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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渙爾冰開 “過陣子,我要送陛下一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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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渙爾冰開 “過陣子,我要送陛下一份大……

五月二十, 天還未亮,孟府大門打開一條縫,喬裝成女侍的林融霜悄悄出門, 轉過街角,將手中木盒塞給了一個行商打扮的女子。

那女子接了盒子, 快馬直奔泓都城北的急遞鋪, 待她從急遞鋪離開, 方才接了她盒子的曹司便將盒子轉交給了一直喬裝守在外面的皇城司親事官, 盒子打開, 裏面只擱著一方用了一半的墨條,那親事官敲了敲木盒, 跟著掏出匕首,沿著盒蓋頂上的縫隙劃過,一個極為隱蔽的夾層被打開, 一張紙從裏面掉出來。

那人展開略掃了一眼,立刻拿著木盒並那張紙,翻身上馬,趕往城內。

待到未時過,孟府大門再開, 一人上了早等在門口的馬車, 馬車慢悠悠地在城中轉了一圈, 轉而往徑山街去了。

晚膳後,酉時末,孟冬辭與林融霜騎馬直奔宮中。

孟冬辭到垂拱殿的時候, 女侍正在掌燈,遠遠看見她,忙迎上前:“聽聞孟相病了有一陣子, 可大好了?”

“好多了,但藥還要吃上一陣子,”孟冬辭點頭,道,“勞煩通傳一聲,我有事求見陛下。”

“孟相說笑了,”那女侍笑道,“陛下早有旨意,您什麽時候過來,都是不用通傳的。”

“今日特殊,”孟冬辭在殿門口停下腳步,“你只管入內通傳,陛下會明白我的意思。”

女侍應是,轉身進了殿內,半盞茶後,殿內傳話,請孟冬辭入內。

才進後殿,孟冬辭便聞見一股子燒東西的糊味,繞過屏風,竟見地中間點著個炭盆。

文心沒在,姜瑜著常服坐在書案後,發髻松松挽著,幾縷發絲落下,卻沒掩去眉眼間的疲憊。

“眼看六月了,怎麽還點起炭盆了,”孟冬辭輕聲問,“陛下不舒服麽?”

“知道你會過來,替你點的,”姜瑜擱下手裏的東西,站起身繞過書案,挽住孟冬辭的手,將她引到一旁的倚子處,“坐。”

孟冬辭謝過坐下,問姜瑜:“瞧陛下煩成這樣,那封信想是已經被截下了?今日進宮請陛下處置我的是誰,還是尤紹?”

“可不是,”姜瑜挨著孟冬辭坐下,嘆道,“我現在看見他就頭疼。”

“如此確鑿的證據,竟還沒引出更堪用的人,可惜了。”孟冬辭執起手邊小幾上的茶壺,想替姜瑜斟茶,倒出來才發現是白水,因而擡眼看向姜瑜。

“你不是正吃藥麽?怕沖了藥性,”姜瑜拿過茶盞抿了一口,“但今日看你臉色,比上回好多了。”

說罷,也沒等孟冬辭應聲,便又開口:“你自己來的麽?融霜呢?”

“她在宮門口等我。”

姜瑜將手中茶盞輕輕擱下,按住孟冬辭欲給她添水的手,說:“她本也不是外人,現今又與二哥有情,該叫她進來的。”

孟冬辭放下茶壺,抽回手:“禮不可廢。”

“看你的意思,不大願意她與二哥成婚,是不是?”姜瑜問,“前兩日二哥回來,我問起此事,他嘴上說不急,眼神卻躲躲閃閃,一瞧也不像不急的樣子。”

“陛下這可冤枉我了,”孟冬辭輕笑,辯道,“我只叫融霜想好、想透此事,小丫頭大抵是聽進去了我的話,還在考量罷。”

姜瑜沒有接這句,半晌才開口,問:“冬辭,當初我同意二哥去洪遼策應你,是有私心的,你知道麽?”

“我知道,”孟冬辭垂眼,極淺地彎了彎唇角,“二殿下看著玩世不恭,實則最是眼明心亮,絕不可能只因對融霜動心便以皇子身份到洪遼去涉險,他去,是幫我,也是提醒我,我還是大煜朝臣。”

殿內安靜了少頃,姜瑜方又問:“那你怪我麽?”

