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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指鹿為馬 “天人一念之差,閑談指鹿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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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指鹿為馬 “天人一念之差,閑談指鹿為……

四月二十五。

孟冬辭與林融霜快到宣澮時下了場大雨, 本該午間就能進城的,但因落雨視線受阻腳程慢了些,直到傍晚才看見宣澮城門。

大煜遷都已近百年, 這座城自外邊看,已瞧不出舊時都城的模樣了。門上的朱漆有些斑駁, 上邊匾額的金泥也掉得不剩什麽, 佇在落雨後灰蒙蒙的天色裏, 一眼望去, 竟覺得有些蒼涼。

再走近些, 嘈雜人聲傳入耳中,孟冬辭方才回神。城門開著, 能看見百姓們各自忙碌,城門裏外都有商販支著攤子,正是晚膳的時候, 白氣裹著香味兒直往臉上撲,她覺得有些餓,偏頭去看林融霜,正見她盯著不遠處才出鍋的炸綠豆團子吞口水。

兩人找了個茶攤坐下,要了兩碗甜茶, 撿著泓都沒有的點心小食買了幾樣, 正吃著, 見十數個穿著紅衣的男女自城門出來,都往東邊去了。

“奇怪,”林融霜看著, 念叨了一句,“我瞧著這些人,像是都習過武似的。”

正給她們添茶的攤主聞言笑了:“姑娘說笑了, 若不是習武的,哪能來舊祀節呢?”

林融霜問:“什麽節?”

“姑娘不知道舊祀節?”茶攤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阿嬤,有些駝背,躬著身打量她們,“我瞧出你們不是本地人,但這幾日外頭來的人都為舊祀節,你們是……”

“您坐,”孟冬辭將長凳讓出個位置,將那阿嬤讓到身邊坐,“我與妹妹自泓都來,出門閑游,路過這兒,因天色晚了,這才想到城裏找個客棧歇腳,您說的舊祀節,我們確實不曾聽過。”

“你們自泓都來?”那阿嬤聽見這話,皺了皺眉頭,“那就更不該不曉得舊祀節了,這舊祀節,不就是皇家沒遷都前設下的?”

大抵是見她倆仍一臉不解,阿嬤這才解釋:“你們自泓都來,走的是哪條路?”

林融霜答:“西邊官道。”

“那就是了,你們走西,沒遇見就不奇怪了,”阿嬤往方才那隊人的離開的方向指了指,“自城門往東二十裏,有一處大煜開國時立的生祠,這舊祀節,就在那兒辦。”

孟冬辭問:“生祠?當中供著誰?”

“供著咱們大煜的開國大將,盂將軍,”阿嬤見孟冬辭與林融霜皆是一臉認真地聽著,一下打開了話匣子,“這位盂將軍可是個奇女子,一身鐵骨,百十個男子加起來也不如她一人,當年她跟著開國皇帝打江山,所向披靡,戰無不勝,都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她的殺孽太重,加上一身的傷,據說是天下才安穩,她便長臥病榻難以起身,開國皇帝與她情深義重,這才請人給她修了生祠,讓百姓都去拜,求她長生,可惜啊,還是三十一那年就沒了。”

孟冬辭問:“您可知這將軍的姓氏如何寫?”

“呦,這我還真不知,我不識字,跟你們講的這些,都是聽說,”那阿嬤先是不好意思地笑笑,才接著說,“她死後,這祠堂香火旺了幾十年,可慢慢的,大煜江山安穩了,香火也開始時斷時續。

“咱們大煜的武舉定在五月,每到武舉之前這裏都會熱鬧一陣。傳言這盂將軍喜穿紅衣,來拜她的人就都穿紅,一來是敬重,二來也是圖個鴻運當頭的好彩頭,遠遠看去通紅一片,甚是惹眼,有回皇室的人遠遠見了,覺得喜慶,便將四月末到五月初這段日子定成了節日,叫做舊祀節。

“宣澮近些年不是有個說法,‘拜盂侯,天下安’。”

孟冬辭點頭,又問:“那這位盂將軍可有子嗣留存?”

