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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虞市之獻 “我想救這百餘人,但更想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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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虞市之獻 “我想救這百餘人,但更想救……

即便已經想過這虞市不會是什麽好地方, 但一下馬車,孟冬辭和林融霜還是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虞市雖聽上去是個集市,但實際卻是由一圈屋舍圍起來的一塊兒地。

那些屋舍離得很近, 由馬廄隔著,但裏頭卻不只拴著馬。

約摸是前日才下過一場落地即融的大雪, 除了大門處鋪著一層幹草, 裏外全是兩指厚的汙泥, 風過時帶起陣陣叫人作嘔的腥臭, 馬鳴狗吠中混著淒厲哭喊和刺耳的罵聲, 恍若人間煉獄。

車夫見孟冬辭站在原地,以為她嫌這裏臟, 便小心翼翼地問:“皇子妃若有事,可交代小的去辦,實在不必親身到這腌臜地方來。”

“我從沒聽殿下提過這裏, ”孟冬辭沒應這話,而是問車夫,“這種地方是只有臨鄴有,還是整個洪遼都有?”

“都有的,”車夫回說, “雖不一定每處都這麽大, 但咱們洪遼買賣人口禽畜的地方都叫虞市。”

林融霜插話問:“咱們別院的女侍小廝, 也是從這兒買回去的麽?”

車夫一怔,笑著擺手:“林姑娘說笑了,這裏頭的奴隸, 都是最下等的賤民,莫說是皇家,就是尋常的勳貴都不會用這樣的下人, 只有不富裕的人家才會買這裏頭的人回去,男的做些苦役雜活,女的做個下等侍妾,添人口用。”

孟冬辭又問:“咱們別院裏年前收進來的徐月娘,如今在蓮姨身邊的,你可知道?她游街之後,可是也要送來此處?”

車夫點頭:“但她只是賤籍,和這些賤民不一樣,價錢要貴些,這裏頭的人,要麽是犯了事被打成最下等的賤民,要麽是查不出原籍的乞丐和他們的後代。”

“我記得當時那辦差的小吏說,她這樣的,最貴不過兩貫錢,”孟冬辭覺得氣悶,擡手將帷帽撥開條窄縫,深深喘了口氣,才又問,“那這裏頭的人,能賣上什麽價錢?”

車夫掰著手指頭算了片刻:“早些年我一個堂弟在此處買過一個女子,若我沒記差,應是花了六百文不到,若是瘦弱些難出大力的男子,更便宜些。”

六百文,裝不滿的一鬥米,卻能換一個人的自由和性命。

見孟冬辭不言語,車夫試探著問:“皇子妃家鄉沒有這樣的集市不成?”說罷才覺出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忙躬下身:“小的多嘴了。”

“不妨,”孟冬辭輕聲答,“大煜也有人口集市,但不作買賣用,這些人也不住在集市裏,只要去集市掛名,留下畫像和身份木牌給專門的管事照看,主家要人做工,到了集市後,會先與管事看過畫像木牌、定好用人的年限,管事會去依照主家的意思給掛過名的人遞消息,說明主家的身份價錢,若兩邊都覺得合適,會按年頭簽身契,簽的年頭長短不同,價錢也不同,最後就是開票子,管事和主家各留一份。”

車夫不解:“可這人若還沒到用人年限,便被主家磋磨死了,那銀錢可怎麽算?”

孟冬辭搖頭:“那票子的作用就在於此,下人在主家受了欺辱或是本身不老實犯了事,都由集市的管事出面調理,主家若隨意打殺,是要償命的。”

車夫疑道:“主家給下人償命?那還能叫下人麽?”