孟冬辭擡眼,見姜瑜眼圈有些泛紅,霎時明白了她在問什麽,因而答:“陛下和我,都身在其位。”

見姜瑜仍看著她,孟冬辭方又說:“就算二殿下不去,就算我不疑我娘的死因,我仍然會回來,我家世代效忠大煜,我也一樣。”

她有意咬緊‘我家’二字,是想試探姜瑜的反應。因為她了解姜瑜,從鬧實錄院到近一個月稱病不朝,她不可能只等著自己來告訴她真相。

姜瑜的反應,事關她的最後一子能否落下。

但她話音才落,文心的聲音便自屏風後傳來:“陛下,您要的東西取來了。”

“拿進來罷。”

文心轉過屏風,將手中錦盒擱在孟冬辭手邊,朝她頷首見了禮,便又轉身到殿外去了。

“上回到你府中看過你後,我去將父皇母後的寢殿翻了個遍,”姜瑜打開錦盒,自裏面取出一只卷軸遞向孟冬辭,“這個,是在母後妝奩的暗格裏發現的。”

玉軸,金絲絹底,孟冬辭沒接,但已知道那是什麽。她在宣澮將軍祠石碑中找到的是開國女帝親筆的聖旨,那上面也提到,這聖旨是有副本的。

姜瑜見她不接,便將那卷軸在孟冬辭手邊鋪開,問:“你既已經將原本帶來,為何又只字不提?”

孟冬辭蜷起指尖,將原本擱在小案上的手收回,搭在膝頭,沒有開口。姜瑜說得沒錯,她的袖中,確實擱著那道她自宣澮帶回來的聖旨。

“你查到的遠不止這道聖旨,是不是?”姜瑜追問,“那天我去瞧你,你說你拿走實錄院中的舊檔,是想查你母親的死因,但自你我入學,都沒有聽過任何有關孟家的傳言,能叫你消沈至此,你母親的死,算起來,只可能與父皇有關,我不想這麽糊塗下去,所以去了老師府上拜訪。

“你今日入宮,原本想說的是什麽?為何又不提了?”

孟冬辭仍不答,反問:“那陛下又為何給我點了這炭盆,我來之前,陛下燒了什麽?這錦盒裏,原本不只有一道聖旨,是麽?”

“是,”姜瑜擡眼看她,毫不遮掩地答,“這裏面本還有一道蓋著你祖父和父皇各自私印的字據,上面寫著,左相之位,當由孟氏之後,孟尋羨和林硯的獨女,孟冬辭接手。

“我怕你看見了會多想,也怕此事一旦傳出去,會對你的聲名不利,幹脆燒了。”

孟冬辭朝姜瑜彎起唇角:“所以我隱去原本要說的話,陛下應該已經知道緣由了。”

“冬辭,”姜瑜伸手牽住孟冬辭的手,“還有一件事,我覺得該說與你知道。”

“什麽?”

“父皇臨終前,曾對我說,無論日後如何,都要保你無虞,還有,他問我,可知為何你父親要認一個隨他姓的義女,”姜瑜緩緩說,“從前我不知這些舊事,所以想不太明白,現下知道了,我猜,融霜很可能是你祖父和父皇為你……”

“為我選的替死鬼,”姜瑜沒有說下去,孟冬辭便接過話,淡淡開口,“她名字的意思和我相近,與我一同自漁村回京,又隨了父姓,先帝和祖父是怕有朝一日他們的交易大白天下,我被天下人群起而攻,林家面上只有融霜這一個女兒,若真保不住我,她便會以林家獨女的身份替我受過。”

融霜的親生父母因颶風殞命,母親將年僅三歲的她領回來,視如己出,悉心教導。後來母親離世,她最難的時日,都是融霜陪著她,那雙不谙世事、絲毫不摻雜念的眼睛,幾乎是她少年失恃後唯一的慰藉。

所以她一直努力保護融霜,像是保護少時的自己,不想她以為的慰藉和親情,險些送掉融霜的性命。

皇權尊貴,她的孟姓尊貴,可這些虛無縹緲的尊貴,憑什麽要融霜的性命來換?

殿內再次靜下來,炭盆中散出的熱意在周身漫開,孟冬辭心口悶得發疼,即便是坐著也覺得腿軟,連拳都握不緊,闔起眼來暫緩,仍不住地抖。

姜瑜攥緊她的手,將一盞已經晾涼的水遞進她手裏,輕聲叫她的名字。

“沒事,”孟冬辭深深喘了一口氣,接過茶盞仰頭飲盡,“陛下,我的性命沒那麽值錢,融霜與我雖不是血親,但若沒有她,我早死在了海裏,所以無論日後如何,都請陛下替我守住這個秘密,融霜純然天真,這些腌臜舊事,永遠不要叫她知道。”

“好,話既已說到這裏,索性就說開,”姜瑜應下,站起身,到書案後取來兩只卷軸,放到孟冬辭手邊,“林家世代清流,孟家滿門忠烈,當年的事,即便你不提,我也知道是父皇做錯了,是錯就要認。