“有啊,她有一對龍鳳胎,那時也就七八歲,她死後便留給了當時她夫婿和妾室撫養,可那夫婿黑心,因這兩個孩子不跟他姓不待見,妾室也不是個好相與的,這兩人待這兩個孩子很不好,開國皇帝本就因這盂將軍的死傷心不已,聽說後大怒,下旨斬了她那沒良心的夫婿和妾室,將孩子接到身邊教養。

“過了一陣子,不知怎麽,又突然下令,此後大煜男子皆不準納妾。”

此事孟冬辭是知道的,祖父曾與她說,開國女帝姜澮是因一位摯友深受妻妾之說的困苦,才下令修了律法,要所有大煜女子婚嫁自主,可經商、科考、做官、上戰場……

大煜女子的地位因此一點點高了起來。這道律法在當時就像一條纖細的溪流,蜿蜒著,歷經數十年一點點流遍大煜,才聚成了如今的模樣。

可開國女帝姜澮的摯友,究竟是誰?

那阿嬤給自己也添了半碗茶,一口氣飲盡了,接著說:“可沒兩年,開國皇帝也病了,但她死前留下旨意,這盂將軍的孩子,要比她自己的兒子更尊貴,要請最好的老師教養,傳言,這兩個孩子後來都是大煜的能將,大煜邊關幾十年的安穩,都是這位盂將軍的後人護著。”

林融霜一聽見打仗就入了迷,偏頭看向孟冬辭:“阿姐,這位盂將軍如果留下了兵法,定然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我還真想找出來看看。”

孟冬辭笑著睨了她一眼。

那阿嬤又零零散散地說了些舊祀節的其他講究,待吃完了東西,眼見天要黑了,孟冬辭與林融霜起身告辭,牽了馬預備進城。

走到城門口時,身邊忽然傳來一聲笑:“天人一念之差,閑談指鹿為馬。”

孟冬辭偏頭,見城門下邊支著一個不怎麽起眼的算命攤子,木頭小桌上燃著一盞古舊的油燈,方才說話的,正是算命攤的攤主,一個道士打扮的男子。

這人看著年紀不大,多說四十來歲,卻蓄著長須,長眉已過眼角,搖頭晃腦,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林融霜素來不喜歡這些僧道,正眼也沒瞧他,拉著孟冬辭便要往前走,卻聽那道士又笑了一聲:“上陣殺敵的將領,哪有殺孽不重的?我說的對也不對?姑娘。”

這話就是說給林融霜聽的,她這才回頭,白了那道士一眼:“裝神弄鬼。”

“我確實是裝神弄鬼,”那道士站起身,指了指林融霜的手,“幹我們這行,最先學的不是五行八卦,而是學著打量人,姑娘手上的傷疤和繭一看就是習武之人,加上方才下馬的利落勁兒,若不是上過沙場的,不會有如此英姿,若我說了前頭那句話姑娘不回頭,說明姑娘不是將領,但你回頭了。”

孟冬辭聽著,笑了一聲:“五行八卦人人可通,但看人如此細致入微,您有些本事。”

“謬讚了,”那道士朝孟冬辭微微躬身,“這位姑娘,面相上瞧著,實在貴不可言。”

“好眼力,”孟冬辭瞧出他想依著方才那一套詐她的話,便將馬韁遞進林融霜手裏,自己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說,“我在泓都,可算是人人皆知的大鹽商。”

那道士笑而不語,坐回攤子前去擺弄他那些羅盤法印。

他攤子上擱著一只八角羅盤,孟冬辭看著那羅盤,想起心中尚有一惑未解,便自荷包裏摸出前日在實錄院印了金璽的帕子,仔細折了,只留下金璽兩邊的符文,將帕子遞到那道士眼前,問:“正巧我有件東西,請您解惑。”

那道士伸手來接,孟冬辭卻往回縮手,笑著搖頭。

“姑娘不信我,卻要我解惑,”道士掃了掃桌上瞧不見的浮灰,擺手,“另請高明罷。”

孟冬辭回身與林融霜對視一眼,抿唇笑了,跟著自腰間摸出一塊銀鋌,輕輕擱在他手邊。

那道士餘光瞥見,立時眉開眼笑,探頭往孟冬辭手裏仔細看那符文,覆又皺眉:“姑娘瞧著是不信我們這些人的,但這東西惡毒至極,不該帶在身邊的,莫說帶著,我看一眼都覺得損功德。”

那日實錄院中的寒意再度湧上來,孟冬辭指尖發涼,將帕子收回荷包,問:“鎮壓之意,是麽?”

