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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不由本心 清者惡貫滿盈,貪者百世傳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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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不由本心 清者惡貫滿盈,貪者百世傳芳……

“咳咳咳……”

孟冬辭被辛辣味嗆得劇烈地咳了好幾聲, 火辣辣的熱意自喉管一路往下,她看著面前跟她臉差不多大的一海碗‘百味羹’,心有餘悸地擡眼朝元珵看過去。

他正垂著眼, 面無表情地喝自己面前那碗。

難怪他剛才告訴小販不放這個不放那個,原來是早知這東西不會合她的口味。

今日還有許多要事, 早上貪睡沒用早膳, 若是不吃些東西, 她還真怕自己撐不住, 這東西於她難吃歸難吃, 但好歹能果腹。

緩了一會兒,待碗中熱氣稍散, 孟冬辭又舀了一勺送進口中,好似沒方才那麽嗆人了。

也不怪融霜想家,洪遼這邊的東西, 確實有點兒難吃。

元珵借著擡手攏額前碎發的動作撥開眼前的熱氣,看向對面的孟冬辭。

因方才的那幾聲咳嗽,她的眼尾臉頰連帶著耳朵都有點泛紅。

他在做什麽?

明知道她好清淡,喜甜,吃不得辣, 周邊那麽多小攤, 專門準備早點的食店也不少, 他卻偏將她領到此處,叫她受這場罪,為什麽?

就因為她不肯向他承認自己的心意麽?

可她剛來的那些時日, 他想的還是要如何如何待她好,如何聽她的話,如何一點點叫她對他放下戒備, 那時候,他其實沒奢望過她回應自己的感情。

他生氣,不過就是因為她高燒昏迷時,林融霜那丫頭言不達意的幾句暗示。

他們的身份都很特殊,她又從來不肯將自己究竟背負了什麽宣之於口,站在她的立場,大煜最受百姓和皇帝信重的左相,與他這個洪遼皇帝親子,確實不可能有什麽結果。

而他準備給她的生辰賀禮沒機會送出手,似乎也沒正式地將他真正想做的事說與她。

“吃不慣就別勉強自己,”元珵伸手將孟冬辭面前的海碗拽到自己面前,“再找一家口味清淡些的食店罷。”

“殿下忘了,咱們一會兒還有要事,”孟冬辭伸手將碗拿回,“更何況我來洪遼有些時日了,已經適應一點兒了。”

“一碗羹湯而已,喜不喜歡本就沒什麽要緊,”元珵直視她的眼睛,一語雙關地說,“我早說過,在此處你不必拘束,喜不喜歡都可直說,何必為難自己。”

“殿下當知,咱們都不是尋常百姓,”孟冬辭回望元珵,覆低下頭,又舀了一勺羹湯送進口中,“言行不由本心,自己喜歡與否,從來都不重要。”

元珵待要再辯,一擡眼正見鄰桌的幾個客人因孟冬辭的那兩句“殿下”側目而視,只能暫且作罷。

馬車上,張懷自沒遮嚴的車簾縫隙往外瞧,一頭暗讚這二人容貌實在太登對,一頭捂著叫個沒完的肚子長嘆。

洪遼興亡與他有什麽幹系?忠君愛國能當飯吃麽?皇帝姓不姓元,其實都不妨礙百姓們食不果腹,若是換個姓氏,說不準還能過上幾年的好日子。

大煜左相是手段狠厲,但大煜治下的百姓,卻都將她奉作神明。

張懷在心裏將自己痛罵一番,恨不能回到一炷香前,掐死方才多嘴多舌的自己。



盛奎宅邸在亥烏巷口,緊挨著長和街最熱鬧的地段。

三人下馬車時,早前安排守在他家院外的人齊齊躬身行禮。

瞧著這些人如此恭敬,孟冬辭低聲與張懷打趣:“張大人手下能信得過的人這麽多?”

“皇子妃說笑了,這些都是信不過的,”張懷也壓低聲音,“信得過的都守在院裏、盛奎書房外。”

元珵四下打量後,插話問張懷道:“盛奎這宅邸夠氣派的,張大人府院不知是不是更氣派些?”

“七殿下莫要拿下官的小命開玩笑,”張懷賠笑,“下官雖食君祿,可也住不起長和街,我朝說是不許宦官弄權,但盛奎受貴人們信重,手裏寬裕些也不奇怪。”

“這宅邸確實奢靡,殿下大約沒去過鄭老處,”孟冬辭輕嘆,“他雖已升任尚書,那宅邸,至今仍是六品的規制。”

她沒接著說下去,這樣的事也算屢見不鮮,臨鄴城裏事事都與大煜是反過來的,只要手裏銀子足夠,清者惡貫滿盈,貪者百世傳芳。

盛奎是宦官,沒有家眷妻室,但進院後,孟冬辭發現院裏侍候他的,竟全是女侍。

因著不欲再掩藏身份,她今日沒佩帷帽,一進院,便覺得四下的目光都往她身上貼過來。

盛奎死了有十幾日了,這院子被鐵桶般地守了這些時日,可那些女侍面上手上的傷,竟都還沒痊愈,見了人個個都驚弓之鳥似的,只敢跪著哆嗦。

孟冬辭問張懷:“待盛奎案結,他府中這些女孩子,會怎麽處置?”

“送進虞市,”張懷答說,“若是盛奎勢盛時將她們遣散,或許有尋常的富貴人家願意用這些見過世面的下人,但盛奎身涉數案,日後必是人人唾罵,他府中的下人,除了虞市,沒人會收的。”

元珵疑道:“為何不能送回本家?”

