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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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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十歲

大將軍目中含著悲,認真地看著姜煜,“在戰場上為我而死的人不知有多少。爹身在這樣的位置,哪怕是一個小小的決策失誤,也有成百上千的士兵為這個失誤付出生命的代價。這些道理,沒有人比我感觸更深。”

“但溪兒她爹不一樣。”

“那時候我帶了一支輕騎偷襲,卻因為軍中藏有細作而洩露了消息,我們中了敵軍的埋伏,逃得十分狼狽。敵人要對我們趕盡殺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藏人的地方。文小將本是我最看好的年輕將領,卻披上我的戰袍,騎上我的戰馬,引開了追兵,最後被亂箭射殺而死,而我卻由此得到了活下來的機會。”

大將軍指尖微顫,“他是替我死的啊!後來被敵軍發現他並不是主將,氣怒之下將他的屍身剮了一百多刀,割下頭顱懸在他們的旗桿上。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幕。”

“我帶兵打仗,總是打法激進,曾有參謀委婉指出,但我不曾真正放在心上,因為我沒有栽過跟頭。直到那一次,給了我一個血淋淋的教訓。”

大將軍紅著眼眶看向姜煜,“你問我為什麽不將林氏母女遷出去,為什麽不告訴溪兒她的親爹是誰。難道我要說,她的親爹替我死了,還死得極為痛苦,連全屍都沒能留下嗎?在她們母女面前,我就像個罪人。”

姜煜怔怔地回視大將軍,“父親,你這是在逃避,她總有一天會知道。”

“是,我在逃避。我總想等她再大一點,或者等她自己察覺不對勁,而不是由我說出口。”

姜煜攥了攥拳,“那林氏呢?她住在父親的後院,可曾覺得不得體?她的女兒叫您爹爹,喚她娘,長久下來,林氏可會生出旁的心思?”

“哎,你……”大將軍嘆了口氣,目光移向窗外,“我與你娘成親時便向她承諾了,此生不另娶、不納妾,不會有異生子。”

雖然她當時一笑而過,毫不動容。

姜大將軍向來不喜歡向別人解釋什麽,關於他與林氏的風言風語他也不是沒聽過。但眼前這人是他的兒子,他願意多說幾句。

姜煜再一次感到了成年人世界的覆雜,感情可以屈服於利益,責任和愧疚也可以重如枷鎖,保護這個人時,又難免傷害到另一個。或許他更像母親,雖然向往成為父親那樣的人,可他的心常常是冷的。若要他為了責任而傷害愛著的人,他辦不到,說他自私也好。

他並不認可父親處理這件事的方式。

父親想要面面俱到,又怎麽可能捂熱母親的心?

他甚至可以預見到,若有一天母親看到了那個依附於父親生存的林氏,她的心一定會離父親更遠。

就像此刻,他雖然勉強接受了林氏母女,但心中仍有膈應。或許他心裏住著一個小男孩,幼稚又固執地希望他們一家三口可以相親相愛,不容許外人插足。

……

寧姒回房的路上遇見了興致勃勃的寧澈,他難掩激動地拉住她,跟她形容銀甲軍有多麽威武帥氣。

那雙深黑的眸子泛著光亮。

寧姒真切感受到了寧澈的喜悅。突然覺得她和哥哥能從小吵吵鬧鬧到現在,一定是因為哥哥心理年齡和她一樣大。不然阿煜哥哥怎麽不和她吵嘴呢?

“對了,你還要在這裏玩多久?”寧澈湊到寧姒耳邊,壞笑著問,“嘟嘟,你是不是不想上學,所以一直拖著?”

他用“你別不學好”的眼神掃視寧姒,“那不行,你哥哥我也是這麽過來的,老老實實地去上學,知道嗎?”

寧姒邊推開門邊回他,“哥哥你當我不知道你逃了多少次學?還有啊,你現在就開始催我回去?你這叫什麽,過河拆橋!”

哼了一聲,將門關上,“我休息一會兒,要吃飯了再叫我。”

寧澈本想拉著她多說些話的,看著木門在他面前合上,覺得有幾分不得勁,嘴裏小聲嘀咕,“這是怎麽了,一個個奇奇怪怪的。”