孟冬辭沒再說話,倒是林融霜答:“因為我們大煜,是沒你們這裏這些上人下人的規矩的。”

孟冬辭沒說,但林融霜知道,最後的規矩並不是一直都有的,是她任左相的頭一年,有個老嫗在孟府門口長跪不起,說是主家少爺醉酒射箭取樂,自己的兒子被那少爺當作箭靶一箭射死,可主家卻只給了金銀了事。

孟冬辭聽聞後,立即召人查問,查出那少爺的爹是個七品官,她著大理寺拿了那人後,因大煜沒有此種律法,那人最後只判了杖刑五十、流配東南三年不得返。

那老嫗失了獨子,聽聞後當夜便想不開投了護城河。

為此,孟冬辭將自己關在書房一天一宿,遞上去個半寸厚的折子,重訂了此間律法。

姜瑜準後,孟冬辭帶人在大理寺門口設專案接下人報官,嚴懲了一批欺壓下人的朝中大員,半月之內便將這新規立了起來。此事一度在大煜傳為美談,就連當時尚在西境沙坡上打滾的林融霜都有所耳聞。

左相孟冬辭,因此為大煜百姓熟知。

約摸是方才林融霜的語氣有些嚇人,車夫又躬下身:“今日小的話多了些,請皇子妃恕罪。”

“還要多謝你替我解惑,”孟冬辭隱在帷帽後搖搖頭,與他吩咐道,“勞你將車裏的兩個小案都挪下來,將方才在蜜糖齋買來的點心擺上去,在這裏等著就行,我帶融霜進去看看。”

雖覺得她不該進這種地方,但車夫不敢違拗她的意思,點頭應是。

一道進了大門,林融霜揉了好些下眼睛,半晌才顫著聲音問:“阿姐,那馬棚裏拴著的是什麽……人麽?”

雖有帷帽的皂紗隔著,但這會兒的日頭大,孟冬辭能將裏頭的景象看清楚。

那些屋舍間的馬廄裏並不是都拴著馬,但幾乎每個馬廄裏都拴著人,有男有女,個個脖子上都套著有她手腕粗的麻繩。

她二人進了門,才往裏走了兩步,便有個肥頭大耳、脖子上掛著長鞭的高個兒男人迎上來,這人先是自下而上打量了林融霜一番,覆又去打量孟冬辭。

林融霜見狀,往前一步,伸手將孟冬辭護在身後。

見孟冬辭衣裳華貴又以帷帽遮面,這人料定她身份貴重,便收回目光,笑嘻嘻道:“夫人親身到此處,是要挑人買麽?不是我吹牛,這整個虞市我的人是最好的,夫人要買個什麽樣的?若是給夫家選人,我這兒的丫頭都好養活,給口吃的,養在馬棚豬圈都能活,沒準兒不多時就能給您家添人口呢。”

方才馬車上吃的那小半塊兒糖糕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嚨邊,孟冬辭清了幾下嗓子,仍覺得反胃,因而後撤一步,冷冷道:“讓開。”

那肥頭大耳的人牙子又往前湊了一步,正欲說話,便被林融霜扯住他脖子上長鞭的一頭,抽陀螺似的將他摜了出去,喝道:“滾開。”

那人牙子勉強站穩,不敢多言,狠狠踩了下腳邊的泥坑。孟冬辭為躲濺起的泥點子往左移了一步,一偏頭,正見旁邊馬棚裏蜷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姑娘,臉上有一道已結了痂的鞭痕,瘦得小貓似的,正張著一雙滿是恐懼的眼睛看著她。

馬棚邊上屋門口的躺椅上,有個老嫗正蓋著一張看不出本來毛色的獸皮褥子闔眼打盹。

孟冬辭伸手從林融霜手裏接過她一直拎在手裏的那包膠牙餳,掰出一塊兒,彎下身隔著馬棚的圍欄遞過去。

那小姑娘伸手接過,卻只怔怔地拿著,孟冬辭見狀,便又掰下一小塊兒,將帷帽掀開一角,送進口中,朝她極輕地笑了笑。

那小姑娘怯怯的,學著她的模樣將那糖放進嘴裏。

孟冬辭能清楚地看見,在嘗到甜味兒一瞬間,她的眼睛,驀地亮了。

孟冬辭柔聲問她:“甜麽?”

那小姑娘咬著糖不答,只朝孟冬辭笑。

“貴人說笑了,”那老嫗聞言張開眼,懶懶說道,“她打生下來就長在馬廄裏,和牲畜吃一樣的東西,哪裏知道什麽是甜?”

林融霜皺著眉問:“可好好的女孩子,做什麽要養在馬廄裏呢?”

