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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獵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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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獵之一

姜煜單手遮臉, 身子也轉向床榻裏側, “姒兒妹妹, 能不回答這個問題嗎?”

寧姒撐著手臂靠近他,“阿煜哥哥,我想知道嘛。”

湊近了姜煜,才發現他連耳朵都紅了。

“阿煜哥哥, 你……”寧姒眨了眨眼,“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姜煜捂著眼點頭。

寧姒沈默了一會兒,“我知道了,阿煜哥哥你怕說了我會不高興,對不對?”

也就是說,他會弄疼她。

他不是喜歡她麽?為什麽會像謝華對待嘉明那樣, 對待她?

寧姒有些失落,下一瞬卻傾身抱住了姜煜, 小巧的下巴擱在他胸口,軟著聲音打商量, “阿煜哥哥,以後我對你好點,你也對我好點,行嗎?你看, 我方才還給你上藥呢。”

所以要記著她的好呀。

姜煜不知道寧姒的小腦瓜裏又想了什麽,他現在也思緒混亂,想逃又怕寧姒生氣。

“姒兒妹妹要相信我, 阿煜哥哥不會害你,知道嗎?”姜煜輕輕撫了撫寧姒的背。

寧姒那雙眼還瞧著他,還是想要聽到確切答案似的。

“姒兒妹妹今日這般貼心地為我上藥,就是為了問這個?”

“怎麽可能呢!”寧姒直起身子,反駁,“因為是我先喜歡的你,也是我要你瞞著哥哥,結果卻是你來挨這一頓打……阿煜哥哥,是我不對……”

姜煜聞言,從床榻上坐起,“你哪兒錯了?是不該喜歡阿煜哥哥,還是不該瞞著?”

寧姒唇角一動,不知該如何說。

“照我看來,姒兒妹妹一點錯都沒有。”姜煜笑著站起來,彎腰拍了拍寧姒的腦袋,“別瞎想,知道麽?”

姜煜就是這樣,嬉笑時沒半點正經,正經時又認真溫柔得不得了,叫人難以招架。

寧姒瞧著他,心裏淌過一股暖意。

姜煜站直了,披上中衣,目視前方,手上動作不停。

寧姒偏頭瞧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整理衣襟。

春日的陽光從窗戶縫裏洩進來,在她與姜煜之間劃出一道金色的線。

他偶爾一個動作,胳膊便暴露在這條金線之下,燦爛的金光從他的手臂上輕柔滑過,又在他胸上腹上跳躍。

半遮半掩的風光,更為招人。

姜煜又去取外衣,實在忽視不了寧姒的目光,側過頭來打趣,“阿煜哥哥穿衣裳,好瞧嗎?”

好瞧是好瞧,就是無來由有些口幹舌燥。

寧姒不知道這是什麽感受。

原本見姜煜赤著上身,寧姒在心裏不斷告訴自己,她也不是頭一次見,且寧澈赤著上身的模樣更是沒少瞧。

男子的上身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因而上藥的時候也能保持鎮定。

但方才見他有條不紊地穿衣,又覺得,他和寧澈是不一樣的,心裏生出的異樣感這般告訴她。

“我出去了,阿煜哥哥。”寧姒急忙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離開屋子,由於太過慌亂,走時的姿態笨拙可愛,像只呆頭鵝。

而屋內的姜煜也松了一口氣,籠罩在身上的熱意也漸漸褪去。

煎熬。

以前望著他時,寧姒的眼裏只有純然的歡喜與依賴。

然而方才那一眼,他在寧姒的眼中看到了懵懂的渴望。

……

而寧澈來到謝府,彼時謝林晚正在逗弄她的那只碧藍。

妙齡少女與雪白的貓兒,在春日裏嬉戲,連空氣都浮著暖暖的甜香。

謝林晚平日裏總有些落落難合的清冷,這時候卻無憂無慮的,眼裏有了真正屬於少女的鮮活。

寧澈立在不遠處瞧了很久,沒有出聲打擾。

直到謝林晚也發現了他。

“寧哥哥!”謝林晚笑著喚他一聲,“你幾日沒來找我了。”

語氣有些幽幽的,卻合著笑,聽上去叫人覺得是在撒嬌,而非抱怨。

“抱歉。”寧澈走近,“我是被阿煜和嘟嘟給氣壞了,這才三天,我就揍了阿煜兩頓了。”

謝林晚一聽便知是什麽事了,笑道,“我倒覺得他們二人挺合適的。”

“好啊,原來你也知道了,我當真是最後一個曉得的。”

謝林晚長睫一掀,愜意地彎眸,“那我也瞞著你了,你可要連我也揍?”

