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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分別 “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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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分別 “她呢!”

一切準備就緒, 天光才初亮。

大軍已開始浩蕩南行,從遠處望去,像一條快速移動的黑色方塊, 方塊內部攢動著黑色顆粒,像一個個像素點, 是士兵們佩戴的頭盔。

不多時, 他們將分散在凜水河上游的各條支流邊, 以絕對的人數優勢迅速揪出要在洛都作亂的敵軍。

等洛都之困解除, 他們將盤桓在洛都東北, 直逼齊地西南邊界。

只要沈雍能撐住,圍困之勢將會再度形成, 齊王將永無翻身之地。

作為最關鍵的一部分,沈雍留給自己的是游騎營的大部分兵力,以及一直跟著他資歷最深也戰力最強的中衛軍。

他將在南下大軍離城之後, 齊王派兵偵查消息之前,率領剩餘精銳秘密藏匿在甬城東郊外的山坳裏。

當齊王探得高陽邑幾乎一空,沈雍不信他不想趁機將它拿下。只要齊王派兵出戰,那就是他的機會。

他昨晚已經去了信,只要探得他與齊王開戰, 那便是雙方撕破臉了, 京師之軍只管火速攻往齊地馳援, 齊王先前的威脅只當是放屁。

最理想的情況是,他能夠順利斬掉齊王和楚珣,並撐到援軍趕來。屆時, 一切都將圓滿結束。

中衛軍並不是經常被調用的軍隊,他昨夜為了下決心離開耗了太多心力,竟然忘了取走屋內暗格裏的特制兵符。

無法, 看來只得快去快回取一趟。

天色還早,她應該還在熟睡,他可以順道再看她一眼。

昨晚他有些失控,也不知她醒來會不會生氣。

可她竟已經醒了,不出所料地對他怒目而視。

她已穿戴完畢,嬌靨微紅,坐在桌邊準備用早膳。見了他來,只惡狠狠冷笑一聲便將目光收回到桌面上。

沈雍氣喘著,卻立馬就笑了。

她氣得更厲害,徑直朝他翻了個白眼,美目流轉,說不出的嬌嗔。

“來得正好,新學的一道八寶薏米粥,過來給我喝了!”

他其實急著離開,可這是她做的,再怎麽難以下咽他也得給點面子。

更何況,臨行前有她這樣別具一格的餞別,他倒也覺得滿足。

——如果不是喝下後眩暈感立馬來襲的話。

“柳憶春!你...?”

身體不受控制地下跌,她卻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撐住他,顯然早有預料。

意識消散之際,他的腦子裏閃過無數想法,這粥賣相很好,其實根本不像是她的手藝,而且,這個時間她能起身就不錯了,哪來時間熬粥?

沈雍暗恨自己太過信任她而著了道,也恨自己過於著急而忽略了不同尋常的細節。

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他對世界最後的感知,是她在自己鬢發上一下又一下的輕撫。

-

人這一生應該怎麽去活?

柳憶春問過自己無數遍這個問題,卻從來沒有得到過答案。

她的人生大概在出生時就已註定,一個既定社會結構下既定位置的螺絲釘,就應該好好讀書、努力工作、結婚生子、為了學區房背上高額房貸、然後再更努力地工作。

父母得以臉上有光,公司得到優秀牛馬,社會增添一個或幾個未來的勞動力。

她無法跳出這條既定的道路,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走什麽路。

只是偶爾又會想起那個問題,人這一輩子,究竟要怎麽度過?

追尋自由,是生而為人的本能欲望。

她有時候會想,若是父母沒有那般強硬地按著她的頭走這條社會給大家規定好的道路,她也許不會活得如此痛苦。

就算兜兜轉轉最後又回到的這條路上,但是只要是她自己選擇的,無論結果如何她都願意去承受。

人類在經歷農業革命進入定居農耕時代至今,從來沒有建構出一個自由富足的完美社會,階級一直存在,壓迫與被壓迫也常有。

在裂縫中尋找光明,在枷鎖中尋找希望,並為自己的生命賦予意義,是幾乎所有人都必須面對的課題。

可她還沒來得及完成這個課題就不受控制地來到了這個陌生的朝代。

最初,她選擇用死亡來逃避顯而易見的不自由。

後來,一次次被他救回,她便順勢為所欲為,肆意地活。

可很難說她從那段肆無忌憚的時光中獲得了真正的自由,在得知熬粥弄出的黑煙可能會引來敵軍時、在得知自己隨心而為放走的俘虜引來了敵襲時,她是慌張的——

她其實並非什麽也不在乎,至少還在乎著別人的命,她不想別人因她而死。

這個世界上哪來純粹的自由呢?

每個人都有自己看重的東西,有在意的東西就會受到束縛,就會隨之克制自己本可以不受拘束的行為。

哪怕是已經處於萬人之上的沈雍,因為有著他給自己定下的理想與責任,也不可能想殺人就殺人,想撂挑子就撂挑子。

能擁有選擇的自由,其實已經是莫大的幸事了。

所以她理解沈雍的決定,當天平的兩端都無法割舍時,只好選擇讓自己去以身犯險。

可她也幾乎在聽劉伯儉道明局勢的一瞬間有了自己的決定。

這段日子很像是她人生中的一片真空地帶,她每天沒有什麽必須要完成的事,不用寫作業、不用打卡上班,她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所有時間,也因此獲得了許多從未有過的人生體驗。

她這輩子要怎麽去活呢?