“原來你知道,”道士廣袖一掃,順勢收起銀鋌,“這符在我們這行是最邪的一種,若不是怨念極重,尋常鎮壓都不請的,我勸姑娘一句,無論你是商還是官,都趁早一把火燒了為好。”

“多謝告知,”孟冬辭在攤子邊蹲下身,又給了他一塊銀鋌,拿過那道士的紙筆,“還有個圖,請您順道給瞧一眼。”

將實錄院中她進過的那間八角屋子大致描了出來,在中間圈了個小圈代表紅檀木圓臺的位置,孟冬辭將紙遞給道士:“方才的符文,若擱在我畫的這裏,可有什麽別的說法麽?”

道士將那紙顛來倒去地看了幾遍,又默了半晌方擡眼:“這是個陣。”

他將筆重新蘸了墨,在圖上八角描了幾筆,說:“若這屋子不是住人的,是存放貨物或是別的什麽,那我畫的這幾處,可以格外留意些。”

孟冬辭等著他繼續往下說,那道士卻將第二塊銀鋌推回給她,起身收拾東西:“姑娘的身份我不敢深猜,我愛錢,但更惜命,你與你家妹子到宣澮不是來閑游的,二位姑娘的惑我不敢再解,今日就當咱們沒見過。”

待走出幾步,那道士又回頭,看著孟冬辭,說:“我與你們說的頭一句話,還請二位仔細琢磨琢磨。”



城東二十裏,一處陳舊的祠堂隱在黑黢黢的夜裏,林融霜將馬在旁邊的一棵樹上栓牢,仰頭看著匾額上的‘將軍祠’三字,打著哈欠問孟冬辭:“阿姐,這看著就是個尋常的祠堂罷,咱們做什麽非得等到三更過了才來?”

孟冬辭遞給林融霜一個火折子:“那阿嬤說的故事與我所知有些對不上,摻著那道士的話想就更怪,一則白日裏人多眼雜,二來朝中還亂著,趕早查完了也能早些往回走。”

林融霜不知實錄院中的始末,孟冬辭怕她太過擔心,也始終沒與她細說。史冊所載與百姓中的閑談歷來有出入,到宣澮走這一趟,她就是想聽聽這城中有沒有什麽別的她不知道的傳言,可茶攤上阿嬤說的開國女帝和盂將軍的舊故,在這個當口,有些太巧了。

捏著火折子站在大門前,孟冬辭的目光落在斑駁朱漆下灰白的木筋和銹跡斑斑的銅環上,按那阿嬤的說法,此處的香火一年總要旺些日子,為什麽會如此陳舊?難道這些年,官府從沒派人修繕過麽?

林融霜先她一步推開門,門軸的響動像是一聲痛苦不堪的呻吟,在安靜的夜裏尤為可怖。

一股木料被雨水浸透的陳腐味撲面而來,混在香火氣裏,孟冬辭蹙了蹙眉,方跨過門檻。

這將軍祠比她想象的小了太多,進門就是正殿,殿中沒有塑像,只有一個木頭牌位,也沒有姓名,只寫著‘開國大將軍靈位’幾個字,牌位前的粗陶碗裏盛著還算新鮮的瓜果,香爐裏是密密麻麻已燒完的香梗,香爐兩邊,各燃著一盞長明燈。

孟冬辭四下看過,沒覺出什麽不對,回頭卻不見了林融霜。

她喊了一聲,林融霜的聲音自殿後邊傳來:“阿姐,這後邊還有個小院子。”

孟冬辭循著聲音找過去,見院中立著大小兩座石碑,一座高些的密密麻麻寫著‘膺天命而隨駕,奮武烈以開疆’‘揚天威於四境,寒敵膽於千裏’之類常見的碑文。

另一座小些的則只有寥寥幾字。

林融霜已用火折子點燃了院中的兩盞油燈,站在小石碑前,正用匕首敲那石碑。

孟冬辭也湊近來看,見那小石碑上書:盂宜將軍魂安。

原來是這個‘盂’字,可這姓氏,大煜之內,極為少見。

這石碑比林融霜還矮些,孟冬辭俯下身,問她:“敲它做什麽?”

