。

“真乖。”安聲紅了眼。

她到床前,俯身探了探左時珩額頭,又仔細端詳於他,眸底心疼之色幾乎滿溢。

“瘦了這麽多……”

她坐在床邊,摸了摸他的臉,小心將他抱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裏。

左時珩有所感應,但昏昏沈沈的,並未完全清醒。

安聲向阿序道:“寶寶,把桌上的藥端來給娘親。”

阿序乖乖的,踮著腳,高舉小手,小心端起藥碗,不過還是不小心灑了點在身上。

“不要緊。”安聲接過,笑道,“做得很好。”

她用勺子舀起,自己先嘗了口試試溫度,卻被藥苦得皺眉。

“下次爹爹若是要喝藥,你們要記得給藥裏加一點糖,然後自己端過來,盯著爹爹喝完,好嗎?”

歲歲和阿序都認真點點頭。

安聲一笑,貼著左時珩臉蹭了蹭,感嘆:“天下沒有你這樣的笨蛋了,把自己照顧成這個樣子。”

她在他耳邊低低喚了幾聲,待他有了反應,才哄他張嘴喝藥,一勺一勺餵給他。

左時珩皺著眉,咳了起來,她將藥碗遞給阿序,給他拍了拍後背。

左時珩緩緩掀開眸,意識到是妻子回來時,身軀不由震了震,才要啟唇,便被吻住。

安聲托著他臉,吻得繾綣而纏綿。

不過這個吻並不長,畢竟當著孩子面,她松開他,手指輕撫他眼尾的緋紅。

“我說我會回來的,我做到了,你卻沒做到,怎麽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

“……阿聲?”

左時珩怔然著,神智仍不大清醒的模樣,如置身夢裏。

“嗯。”

安聲將他抱緊,笑了笑。

然後看向歲歲和阿序:“歲歲,你去將帕子打濕拿來給娘親,阿序你過來。”

歲歲搬了小板凳,在銅盆裏慢慢濕了帕子,又用力擰幹,阿序則是乖乖站到床邊。

安聲柔聲道:“爹爹生病不舒服,有時候會沒有力氣端碗,這種時候,阿序可以給爹爹餵藥,爹爹就算自己不想喝藥的話,也不會拒絕阿序的,記得嗎?”

阿序似懂非懂,但點點頭。

他學著娘親方才那樣,舀了一勺遞到左時珩嘴邊:“爹爹喝藥。”

左時珩睫羽顫了顫,眼底不甚清明,溫聲笑應。

“好。”

安聲扶著左時珩,讓阿序餵完了剩下的藥。

又從歲歲手裏接過帕子,給他擦了擦頸間額前的冷汗。

歲歲問:“娘親打完怪獸了嗎?”

安聲搖頭:“但是娘親有信心,歲歲和阿序相信娘親嗎?”

他們異口同聲:“相信!”

“能不能乖乖等到娘親下次回來呢?”

“能!”

“那,還記得之前答應娘親什麽了嗎?”

“保護好爹爹!”

“嗯。”安聲眼愈發紅,望著又長高了好些的兒女,心裏酸澀難忍。

小孩真是一天一個樣,長得太快了,她分明離去不久,他們卻已與她分別了幾個月。

“阿聲……”左時珩攥住她手,瞳孔不住地發顫,滿是惶然,“你還要走?”

安聲沒有回答,只是溫柔抱住了他。

“別怕,左時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