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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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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游學

寧大學士終於俯身,將寧姒抱起來。

寧姒軟嫩的臉頰擱在他肩上,愜意地垂下眼,長睫戳到擠變形的頰肉上。

看來小姑娘回家不必挨揍了,姜煜放下心,便與三人告辭。留下一家三口接著游逛梨山。

姜煜回到家,在前院的亭中看見了母親,母親正與顧西樓老夫子對弈。

顧老夫子已逾古稀,鶴發龐眉,雖老態如此,但身姿清臒、氣質古雅,眉眼間一派從容,仿若並未察覺姜煜的到來。直到他贏了棋局,出聲道,“姜小公子,不若與老夫手談一局?”

謝夫人沖姜煜點頭,站起身來,由姜煜接替她坐在顧老夫子對面。

“你母親曾誇讚過你的棋藝,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是母親謬讚了,區區不才,不好在顧老夫子跟前賣弄。”

顧老夫子深深看了姜煜一眼,似要將他看穿,忽而一笑,“話不多說,來。”

姜煜下棋,善於破局,善於設陷,時而將對手打得落花流水,時而隱忍蟄伏靜待時機,但這些招數用在顧老夫子身上總有些不合適。姜煜心下拿捏不定。

“姜小公子,你思慮過多啊。”顧老夫子撚著瑩白的棋子,慢悠悠道,“棋風溫吞,這不是你。”

姜煜垂下眼睫,終於將棋子落在自己真正想放的位置。

他向來不喜與長輩下棋,因為他們總是以棋風來判斷一個人的品性與善惡。所以他總是力求在長輩面前下出君子之風,以免被人質疑心性。

但顧老夫子眼神銳利,一眼就看出他盤算。

果然,見姜煜手下的棋子像一柄長劍直指弱處,顧老夫子撚須微笑,“下棋,酣暢淋漓才好,與你對弈應當比你母親更有趣。”

顧老夫子邊落子邊道,“世上人有千萬種,棋風也有千萬種,不拘是哪種,能贏就是好棋路。來,贏了老夫再說。”

他好似在鼓勵姜煜用真正的心性與他弈棋。

姜煜擡眼看他,又垂眼看棋盤上勢均力敵的黑白兩陣營,“好,晚輩盡力而為。”

與此同時,姜煜的棋風漸漸淩厲詭異。

在三院大比上,他的棋風看似勢如破竹不留情面,實際上真誠坦率、光明正大,也算是君子之風,所以沒有人因為他的淩厲路數而質疑他的品性,反倒被院長誇了又誇。

但現在,要用光明正大的棋路贏過顧老夫子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顧老夫子浸淫棋藝數十年,對各種棋路招數了如指掌,唯有棋譜上都不曾出現的路數才有一兩分可能在他手裏討得好處。

姜煜的黑棋像利劍,顧老夫子的白棋則是一堵堵厚墻,不斷地攔截他的去路。姜煜眼眸微闔,幾乎沒有猶豫,便犧牲了己方不少棋子,作為消滅白子的代價。

顧老夫子那雙利眼又看向姜煜。

接下來,姜煜埋伏設陷,為了取信於人,將自己的棋子也算計了進去,委實狠辣。

也不知顧老夫子看出來沒有,但他確實一步步走入了姜煜的陷阱。

黑子即將收網,姜煜卻停下來,“顧老夫子,您在讓我。”

“你這陷阱布置得巧妙,老夫這把年紀,老眼昏花,中了埋伏也不奇怪。”顧老夫子見他一語道破,微微笑道,“倒是你,為何落不下子?你只差最後一步便贏了。”

姜煜沈默一瞬,開口,“晚輩……不知。”

“姜小公子,你這般聰慧,定是知道老夫在以棋觀人,所以你猶豫不定,力圖偽裝。被我勸阻後便將真正的棋風展露於我,你終究是個溫柔誠實的孩子。”

姜煜唇角微動,不知該說什麽好。

“你能毫不猶豫犧牲己方棋子,是為狠辣果決;又能巧設陷阱,隱忍不出,說明你聰慧耐心,智計過人。但你卻在最後一步停下來,因為你並不認可自己的棋風。”

“或許,你並不認可自己。姜小公子,老夫說得可對?”