寧澈連連擺手,“不敢不敢,你瞞著自有你的道理……”

姜煜自然也有他的道理,但寧澈顯然沒這麽體諒。

謝林晚聽得好笑。

寧澈想起今日來的正事,醞釀了一會兒才開口,“那個,晚晚,我……要出征了。”

謝林晚眼神微動,點了點頭。

“我又怕耽擱了你。”寧澈是頭一回有了個需要好好交代的人,不知怎麽說才能傳情達意。

謝林晚瞧出了他的矛盾掙紮,莞爾一笑,“寧哥哥,戰場才是你大施拳腳之地,繁華京城,對你而言更像是束縛你的樊籠。離開這個樊籠,你不需要道歉。”

她的眼神柔柔地籠罩著他。

她甚至沒有提起自己的親事。

寧澈的眼眶微微酸漲。

在寧澈沈默不言的當口,謝林晚又道,“若我那父親找你商量,讓你留京完婚,你理也不要理他,知道嗎?”

寧澈豁然擡眸。

只見謝林晚走近了一步,擡手輕輕覆上寧澈的胸口,“聽你自己的,你是想去的,不是嗎?寧哥哥,誰也不能阻擋你,哪怕那個人是我的父親,甚至是我。”

寧澈胸口瞬間滿滿的。

“可若是三兩年回不了京,就像上回庭州之戰……”

謝林晚笑意溫柔,說出的話卻是柔軟中生出尖刺、辛辣後有回甘,“寧哥哥,我喜歡的是自由翺翔的你,而非折翼困囿的你。我希望你凱旋,為我們的新婚也添上勝利的榮光,而非為了兒女情長,將家國責任也拋在一旁。”

寧澈動容,袖中的手微微蜷起來,有些不知所措。

“晚晚,我不會讓你久等。”

謝林晚笑容愈盛,看了他好一會兒,隨後鄭重提醒他,“寧哥哥,永遠不要對我父親心軟,無論他對你說什麽,哪怕將我母親搬出來……你也不要被他說動,知道嗎?”

寧澈看見她眼裏的憂慮,笑著點頭,“放心吧,晚晚。”

“那便好。”

寧澈陪了謝林晚一會兒,到了該走的時候。

他走了沒幾步,回頭瞧見謝林晚仍舊微笑著目送他,那眼神多麽溫暖柔和,寧澈步子一頓,忽地轉身,將她攬入懷中。

……

寧澈回府後迎面碰上寧大學士。

他看上去面色不太好。

“澈哥兒,過來。”寧大學士將寧澈招了過去,“今日謝清找了我,提議你留京和謝家姑娘成婚,以免耽擱了她,你怎麽看?”

寧澈才謝林晚那裏回來,自然不為難,當下便答道,“爹,我要出征。”

寧大學士嘆了口氣,“謝清他說,謝二夫人臥病在床大半年了,許是熬不了多久,就怕你出征耽擱幾年,那姑娘還要守孝三年吶!”

寧澈如遭雷擊,楞在原地。

他知道謝林晚的母親華氏生了病,卻不知嚴重至此。謝林晚從不抱怨訴苦,每每提起都是輕描淡寫地略過,除了她自己,其他人都不知道她正承受了多少。

今日提及謝清可能拿華氏作由頭時,謝林晚也是一筆帶過。

寧澈心頭一疼,眼眶紅了一圈。

“我,還是出征。”

如果他留了下來,她會失望的。

反正,他已經認定了她,無論耽擱的是他還是她,總歸是他們兩個人的事。最終都要走到一起的,晚一點,也沒什麽大不了。

寧大學士在寧澈的眼裏看到了發狠一般的決心,心裏喟嘆,他的兒子,好像在這一刻長大了些。

……

三月是春獵的好時節,皇上每年都會趁此機會君臣同樂。

提前派出金吾、羽林兩衛上北山,將山中的飛禽走獸驅趕至獵場中。

等皇室宗親與世家重臣等人來了此地,興致起時騎馬打獵,疲累時則在行宮歇息。

這回春獵,寧姒隨著寧大學士一道去了。

寧姒騎著的雪白馬兒,是七八歲的時候寧澈送給她的,剛到府上時還是一匹矮矮的小馬駒。

到了北山獵場,寧大學士很快被幾個認得的人圍上,寒暄了好一會兒,才接著往前走。

而寧澈在這寒暄的功夫,已然馭著馬兒離開了,寧姒猜他是去找謝林晚了。

輕哼一聲,寧姒環視了一圈。

誰還沒有個相好的?她也要去找阿煜哥哥!

“寧大人!”一道渾厚的嗓音想起,寧姒和寧大學士一齊看去,便見姜淮騎著馬兒從樹林子裏出來,身後跟著姜煜。

姜煜一眼瞧見寧姒,對她彎唇笑。

“寧大人!真巧,我們也剛來。”姜淮馭著馬兒走近些,“寧大人,這樣,讓他們小輩自去玩耍,我們老的,就商量些事情。”

寧大學士瞧了瞧寧姒,再看姜煜,點頭,“嘟嘟,去吧,不要跑太遠。”

寧姒眉開眼笑地應下。

“伯父放心,晚輩一定保她無虞。”姜煜拱手行了一禮,隨即與寧姒並馬而行。

寧大學士的目光從寧姒的背影上移開,落到姜淮面上,“大將軍,有什麽事便說吧。”

“邊走邊說,請。”姜淮調轉馬頭,往前緩慢而行。

寧大學士也拍馬跟上。

“寧大人,你應當知曉,過不了多久,我又要去邊關了,短時間內也回不來。”姜淮斟酌著道,“我這心裏啊,有一件事是怎麽也放不下,若是辦不成,外出打仗也不能安安心心地打。而這件事,只有寧大人你才能幫到我。”

好大一頂帽子。

寧大學士可擔不起這樣的罪名,立馬問,“是何事困擾了大將軍?”