那老嫗像是聽見了什麽笑話,坐起身上下打量林融霜:“一瞧你就是很得主家青眼的丫頭罷,咱們虞市裏的人,都是這麽長起來的,她聽話不跑,我不捆著她,已是心善了。”

林融霜又問:“這是你的孩子麽?”

老嫗搖頭:“她五歲時,爹娘染病死了,我撿了她回來,再養她幾年,若有人瞧中了她帶回去做個下等侍妾,我能拿著些錢,也算將她送去過好日子了。”

林融霜瞪圓了眼睛:“你覺得給人做下等侍妾,是好日子?”

老嫗嗤地一聲笑出來:“能到主家去吃人吃的飯菜,若是運氣好有了身孕,還能吃上一年的山珍海味,還有比這更好的日子麽?我就是三十年前給一家人生了個小子,那家人心善,給了我銀錢將我打發出來,我才能置辦這樣的屋舍,做些糊口的買賣,丫頭們已算好的了,那些小子被人買去,都是打殺取樂用的。”

林融霜還要再辯,卻被孟冬辭攔住,領著她轉身往出走:“莫要忘了咱們今日來的目的,去馬車上取些銀子。”

“給銀子?”林融霜搖頭:“阿姐你看這些孩子像是能有地方花銀子的麽?”

“不是給他們,是給他們的主家。”孟冬辭輕嘆:“我來之前將這裏的狀況想得太好了,單這些孩子,傳不出什麽,恐怕還要靠這些能隨意走動的主家。”

林融霜默了少頃才又開口:“我當阿姐會心軟救下這些孩子。”

“你也瞧見了,這裏的人不單是窮苦,而是他們沒見過真正的好日子,”孟冬辭搖頭,“況且洪遼之內有多少虞市,我想救這百餘人,但更想救所有人。”

回到馬車上,林融霜將一早準備的碎銀子取下來,與那些點心一並擺好,又著車夫去虞市裏頭傳話,說皇子妃想在虞市買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叫他們的主家帶著這些孩子到虞市外的馬車邊上相看,凡來的,無論合不合皇子妃眼緣,主家都有二兩銀子可領。

不過半柱香的時候,先前設好的小案前已排起了長隊。

孟冬辭坐在小案前給那些被繩子拴著脖子的孩子分點心,林融霜和車夫站在她身側給那些人牙子遞銀子。

人牙子們見真有銀錢可領,個個堆起笑,不敢直接與孟冬辭說話,便都與車夫搭話。

“這位大哥,皇子妃身份貴重,為何要到虞市來買孩子?”

車夫並不知情,便撐著場面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皇家的事,也是你等能打聽的麽?”

更有膽大些的,轉而去問林融霜。

林融霜則按孟冬辭先前教她的說:“因為虞市的孩子都是苦命人。”

正輪到先前與她們搭過話的老嫗,便壓低聲音問:“這其中有什麽說法嗎?”

“我們是替殿下跑腿,殿下也是接了上頭的命令,”林融霜將銀子遞過去,又遞上一包果子,低聲說,“你們沒聽說麽?咱們洪遼近來出了貪腐之事,不查倒好,這一查,這滿朝上下就沒有幹凈的,如此下去國運必受影響,上頭便命咱們來選兩個孩子獻祭,請上天保佑咱們洪遼能綿延萬載。”

後頭一個瘦小的人牙子聽了,探頭問:“虞市裏的孩子是哪兒特殊麽?”

林融霜小聲道:“命數淒苦的孩子,如若橫死,更容易得上天垂憐。”

孟冬辭適時地喝了一句:“莫要胡說!洩了天機,今日在場的,都要沒命!”

林融霜裝作被嚇了一跳的模樣閉了口,半晌,待那肥頭大耳的人牙子伸手要銀子的時候,又‘低聲’嘟囔了一句:“也不怪我胡說,就沒聽過哪朝哪代有人貪腐不治貪腐,卻要求上天垂憐的。”

那肥頭大耳的人牙子聞言立刻附和道:“姑娘說得有理,還綿延萬載,我看用不了多少時日,洪遼便要亡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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