姜煜心尖一顫,下一瞬便站起身向老夫子作禮,“請顧老夫子不吝賜教。”

顧老夫子撫須微笑,“不必多禮,坐下吧。老夫來將軍府,本就有一半是為你而來。”

姜煜掀袍坐下,初春的時節,額際竟然滲出絲絲薄汗。

“這世上走上高位之人,總有這樣那樣的特質,或寬和大氣,或狠辣無情,或圓滑世故。”顧老夫子飲了口茶,接著道,“你身上有著可貴的品質,能助你步上青雲。但有得必有失,正如你消滅白子時勢必要犧牲一部分黑子,否則無從下手。當然你也可以優柔寡斷舉棋不定,跟敵人耗著,最後卻可能錯失良機,直面失敗。”

“聰慧敏銳是你的過人之處,狠辣果決能助你走得更快,虛偽世故能保護你不受傷害。有些品質在你看來會遭人非議,所以你遮掩起來,這也是你的長處。”

此時謝夫人早已不在,姜煜在顧老夫子面前竟比在父親母親面前更為放松,“可長年偽裝著,越發像是否了自己。”

顧老夫子笑得溫和,“孩子,你太心急了,急於尋找一個正確的答案。可很多事情根本沒有答案,需要你用很長的時間去體悟。”

姜煜默默思考。

顧老夫子便提議道,“不如,去游學幾年?”

姜煜驟然擡眼。

“慧極必傷。你還如此年輕,應當緩緩腳步,去看更多的人和事。”

“不瞞顧老夫子,晚輩心中也有此打算,只不過本想過一段時間再出發。”

“現在便是最好的時機。你每每以為瑣事纏身,其實是為心所累。”

日薄西山。顧老夫子的白發上籠著一層昏黃的暖光,面上笑容分外慈祥。

“前半程老夫可與你同行。”

姜煜難掩訝色地看他。

顧老夫子笑道,“老夫這段時日深感大限將至,或許就是這一兩年的事了。等行到嶺南,我便與你分開。”

他是嶺南越族人,只是很早就上京讀書,加之聰慧勤勉,這才日漸為人所知。

顧老夫子悠悠長嘆,“葉落總要歸根。”

……

原來顧老夫子早有此打算,帶著姜煜一同南下。

他的弟子那麽多,或入朝為官,或廣交文士,臨到最後他竟不想讓這些弟子送他一程,或哭哭啼啼,或依依不舍,總是累人。謝明嵐是他頗為喜愛的學生,聽她說起姜煜從書院結業一事來。

顧老夫子便想起姜煜幼年時便是文武雙全的小才子,那雙眼漂亮澄澈,卻有著超出年紀的心思。他曾在西域來使尋釁時挺身而出,作為大將軍之子與西域小王比鬥,在將要勝出時又放過對手,屢屢如此。

在旁人看來是謙讓,但顧老夫子知道,姜煜在羞辱。

那次之後,每每西域來人,裏頭都不見西域小王。

顧老夫子由此開始關註姜煜。

……

晚間謝夫人問起姜煜,“我的書院馬上開學,你可要來授琴?”

姜煜有過一次代課經歷,授琴雖不難,但面對一群小女孩總歸不太自在。

“顧老夫子提議我游學去,他與我同行,估計就在這個月。”

謝夫人訝然擡眉,“當真?也罷。如果是老師開的口,我豈有阻攔的道理。”

姜煜沈默。

“三年後的春闈之前總要回來吧。”

“嗯。”

謝夫人看著沈默寡言的兒子,倏爾笑道,“說吧,是不是你父親與你說了什麽。”

姜煜無聲嘆氣,“父親不是多嘴之人。只是我在沙州城看見了謝繁。”

謝夫人恍然,點點頭,“原來如此。”

姜煜看著她,目色沈沈。

“你表弟是阿兄送去的,與我何幹。”

“……”

“再說,你不從軍,謝繁也不算占了你的。”

姜煜喉間發澀,讚道,“好盤算。”

“母親我問你,若有一日,我與謝華表哥在官場上有了沖突,您站在哪一邊?”