姜淮嘿然一笑,“我家煜兒,這婚事還沒有著落,你說我能不著急?他這一顆心啊,可全系在令愛身上了,所以我說,這事非得你答應不可。”

寧大學士唇角拉平了。

姜淮又將話說得更直白些,“寧大人,可否在我出征之前,將兩個小輩的親事定下?”

寧大學士心道,怎麽謝家姜家,都跟商量好了似的,一個來搶兒子,一個來搶兒女。

一句話送給他們:兒子隨便搶,女兒不要想。

……

而姜煜和寧姒一前一後地進了樹林子,這片林子並不茂盛,於騎馬無礙,只是獵物也多是野兔野雞,少有大一點的。

只有深入密林,才能碰見山羊野豬梅花鹿等大一些的獵物。

寧姒的馬兒走得慢,姜煜也就放慢了速度走在她身邊,兩個人悠閑得像春游而非春獵。

這時,一只灰兔極快地躥過去。

寧姒拉了弓箭,瞄準兔子的後腿,一松手,箭射了出去,兔子卻溜了。

又一根箭射出去,仍舊落空,寧姒道,“在書院裏射靶子多簡單,兔子動起來,我就碰不著它了。”

“想要?”姜煜偏頭沖她笑,還不待她回答,便將箭搭在弦上。

瞄準,松手,羽箭“咻”地一聲飛出去,隨後牢牢釘住了兔子的後腿。

姜煜下馬去撿,寧姒在馬上咕噥道,“原來不怪兔子會跑,怪我不夠厲害。”

姜煜拎著兔子走過來,放在寧姒馬背上掛著的竹筐裏,“我獵來的,都可以給姒兒妹妹。”

寧姒搖頭,“不要,阿煜哥哥,我想學,你教我吧?”

姜煜勾唇,“來,坐阿煜哥哥前面。”

寧姒楞了一瞬,心裏喜得冒泡泡。

她好久好久沒有坐在姜煜的馬背上了。

上一回還是九歲的時候。

以前姜煜讓她坐在前面,是拿她當小孩,現在卻是拿她當喜歡的姑娘。

寧姒踩著馬蹬上了姜煜的馬兒,垂眼對姜煜笑,“阿煜哥哥,我比你高啦!”

姜煜擡起臉任她瞧,“這麽看,有沒有更好看?”

“……”寧姒噗嗤一笑,“阿煜哥哥怎麽都好看,行了吧?快上來啦!”

姜煜將寧姒的馬系在樹幹上。

隨即上馬,貼在寧姒背後,繞過她掌了韁繩。

馭著馬兒走了一截,不遠處又有只兔子在草叢中蹦蹦跳跳。

姜煜將弓放在寧姒的手中,手把著手帶她搭箭。

寧姒悄悄松了力氣,弓與箭卻紋絲不動。

“……”有沒有她好像沒有分別。

“咻——”箭離了弦,準確地擊中獵物。

姜煜在她背後笑,“這只兔子有姒兒妹妹一半功勞呢。”

寧姒心道,你就哄我吧。

……

寧大學士沈默不語。

“寧大人覺得為難?”姜淮道,“你是嫁女兒的,自然不舍,我也能理解。”

寧大學士開口,“小女還未及笄,此事不著急。”

姜淮心道他家的小子著急啊,接著勸道,“定親又不是成親,寧大人權當安了我的心吧!我只是看兩個孩子感情好,早日定下來也不錯。”

寧大學士瞧了他一眼,“令郎早已及冠,比小女大上不少。”

姜淮連忙道,“大一些的,心智成熟,體貼周全,會疼人啊。”

“不是說這個。”寧大學士覺得有些難以啟齒,“現在他們還未定親,或許收斂著些,要是早早地定了親,沒了分寸怎麽辦?”

姜淮滯住,隨即朗聲笑道,“原來寧大人擔心這個!我實話與你說,我家小子是最守禮的一個,成親之前,你叫他逾矩,他也不會越了半分。”

“當真?”

“那還有假?早先便與寧大人說過,他至今連個通房也沒有,與女子少有接觸,是很內斂害羞的人,牽個手都要臉紅的!”

“你說的都是真的?”

“千真萬——”確!

“你自己看。”寧大學士擡手一指,姜淮順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姜煜與寧姒正在林子裏,樹木掩映間,隱約瞧見兩人共乘一騎。

姜煜緊緊攬著寧姒的腰,寧姒則乖乖窩在他懷裏。

大概兩人說了些什麽。

一個回頭笑得燦爛,一個順勢垂首,吻在她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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