不過寧澈說得不錯,寧姒二月份就開學,再不回去就只能在書院那裏告假了。

寧姒不知道阿煜哥哥會不會跟她一起回京,但哥哥肯定是不想回去的,在這裏都“樂不思蜀”了,還跟著那些士兵一起訓練起來,晚上還要跟謝繁比劃比劃。

謝繁身手很靈活,但力氣和體力都不比寧澈,總是在騰挪閃避,幾乎只有累極叫停的份兒,但他脾氣很好,總是笑著說要向寧澈哥學習。

邊疆確實容易使人忘卻許多煩惱,這裏的人充滿熱情,連美酒和風沙都透著颯爽之感。

寧澈和謝繁身上那股子世家公子的驕矜味兒,漸漸在沙州城的風雪中淡去了。

幾乎不曾改變的卻是姜煜,他仍舊溫雅風流,言談走動間像是帶著江南的風、京城的雨,他和這裏有些格格不入。

他很少下場與人切磋拳腳,但他有一次被寧澈拉著,推拒不得,倒當真去比劃了一番。他換了身黑色勁裝,挺括的布料勾勒出高挑身姿,紅色腰帶一紮,越發顯得腰細腿長。

姜煜並不是文弱的公子哥兒,在學院裏也是門門甲等的人物,只是不如寧澈“偏科”,平日裏也不愛動武和流汗,於是大家夥兒竟默認了他拳腳功夫一般。

卻忘了,他從小也是立志做大將軍的,三歲時便開始跟著卸甲歸田的老將軍習武。

姜煜和寧澈過招時,寧姒在一旁看得眼睛亮亮。

身邊的謝繁見了,便開玩笑,“你說,是你哥哥會贏,還是我表哥會贏?”

寧姒笑得眼兒彎彎,“他們都是我哥哥。”

謝繁心道,小妹妹你這重點抓得不對啊……

……

寧姒在沙州城過了上元節才出發。

她從小就覺得自己是個幸運又幸福的孩子。瞧,她的生辰正好在上元節,不管在什麽地方,都有全城的燈火陪著她。

三日燈市,煙火不絕,不設宵禁。

過了這天,她就十一了。

可貴的是,沙州城離前線只有一兩日的路程,但這裏的百姓如其他地方的百姓一樣,為柴米油鹽而煩惱,開燈市時便拖家帶口出來游玩,小小的邊陲小鎮上都是充滿煙火氣的喧囂。

可以說,大將軍功不可沒。

百姓的底氣,可都是住在城裏的大將軍給的呢!

要是戰火再度燃起,大將軍一定會保護好他們的。

上元節這天,寧姒收到了大家的禮物,連不太熟悉的謝繁也送了。姜煜給她畫了一面狐貍面具,上挑的眼尾尖尖的嘴,不由分說給她戴上,然後笑瞇瞇地欣賞,也不知他在想著什麽。

回去時馬車上只有姜煜和寧姒。

寧姒掀開窗簾,瞧了又瞧,想起方才與哥哥幹幹脆脆地一聲“我如你所願回去上學了!”,便覺得像是有什麽未完成的事一般。

“阿煜哥哥,哥哥他從軍,什麽時候才能回家?”

姜煜像是明白她所想,笑容很溫柔,又有點兒傷懷,“我父親從軍至今,像是在邊疆紮了根,上一次回家還是三年前。”

寧姒呆了呆,下一瞬頭也不回也跳下馬車,沖回去。她腳步匆忙慌亂,猛地紮進路邊目送他們的寧澈懷裏。

她鼻腔一酸,不肯擡頭,“哥哥你要好好的!”

“嗯……”

“不許受傷!聽見沒?”小姑娘語氣很霸道。

“好。”

“要想我和爹爹娘親!每天想三遍!”

“好。”

寧澈俯身擁著她,她說一句,寧澈便答一句好,眼眶悄然轉紅。

小姑娘語氣哽咽,“我不是舍不得你,就是想到以後你不在家,沒人跟我搶東西、吵架,會不習慣……”

寧澈唇角顫抖,“嘟嘟妹妹,可我舍不得你。”

寧姒抱著哥哥,眼淚往他身上擦,稍稍平覆後松開他道,“聽說軍中沒有小姐姐,哥哥別急,我在京城幫你找媳婦!”

“……”寧澈胸中傷懷陡然消散。

於是回敬她,“你回去要好好上課,不許貪嘴,好不容易瘦一點的,下次見你可不要又胖回去了。”

寧姒瞪他,哼一聲,轉身跑了,一頭紮進馬車裏,眼眶又蓄上淚水。

眼前突然多了一方手帕,手帕的主人看著她,柔聲問,“要不要阿煜哥哥抱?”

寧姒接過手帕。

姜煜輕輕笑,“阿煜哥哥雖不是親生的哥哥,但也很喜歡姒兒妹妹的。”他伸出玉白的手指,刮了刮寧姒涼涼的臉蛋。

寧姒傾身靠在他胳膊上,軟軟的臉兒壓得微微變形,她悶聲問,“阿煜哥哥,能不能讓姜伯伯照顧一下哥哥?我怕他受傷。”

姜煜一本正經地說,“看在姒兒妹妹的面子上,自然是可以的。”

此時馬車起步。

“那我要不要看在你哥哥面子上,多照顧照顧你?”姜煜又逗她。

寧姒悶悶地哼唧一聲,“我倆都這麽熟了,還要看哥哥的面子?”

姜煜點了下小姑娘小巧的鼻尖,“熟,多熟?可以吃了嗎?”

寧姒像模像樣地嘆了口氣,“阿煜哥哥我知道你想多引著我說話,但我已經不難過了。”

她嗔怪地看著他,“你還把我當小孩子哄。我寧姒,十一了!阿煜哥哥你不要再拿我當小孩子了!”

小小的姑娘,對年紀倒是執著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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