張懷搖頭:“送回本家也得要本家願意收,她們早過了婚嫁的年紀,又個個這副模樣,必是被盛奎糟……折磨虐待過,怕就怕她們自個兒的爹娘,也嫌她們有辱門楣。”

元珵偏頭見孟冬辭眉頭緊皺,知她是煩透了洪遼的這些腌臜規矩,便問:“娘子想如何安置她們,也收她們進別院嗎?”

孟冬辭不知在思量什麽,並未言語。

“殿下皇子妃心善,但此番查貪聲勢浩大,受牽連的官員擠滿了下官那兒的牢獄,陛下這才下旨在刑部也設了牢獄,現在竟也是人滿為患,”張懷道,“這些官員大多是出不來了,他們府中的下人都需處置,殿下別院能收十人百人,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前日從虞市回來,我想過此事,”孟冬辭緩步往前走,順手將身邊跪著女侍一個個往起扶,“趁著查貪沒完,那些蠹蟲自身難保顧不上其他,殿下又在工部習學,我想請殿下與鄭老一同上折,在臨鄴建一座女子工坊。

“先做些織布染布、縫補漿洗的活計,工錢不用多,但要管她們吃住,再由工部出人管著,不許人欺辱打罵她們,勞作所得可上交些給朝廷,若這工坊能做大,這些女孩子有了去處,上頭也能多一份進益,算是件一舉兩得的好事,殿下和張大人以為如何?”

元珵點頭應好,張懷卻沒言語,垂下眼避開了孟冬辭的視線。

“此事還需再細化斟酌,”孟冬辭一眼瞧出張懷心裏並不看好此事,想是覺得舊俗難改,也沒多言,先往盛奎書房的方向走,“今日先不議,張大人若覺得哪裏不妥,日後直言無妨。”

盛奎家中除了些藏得有些深的金銀和一看就值錢的擺件,沒什麽多餘的東西。

四下轉過,孟冬辭叫元珵掀開盛奎書房博古架下頭黃楊木箱籠的扣板,將那幾本盛奎‘親筆’的冊子擱進去,然後以眼神示意張懷叫人進來。

十數雙眼睛做見證,張懷將這位盛總管的罪證收起封好,準備送回大理寺,在三司會審時拿出來。

可若沒有他們帶來這幾本冊子,盛奎這書房,實在有些太幹凈了。

一個在大皇子、四皇子、右相和皇帝中游走效力的老宦官,就算心思縝密做事絲毫不留痕跡,可也不會不給自己留下保命的證據。

如此,要麽是已有人提前清理過,要麽就是盛奎另有藏匿這些東西的地方。

若她沒提前將趙千石捏在手裏,單憑盛奎一個,確實起不到什麽大的用處。

孟冬辭壓低聲音朝張懷說:“這宅子恐怕還要再守一陣子,待今日三司會審結束,該定的案定了再做打算。”

張懷點頭,吩咐信得過的人仍守在外頭。

這頭事畢,自盛奎家出來,張懷本欲拜別他二人自個兒走回大理寺,卻被元珵攔下:“反正也是順路,這天又冷,還是乘馬車一道回罷,原本我與娘子,也是要到大理寺走一趟的。”

張懷本就是為著他二人之間氣氛古怪,想躲開,如今卻只能點頭,慢吞吞地挪到馬車邊上。

鉆進馬車前,他巴巴地往車頂看了一眼,心裏覺得那上頭既寬敞又透氣,是個好去處。

馬車才動,元珵便叩廂板吩咐車夫,“轉個彎,去蜜糖齋一趟。”

張懷疑道:“還有要事?”

元珵似笑非笑地睨了張懷一眼:“張大人一路上雖未說話,卻比夏日裏的蛐蛐兒還聒噪,我怕張大人餓死在我家的馬車上。

“我雖是皇子,也不能擔這謀殺朝廷命官的罪名不是?”

張懷只能賠笑:“讓殿下和皇子妃見笑了。”

元珵心情不好,並不接話,到了蜜糖齋也懶得下車,只叫車夫進去買些新鮮的果子點心。

待車夫掀開車簾遞東西進來,元珵才瞧見,那十幾年沒換過的匾額竟換了新。

“這匾額上的字……”元珵偏頭看向孟冬辭,欲言又止。

孟冬辭不動聲色地反問:“殿下想說什麽?”

“沒什麽,就是覺得這小店,配不上如此恢宏大氣的題字,”元珵沒少往孟冬辭書房裏鉆,一眼瞧出那匾額上的字出自她手,又見她有意在張懷面前遮掩此事,因而扯開話頭,拆開糖糕外的油紙,遞向孟冬辭,“娘子早上沒吃好,吃口東西墊墊。”

糖糕果子的甜香氣盈滿了馬車內,蓋過了淺淡能靜心的茶香,張懷覺得自己更餓了。

這老七哪裏是怕他餓死,分明就是拿他當借口討好皇子妃,早知如此,方才放他下車不好麽?

何苦將他拘在此處,身心一道受折磨?

“給,”孟冬辭將手邊的一包環餅遞給張懷,“張大人未必喜甜,但勉強墊墊罷,稍後回了大理寺,還有事情等著。”

張懷忙不疊地接過道了謝,然後才問:“什麽事?”

孟冬辭將糖糕包回油紙裏,並未作答。

待回了大理寺,張懷先下車,才踩上轎凳,便見他身邊做雜事的小吏跑上前稟道:“大人!有個犯人叫人勒死在牢裏了。”

“細說!”

“就是今早大人親自提的,”小吏稟說,“關在最裏頭那間牢房的、一直蒙著頭臉的那個!”

是‘胡襄’!

那個孟冬辭吩咐安排的死囚!

張懷猛地回過頭看向馬車。

車簾被掀起,孟冬辭在簾子後露出半張臉,唇邊勾出個淺淡的笑:“魚上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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