“父皇既錯在疑心重,你與我,就不能有說不開的話。

“這兩個,一個是我代父皇、以他的名義寫下的罪己詔,一個是空白蓋了國璽的聖旨,但此事可能有損你的聲名,所以罪己詔交由你來保管,什麽時候大白天下,要不要大白天下,都由你來決定。

“至於這個空白的,你想寫什麽都好,你寫下的,和我寫的,效用上,沒有任何分別。”

字跡留白,卻蓋了國璽,也就是說,它可以是一份為孟家、為外祖平反的聖旨,也可以是一份禪讓皇位的詔書。所以孟冬辭沒有應聲。

姜瑜見狀,又開口:“冬辭,‘德能安社稷、馭萬民,仁聲著於四海,威望隆於宇內,天命所歸,民心所向’,這字字句句,說的都是你……”

孟冬辭恢覆了些力氣,撐著小案站起身,朝姜瑜搖頭,輕聲打斷她:“陛下,孟桉此生,只做忠臣,我發過誓的。”

“那是你祖父逼你的,”姜瑜將兩個卷軸塞進孟冬辭手裏,“你若是不收,我便叫文心拿去,今晚便昭告天下,萬一攪了你的棋局,可莫要來我這兒哭。”

孟冬辭被姜瑜最後一句說得心裏一軟,將那兩只卷軸擱到手邊,垂眸遮去眼前乍現的霧氣,伸手將案上那道聖旨副本卷起,又將袖袋中自己帶來的也取出,一並遞向姜瑜:“開國女帝有情有義,她想護孟家是好意,但這道聖旨確實太過理想,況且此事本就是洪遼內應推動,我自會清算,炭盆既已點了,便一道燒幹凈了,此事就此揭過。”

姜瑜接過兩個卷軸,卻都擱進了錦盒,搖頭:“不燒,冬辭,曾祖父、祖父、父皇他們都走偏了路,那是他們沒有能容人的心胸,孟將軍與高祖母,她們二人亂世之中可以互托生死,如今,我與你,一樣可以。”

孟冬辭抿唇,緊緊攥著拳,沒有接話。

直到餘光瞥見姜瑜站到身前,朝她躬下身,孟冬辭這才慌了神,忙不疊起身去扶。

姜瑜躲開她的攙扶,執意朝她行了這一禮:“孟家的事就算有人推動,仍舊是父皇有疑在先,錯信了人,大煜舊制我已無法修正,但你我受教於老師,當謹遵她說的‘皇權為微,時時自省’,所以,我代父皇和母後向你和孟家道歉。”

直起身,姜瑜擡眼看她,輕聲說:“孟桉,你記著,我與你,從來都不是君臣,你是我的摯友,從前是,往後也是。”

眼前越來越模糊,直到姜瑜伸手替她蹭掉了眼下的潮意。

孟冬辭覺出,她的指尖也很涼。

眼前重新明晰,姜瑜雖眼圈泛紅,但看著她時全是暖意,孟冬辭不由得想起她入宮伴讀那幾年,與姜瑜朝夕相見,被她逮著一起淘氣的時日。

縱然坐上龍椅,時不時以‘朕’自稱,但那個會哄她護她的姜昭平,其實從未變過。

孟冬辭知道,先前所有的猶疑和委屈,都在這一刻揭過了。

她棋局的最後一子,也可以放心落下了。

“既如此,”兩人一個皇帝一個左相,大晚上這麽對著掉眼淚也不像話,孟冬辭有意岔過此事,因而故作輕松地開口,“我要送陛下一份大禮。”

姜瑜笑問:“是什麽?”

孟冬辭壓低聲音,湊到姜瑜耳邊,緩緩道:“總之,是比金簪更值錢的東西。不過不是我來送,這份禮,過些時日,會有人代我送給陛下。”

“又賣關子,”姜瑜伸手捏她的臉,剜了她一眼,“什麽時候你不這樣和我賣關子,我便將你的俸祿加上一倍。”

“我要那麽多俸祿做什麽?”孟冬辭輕笑,“現下的俸祿,養融霜和二殿下已然足夠了。”

“總之,”姜瑜正色,輕聲道,“別委屈自己。”

“我知道。”

孟冬辭告辭離開垂拱殿後,宮裏便傳開了左相與今上大吵一架,今上砸了茶盞,左相拂袖而去的閑言。

是夜,三更的梆子才打完,皇城司將又一封截下的信送進了垂拱殿。

翌日朝會上,沒等尤紹等人開口,姜瑜便示意文心宣讀聖旨。

“左相孟冬辭,擅離職守、不敬君上、私入實錄院、私通洪遼、外洩未成新政……事涉數罪,即日起,罰入刑部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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