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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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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生

“新年快樂!”

褚夕提著行李箱站在新宿舍門口,蔣小果一個蹦跳到她面前,兩手揚起,跟張牙舞爪的小貓似的。

褚夕越過她,把行李放空床位上道:“年已經過了。”

蔣小果嘿嘿兩聲,她比褚夕早了一點來新宿舍,東西已經收拾完了,這會兒倒沒什麽事,看著褚夕收拾,跟她聊天。

“好可惜,藝術生人數不夠,我們沒有單獨的特長班。”

分班名單已經公布,育才高一的藝術生最終只有三十人報名,而且三十人中文理分科都不一樣,所以還是按文理選科和平時成績分散到了文化生班級中。

褚夕也看到的分班名單,此刻心情還不錯,時隔三年半,她又和塗閱在一個班了。

兩人聊了會兒,褚夕收拾差不多,宿舍裏其他人也都到了,陳穎和李欣琪也依然和她們在一個宿舍,另外兩人是新班級裏的其他女生,都挺面善。

褚夕收拾完,提著垃圾袋出宿舍,路過隔壁,腳步頓了下。

塗閱頭發松垮紮在腦後,手裏還拿著抹布,轉頭也看到了褚夕。

塗閱放下抹布,腳步有些雀躍地走出宿舍,來到褚夕面前,笑道:“好久不見。”

褚夕上下打量她,疑惑道:“你住宿了?”

塗閱點頭:“上學期來晚了,本來要高二再申請住校的,但老師說有位置,我就來了。”

褚夕哦了一聲,塗閱見她手裏還提著的垃圾袋,說道:“你要去丟垃圾嗎,正好一塊兒去吃晚飯吧,我還沒有吃過學校的飯堂。”

褚夕點頭,兩人並肩走,塗閱時不時看她,看一會兒笑一下,褚夕有些莫名其妙道:“你笑什麽?”

塗閱沒有回答,而且拋出一個問題道:“寒假過得怎麽樣?”

“跟媽媽過。”褚夕道,“還不錯。”

她看了眼塗閱,也問了這個問題:“你過得怎麽樣?”

塗閱瞇著眼笑,手背在身後,明明是笑著說,話語中卻有點奇怪的意味:“我也回去了。”

她穿著育才的校服,在大年夜來到了往年全家人聚餐的酒店包廂,在父母難看的眼色中,親戚們訝異的眼神裏,很是淡定地入席。

育才實在是一所在這裏糟糕出名的學校,並且仿佛嫌棄自己不夠顯眼,校服都和其他學校的藍白配色不一樣,紅黑配色的校服套在育才的學生身上,總是有種吊兒郎當的氣質。

大伯,塗金木的哥哥塗金英咳嗽一聲,狀似關心道:“閱閱,你爸爸說你不舒服不過來了,現在感覺怎麽樣?”

他沒有問她校服的事,即便在場的親戚們早已竊竊私語。

塗閱很有禮貌地笑道:“我很好,謝謝大伯關心。”

塗閱坐的位置周圍正是同輩人,他們遠要比父母輩更了解育才這所學校,已經有人湊上去問道:“咦,你高中居然在育才,我記得你成績很好啊。”

塗閱笑道:“是啊,中考失利了。”

那人挑眉,真不知道得失利成什麽樣才會淪落到育才。

“哎呀,思思最近怎麽樣?聽說今年去大廠實習了?”

有個親戚問另一個人,坐在塗閱不遠處,一個紮著松弛高馬尾,帶著巴掌大的細素圈耳環,整個人打扮的利落又精致的女生還在看手機,被這麽一問,放下手機回道:“還可以,大廠能學到很多東西,福利待遇也挺好的。”

塗金英聽到女兒這樣說,也是笑道:“思思下學期要去學校報道了,保研了,後面就不在那幹了。”

語氣與有榮焉,親戚也都祝賀:“哎呀,有福氣啊大哥,咱們思思真有出息。”

“是清北嗎?了不起,本科研究生都這麽優秀,以後繼續深造,咱們塗家也是出了博士生了。”

“思思真是弟弟妹妹們的榜樣。”

“大廠工資怎麽樣?哎呦真不錯啊,那以後學歷更高了前途無量哦。”

“要我說不如創業,大廠那也是打工,哪有自己做老板更得意。”