本來依照她的性格,在不妨礙他人的前提下,依照自己的喜好每天隨意做點什麽,有一天活一天就已經很好很好了。

可是穿越成了這個公主身份,總有人把主意打到她身上,逼她做這做那,如今更是拿洛都十萬人的性命威脅到了她頭上,她不可能再將自己高高掛起,在別人的庇護下繼續過虛假的安穩生活。

她從郁冬那裏學會了簡單的功夫,在沈雍的教導下習得了初級劍法,她假扮月神娘娘順利為甬城百姓賜藥,她按著那群道士當真搞出了黑火.藥......

瞧,其實她比自己曾經以為的厲害多了。

這麽厲害的人,怎麽可能遇事當縮頭烏龜呢?

幾日前她在郊外收到那封信時便料到了會有今日,只是沒想到對方會把輿論搞得這麽誇張。

這幾日在玉墜的刺激之下整日昏睡,倒是她疏忽了,居然讓沈雍搶先布了局。

呵,不過是想要她和玉璽,她心裏早有一計,就看齊王吃不吃得消了。

沈雍那個大傻子,統一天下的局勢一片大好,哪輪得到他去以身犯險?

雖然她依舊不知道自己要怎麽過才算不枉此生,也許追尋生命的意義本身就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情,可眼下讓她無比輕快的是——

這一次,她終於擁有了選擇的自由。

也許還將獲得某種生命的意義。

嘿嘿,就當是她最後一次作死吧。

-

鹿峰臺位於瀏陽邑西南側,與甬城不過小半日的路程。

當年大越朝開國皇帝打統一天下前的最後一場戰役時,曾在此處祭天,留下了個小小的祭臺,後經由歷任瀏陽邑邑長修繕擴建,如今已成鹿峰奇景。

天氣好時,彩雲環峰而繞,日照白玉高臺,頗有雲上仙宮之意蘊,民間於是有了此處能請神下界的傳說。

懿春公主攜帶玉璽於鹿峰臺祈福,既有請求天神賜福萬民之意,也有效仿開國先祖統一天下之願,這個地點的選擇倒是費了些心思。

齊王在邊界親自迎接的她,因著登上鹿峰不易,十分體貼地讓她休息一晚再由他護送上去。

他是個氣質儒雅的中年人,可柳憶春與他對視的第一眼便覺得他滿肚子陰狠算計。

見了面,他首先便問候她為何三日期限未至便急匆匆趕了過來。

柳憶春知道高陽邑大半軍隊已趕往洛都阻止他無恥的陰謀,兵力空虛之際,為免他突然發難趁機進攻,她自然是“遵守約定”來得越快越好,也好提醒他莫要輕舉妄動,畢竟他想要的東西還在她手上。

楚珣也在,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透著得意,也說不出地黏膩。

柳憶春嫌惡心,沒再分給他半分眼風。

折騰了幾乎一整天,當柳憶春終於帶著假扮侍女的郁冬進入齊王安排的小院時,天色已擦黑。

院子周遭有諸多士兵把守,步入院門後,只見一朦朧身影立於廊下。

廊燈晃動間,那人的輪廓忽明忽暗,柳憶春越瞧越熟悉,不受控制地快步朝他走去。

可直到走近了才發現,這哪是什麽沈雍,雖然面龐有些相似,但他的身形有些消瘦,身量也矮些,臉色略微泛白,也全不似沈雍那般康健。

“你是誰?”這人眉頭微蹙著率先發問,語氣很是不善。

柳憶春瞬間明白過來,好脾氣地對他微笑,“我是你嫂嫂。”

-

沈雍醒來時,天色已擦黑,記憶回籠,他立馬翻身而起。

環視四周只見範盧風一人,沈雍瞬間明白了一切,卻還是不願相信。

“她呢!”

範盧風任他拎著衣領,鵪鶉似地不敢看他。

垂著腦袋,範盧風指了指一旁桌案上的木匣,“柳夫人留給你的,讓我叫你必須要看。”

說罷,趁著沈雍疾速奔去桌案的間隙,範盧風小步挪向屋外,發現沈雍並不執著於抓住他後,飛也似的溜掉了。

沈雍當然沒有心思理會他,滿心都是最後一面巧笑倩兮的柳憶春,顫抖的手連木匣上的鎖扣都快撥不開。

好不容易將木匣打開,見到內裏裝的竟是一副做工精致的皮革護腕後,更是如墮冰窖,連呼吸都快提不上來。

她很久之前說過,還他一副護腕,她便徹底從他身邊消失......

荒唐!事情明明過去了那麽久,她憑什麽舊事重提?

沈雍牙關咬得死緊,直至嘎吱作響,不由分將這對礙眼的護腕撥開,正要抽出壓在底下的信封瞧瞧她敢和他扯什麽鬼話時,木匣“底部”啪嗒一聲歪斜,露出了下面的夾層——

隱隱瞧見一角,竟是那傳國玉璽。

再打開博古架的壁龕,果然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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