“這碑裏面好像是空的,”林融霜繞著那石碑走了一圈,蹲下身,以匕首在碑中間的縫隙上劃過,刮下些青泥,方指著更明晰的縫隙說,“阿姐,這樣看,你覺不覺得這碑像是斷了重修的?”

林融霜如此一問,孟冬辭驀地想到實錄院中的殘碑,不自覺地一哆嗦,心裏驀地生出些不好的猜想。她緩緩走近,俯下身去看石碑的斷口。

果然是斷在那個‘宜’字的最後一筆上。

自荷包裏拿出那塊印著實錄院石碑殘筆的帕子,孟冬辭將帕子貼上石碑,那印在帕子上‘宣’字的最後一橫,還有因她當時太用力一齊印在那一橫旁邊的石碑斷口的紋路……

與這石碑上‘宜’字的最後一橫,還有方才被林融霜刮出的中間的那道裂縫,分毫不差……

泓都城實錄院紅檀圓臺上斷掉的半塊石碑,是自此處拿走的!

那盂宜的‘宜’字,是為了掩蓋‘宣’字的最後一筆!也就是說,這位將軍祠裏供著的,本該是名字被鎮在實錄院中的孟宣!

難怪她看見這個名字的第一眼,就覺得眼熟又詭異!

帕子從手中滑落,孟冬辭有些站不穩,扶著石碑深深喘了幾口氣,越發覺得夜裏的冷風直往衣裳裏鉆,抑制不住地哆嗦。

“阿姐,”林融霜俯身去撿帕子,一擡頭便見孟冬辭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忙攙住她,將她扶到旁邊的臺階上坐著暫歇,問她,“怎麽了這是?哪兒不舒服?”

孟冬辭木然地搖搖頭,目光仍落在石碑上。

如果那阿嬤口中的盂將軍就是孟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大煜開國女帝姜澮和孟宣一齊打下了江山,她二人相互信重,極為要好,所以姜澮給她修了這將軍祠,孟宣死後,百姓們仍感念她安國定邦,又想求她保佑武舉順遂,時常來此拜她,因而有了舊祀節。

姜澮下令修祠,她不可能沒來看過,絕不會是寫錯了字,這個名字,定然是後面才被換上去的。

那阿嬤也說,宣澮那句‘拜盂侯,天下安’,是近些年才開始傳的。但這近些年究竟是多少年?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

想到此處,孟冬辭偏頭看向林融霜,問:“你方才說,這石碑中間可能是空的?”

林融霜點頭,站起身,走到高些的石碑邊上,用匕首的手柄敲了兩下,又在旁邊的小石碑上敲了兩下,轉頭問孟冬辭:“阿姐聽呢?這個的聲響是不是不對?”

孟冬辭定定地看著矮些的那石碑,少頃,擡眼看向林融霜:“找個東西,將它砸開。”

林融霜嚇了一跳:“阿姐,這可是將軍碑。”

孟冬辭緊緊盯著那石碑:“我知道。”

林融霜追問:“開國大將軍的碑,真的砸?”

“名字都換了,還叫什麽將軍碑,”孟冬辭站起身,接過林融霜手裏的匕首敲了兩下石碑,淡淡開口,“這裏面,不一定是空的。”

林融霜見她語氣不對,也不再問,院子裏轉了一圈,在院墻邊的花圃下找來個鐵夯錘,看準了斷口的位置,動手去砸那石碑。

她力氣大,沒幾下,上邊那半便與下邊錯開了一道大口子。

林融霜扔下夯錘,將上半的石碑推下去,從孟冬辭手中接過匕首,在斷口處剜了幾下。

如孟冬辭所料,剩下的半塊石碑確實是空的,斷口處封著與石碑顏色一模一樣的泥,剜去泥,下邊露出一個比手掌長些的油布包來。

這裏邊的東西,極有可能與她的身世有關……孟冬辭深深喘了口氣,取出,拆開。

那油布包裏,存著一道蓋著國璽和開國女帝姜澮私印的聖旨,和一張與實錄院八角屋子幾乎一模一樣、做過標記的八卦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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