“瞎說,大哥家大業大,思思以後回來繼承家業也很不錯的嘛。”

“思思哦,你爸爸了不起,一直都提攜我們,我們都很感恩的。你了不起,以後也不要忘了這麽多弟弟妹妹才是。”

塗金英打斷道:“是是是,上菜了,都吃菜。”

塗金木臉色難看,以往眾人恭維大哥的時候,他還能把塗閱推出來和塗思思作比較,而今只能閉嘴,祈禱他們忘了塗閱這個不爭氣的,可怕什麽來什麽。

一個親戚道:“思思學習那麽好,也教教弟弟妹妹,你看塗閱要是有你指點一下,那不也能上重點高中了。”

塗思思喝了一口紅酒,將高腳杯輕輕擱在桌上,她們家的女人五官都有些相似,笑起來都瞇著眼:“哪裏,塗閱基礎好,努努力考個好大學沒問題的,我也不過只是稍微努力了一點罷了。”

親戚尷尬,暗自腹誹,要不是他們家從小花大價錢上各種補習班,到處找名師,只憑她的努力,哪裏能到如今這個成績。

塗金英道:“思思,以後周末就抽空給弟弟妹妹們上上課。”他看向塗閱,和藹道,“閱閱別客氣,你姐姐周末很有空的。”

塗思思皺眉,塗閱卻笑了出聲。

眾人看她,塗閱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後微笑道:“不好意思大伯,我周末沒空,要去打工賺點生活費。”

塗金英嚴肅道:“胡鬧!你要高考的,哪裏還有時間搞這些,你爸爸不給你錢嗎。”

塗金木也出聲道:“她開玩笑的,哪裏會讓她這麽耽誤學習。”

於婉瑩幫腔:“是啊,塗閱這孩子,說話沒個分寸,大家不要見怪。”

桌上人神奇古怪,看向塗金木和於婉瑩的眼神,仿佛要把他們釘在原位。

“說不定哪天家裏就多了個後媽弟弟什麽的,爸爸顧不上我也是正常……”

塗閱不顧父母難看的神情,又放出了這麽一句重磅炸彈。

“塗閱!這裏是你能胡說的地方嗎!”塗金木猛拍了一下桌子,怒不可遏。

“你冷靜點。”於婉瑩在一旁提醒,塗閱有趣的發現,以往更容易在她面前爆發的媽媽此刻要比總是刻意裝冷靜的爸爸更平靜。

塗金木好像這才意識到這是什麽場合,假意整理領帶,強忍脾氣坐下。

只是在場眾人又一次因為塗閱的話浮想聯翩,裏面暗含的意思實在丟人,他們不好當著當事人的面再討論,只好用眼神交流。

塗金英咳嗽兩聲當和事佬:“閱閱以後缺錢跟大伯說,正是讀書的時候,不要因小失大,耽誤了高考。”

塗金木哪裏能讓一直暗自比較的大哥給塗閱生活費,這不就是在打他臉,忙道:“大哥這話就是說我的不是了,我哪裏能缺了她的花銷。”

塗金英看他一眼,點頭道:“說的是,這年紀的孩子心思可不能用在其他地方。”

席間,塗閱去上了洗手間,出來後在洗手臺邊,看到了正在對著鏡子補妝的塗思思。

“思思姐姐。”

塗閱沖她打招呼,這是兩人今天第一次對話。

塗思思滿意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突然道:“你說我爸是不是腦子有病?”

塗閱把手放在感應水龍頭下,水龍頭遲鈍兩秒後才感應出水,她聽到塗思思這樣說,沒什麽反應。

塗思思邊收口紅邊道:“親戚一恭維,他就心甘情願,什麽忙都幫,什麽錢都借,借了也不要人家還,自己大方一輩子,也要我跟著一起大方。”

“那些人有哪一個是真心實意的,都是想從他身上撈點什麽而已。你說,我憑空多出這麽多弟弟妹妹,是不是太有福氣了。”

塗閱笑了笑,她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那些人說的提攜弟弟妹妹的話,想來塗思思根本不願意,換作是塗閱自己,也不一定願意這樣做,幫忙是情分,不幫也是本分。

“不過你怎麽回事兒?你爸以前老說你成績很好,肯定能上重點。”