謝華是謝家這一代的宗子,謝繁的兄長,代表著謝家最核心的利益。

謝夫人眼神柔軟又帶點悲憫地看著姜煜。

姜煜卻只覺苦澀。

“好,兒子知道了,您不必再說。”

他轉身就走,背影決絕。

……

做了離京游學的決定後,姜煜叫了三兩同窗去酒樓,因為早知彼此要各奔東西,所以沒有多少傷感,唯有祝福前程大好。

然後是向親朋辭行,姜煜去了姜家與謝家。

姜氏族人待他恭敬有餘親近不足,謝家倒是親近些,但前提是不要觸犯到他們的利益。

姜煜坐在茶樓雅間獨飲,枯坐到傍晚。

明嵐書院下學了。

寧姒出了書院,便看見姜煜騎著高大玉驄等在門外的街道邊。

“阿煜哥哥!”寧姒歡呼一聲,蹦蹦跳跳地到他跟前,“是來接我的嗎?”

姜煜點頭,從馬背上下來,伸手將寧姒抱上馬,“半月未見,阿煜哥哥帶你逛逛街市。”

“好!”寧姒臉上是掩不住的激動喜悅。

一路上姜煜都在想怎樣開口,小姑娘不久前才與親兄長分別,他本是要代寧澈照顧她的,沒想到這麽快便要食言了。

“阿煜哥哥,我很喜歡坐在馬背上的感覺,只可惜我自己騎得不好。”

若是往常,姜煜定要說‘阿煜哥哥教你’的,現在卻嘆了口氣道,“你那匹小馬駒性情溫順,假以時日定能學會。”

“……阿煜哥哥你為什麽找我?是不是,有什麽事要對我說?”

小姑娘總是分外敏銳。

此時街市兩旁都是攤販商鋪,馬兒慢悠悠地邁著步子。姜煜開口,“阿煜哥哥要走了,許是兩三年不能回來。”

寧姒神情一滯,沈默了。

“我決定南下游學。”

寧姒垂著眼,點點頭。

看見路旁一個老人家在做糖人,寧姒指頭一點,“要吃那個。”

姜煜自然依她,給老人家遞了碎銀子,“做好一點。”

老人見兩人衣著光鮮,也不推拒,便將碎銀收下了,笑呵呵地問寧姒,“小姑娘要什麽樣的糖人?”

寧姒指了指姜煜,“他這樣的。”

老人便笑,“草民才疏,怕是捏不出公子的風采。”

“就要他這樣的,老伯伯看著捏就是。”寧姒道。

姜煜也沖老人點點頭。

最後制成的糖人確實不像姜煜,只能從衣著發型看出來是他罷了。

寧姒捏著竹簽,盯了會兒糖人的臉,忽地咬下一口,松口時糖人已經沒了腦袋。

“……”姜煜覺得脖子有些涼,撥了撥小姑娘的團子,“姒兒妹妹生氣了?”

寧姒嚼著糖塊,不說話,只搖搖頭。

姜煜嘆了口氣,護著寧姒的雙臂收緊,將她抱住了,低聲道,“是阿煜哥哥的錯。姒兒妹妹怎麽才能不生氣?”

寧姒嘴裏的糖塊吃完,開口,“阿煜哥哥沒有錯,游學是為了阿煜哥哥的前程好。”多麽善解人意的話。

“而且阿煜哥哥能親自告知我,而非讓我從旁人口中得知,已經很好了。”

仍舊善解人意,但終究忍不住露出一絲委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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