塗閱把手放進烘手機裏吹幹手,自嘲道:“我叛逆期到了。”

塗思思單手叉腰斜眼看她,挑了下眉,她記得這個堂妹以前可是很正經的,不過聯想一下她在飯桌上說的話,或許跟她爸媽有關,她每次見到塗金木和於婉瑩兩人,都覺得他們假得很。

塗思思見她要走了,還是說了句:“不過啊,不管什麽情況,女孩子不要放棄讀書,這才是你能飛得更高更遠的武器和手段,不要因為一時的意氣用事耽誤自己。”

塗閱回頭,真心道:“謝謝你,思思姐姐。”

回到包廂,眾人吃得差不多,飯後水果和甜點也都上齊,而派紅包環節也開始了。

塗閱可謂收紅包收到手軟。

在場親戚看塗金木和於婉瑩的眼神,都好像在說他們虐待女兒,給塗閱塞紅包都是當著兩人的面又加塞了幾百塊,又囑咐塗閱安心學習,有困難找他們。

塗金英更是把塗金木叫到一邊數落,質問他們夫妻二人怎麽會讓這個年紀的孩子還要打工賺錢,直說得他無言以對。

晚宴後,眾人都陸續散場,塗金木拉著塗閱塞進車後座,臉色陰沈坐進副駕駛,於婉瑩沒喝酒,所以由她開車。

大年夜晚,外面很熱鬧,煙花在天空炸響,絢麗的煙花在車窗玻璃上綻放,映在塗閱臉上,照得她眼裏亮晶晶的。

車內一片壓抑的沈默。

車停到了銀行,塗金木松開安全帶,冷聲道:“下車。”

塗閱深呼吸,跟著下車,於婉瑩沒有下車,而是沈默坐在駕駛位,連車都沒有熄火。

塗金木近乎粗暴地扯著塗閱的手臂,將她拽到自助存取款機前,然後甩開她自己進去,一會兒後,他手裏拿著一沓現金,推開安全玻璃門,走到塗閱面前。

“你今天來鬧,不就是為了要錢。”

他把錢摔在她懷裏,冷漠道:“這筆錢夠你用到十八了,你自由了。”

他的神情沒有一絲一毫溫度,說完,不再看這個流淌著他的血脈的女兒,大步走向停在路邊的車,砰的一聲,汽車發動,與塗閱血緣最親近,卻又對她最冷漠的兩個人,化作夜晚路上星光,消失在她的視野中。

地上還掉了幾張現金,塗閱撿起,她突然笑了一下,塗金木全然不擔心,在這麽晚的時候,在人來人往的路上,把這麽多現金丟在一個穿著校服的高中生身上然後就這麽走了會不會有什麽危險。

她走進自助存取款機隔間,關上玻璃門,然後把書包背在身前,拿出銀行卡,將這些錢全都存進去。

一共四萬八千,加上存款,塗閱松口氣,又把今天收到的紅包一一拆開,有零有整的,居然還有一個很卡通的紅包,裏面是兩塊錢。

或許是哪個小朋友給的吧,塗閱還有心情猜測著,數了數,去掉零錢,一共四千三百,全都一起存進卡裏。

她冷靜得好像在處理一件別人的事,又像是在看著另一個叫塗閱的人在做著這一切,情緒隔離在身體外,直到做完這些,她背著書包走在外面,煙花和路人歡笑的聲音傳到她耳朵裏,才突然驚醒。

塗金木說的對,她今天就是來要錢的。

她來要她應得的,她要錢,她要學費,要生活費,她要上學,要吃飯。

她還未成年,能提供給她的工作太少太少。

她絲毫沒有在親戚面前揭露他們兩人虛偽面具後的快感,一遍遍告訴自己,他們對自己沒有正常的愛,一遍遍親眼目睹他們冷漠的嘴臉,從前對父母愛多於恨,後來恨又大於愛,如今,只剩無從落下的難過。

或許從今天起,她和那對夫妻就要徹底斷了情份了。

塗閱擡頭,煙花絢麗,刺得她眼眶發熱。

冬天的夜晚不會因為這場煙花而變得溫暖,輕薄的校服作用有限,她的鼻頭通紅,吸了吸鼻子,往租房的方向走。

今夜,難過痛苦的人又會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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