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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明珠‘覆得’ 娘子要寫字?可要我紅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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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明珠‘覆得’ 娘子要寫字?可要我紅袖……

臘月初八一早,工部侍郎鄭弘致的府裏已摔杯砸碗,雞飛狗跳。

下人才擺上來的早膳連帶著桌案被鄭弘致一腳踢翻,熬得濃香軟糯的一鍋臘八粥濺了他夫人瞿姝滿身,順著蕈紫的夾襖流至藕色裙擺,毀了一身九成新的衣裙。

瞿姝嚇了一跳又被燙了手,張口就罵:“老殺才!大過節的你發什麽瘋!”

“你還有心過節?還有閑情施粥做善事?”鄭弘致忽然捂住臉,也沒擋住縱橫老淚,半晌才又開口:“咱們女兒,叫人生生打殺了!”

瞿姝這才‘騰’一下站起身:“你渾說什麽?芙玉好好的在宮裏跟著徐司教修習女德,怎會……”

“前兒臨鄴城裏流傳的那話本子你不是看得津津有味嗎?還笑話那替嫁的妬婦定然沒讀過女德女戒,卻不知她打殺的姬妾裏,就有咱們的芙玉,”鄭弘致也顧不得四處都是湯水,頹然往地下一坐,“若不信,你自個兒到門前去聽聽罷,那些排隊領粥的乞丐個個都知道此事。”

瞿姝這才往地下癱倒,‘嗷’的一嗓子哭起來:“你好歹也是個從三品的官兒,陛下怎能不知會一聲便將芙玉當做姬妾賞人!還坐在這裏嚎什麽,還不入宮去討個說法!”

“若不是你說咱們女兒整日看什麽《論語》、《春秋》不走正道,說什麽女子只要學好婦容婦德就足夠了,非要把她送進宮,她又怎會平白遭難。”鄭弘致聲音越發小了,而後抹了把臉,只呆坐著不言語了。

他心裏明白,他與瞿姝在這兒互相埋怨也是徒勞,當初送鄭惠入宮雖是瞿姝主張,但其中也不乏他推波助瀾,因為他也覺得鄭惠小聰明太過,於日後嫁人不利。

鄭弘致在朝中做官已有二十載,最知道皇帝的涼薄心狠,也知道鄭惠之事絕不是巧合。其中緣由,多半是兩個月前朝堂上皇帝要為個老道新建殿宇,戶部下屬金部左藏庫東庫監官聯合禦史臺殿中侍禦史說了句不該,他多嘴附和了一句‘為僧道方士大興土木確實有違祖制’,當時皇帝雖未發作,面上卻已露不快。

他以為自己逃過一劫,不想卻叫他的女兒替他遭了難,鄭弘致心裏明白,即便他拼著老命入宮質問,也不過就得著一句尚儀局做事疏漏錯分了人,然後許他些金銀撫恤,但鄭惠的死,終究已成定局。

身旁,瞿姝的哭聲愈發刺耳,鄭弘致對自家夫人愛重有佳,從未納妾,她身子不大好,直到三十四歲,二人方得這麽一個女兒,而今他夫婦二人皆已過天命之年,驟然喪女……

鄭弘致倏地起身,彎腰從地上拾了塊兒碎瓷片,也顧不得沾著一身的粥飯湯水,連聲叫人備馬。

瞿姝見他氣勢洶洶,自身後扯住他的袍擺:“你做什麽去?”

鄭弘致彎腰扶起瞿姝:“冤有頭債有主,我不能跟天子討說法,那替嫁的妬婦,得給咱們女兒賠命。”

瞿姝立時慌了:“你瘋了!那可是皇子妃,七殿下怎會容你傷她!”

鄭弘致甩開瞿姝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別院裏,元珵正指揮著女侍往院子裏的枯枝上綁絹花。

“過了臘八就是年,也該準備起來了,”元珵一頭說,一頭踱到裝著絹花的籃子旁,彎腰翻了一把,皺起眉,“都說了娘子不喜歡艷色,怎麽還有大紅大紫?誰紮的這些個顏色,罰半個月例銀。”

“我叫紮的,”柳荷正從照壁後轉出來,聞言笑著走近,“殿下又想一出是一出了不是?過年不掛紅絹,難道還鋪一院子白不成?你胡亂罰人,才要仔細皇子妃生氣呢。”

元珵這才打了蔫兒,自個把這茬兒岔過去,湊近問:“柳姨,消息可都散出去了?”

“都散出去了,”柳荷回說,“咱們東西南北四個門都設了粥棚,還發碎銀子,一早就排了長隊,你蓮姨著信得過的小廝扮成乞丐,躲過那些侍衛的眼睛混在隊伍裏,將皇子妃吩咐的話盡數傳了出去。”

“行,那我去請教娘子後頭該怎麽辦?”元珵點頭,又回身看向正堂,見孟冬辭背對著這頭不知在思量什麽,便起了玩心,放輕腳步往屋內摸過去。

悄聲進了正堂,元珵舉起雙手,正欲從身後嚇孟冬辭一嚇,冷不防眼前一黑,使衣袖抹了把臉才知道,是叫她兜頭潑了碗水。

還是碗叫墨染透了的黑水。

眼前人連垂落額角微卷的發絲上還掛著幾滴將落未落的水珠,倒更襯得那雙眼睛明若辰星,若他沒露出一口白牙,孟冬辭原本是能忍住笑的。

元珵難得見著孟冬辭笑,心情大好,笑嘻嘻地從孟冬辭手裏接過筆洗放下:“不怪娘子,是我莽撞,娘子要寫字嗎?可要我‘紅……黑袖添香’?”

孟冬辭沒言語,順手遞給他一塊兒帕子。

元珵接過胡亂抹了把臉,見好就收:“方才柳姨說,消息已傳出去了,我來問你一聲,後頭怎麽辦?”

“等著罷,”孟冬辭往窗外看了眼天色,“算算時候,鄭家的人也該到了。”

元珵點頭:“只是不知來的會是誰。”

孟冬辭沒接這話,只問:“那幾句要緊的話,你可記住了?”

元珵先是點頭,而後才嘆氣:“但這回可與以往不同,你當真要自己做這惡人?不若我接下這惡名……”

孟冬辭眼底殘餘的笑意霎時散盡,冷然警告道:“元珵,你既想我幫你,就莫要耍小聰明算計我,若你還想使絆子阻我回大煜的路,我不怕跟你一起困死在這宅院裏。”

元珵拿帕子掩住口,眨巴兩下眼,小聲應著:“知道了。”

孟冬辭不欲與他多言,繞過桌前,將掩了半扇的門推開,又去挪先前收起的屏風。

元珵很有眼色地上前幫忙,將那半繡松柏奇石的屏風展開一半,遮住書案的左半邊。

孟冬辭坐回案前,將身形隱在屏風後:“讓柳姨去將鄭惠請來,別說其他的,只說我喜歡她的字,請她來幫著寫幾副對聯。”

巳時才過不久,已聽到外頭吵嚷起來,孟冬辭隔著屏風上半透光的絲絹往外瞧去,見小廝迎著個略有些駝背的人往院子裏走。

那人一身竹青長袍,外頭罩著鼠背灰的長裘,疾步如飛,好幾回險些跌了。

“芙玉,”孟冬辭問身側正垂首寫字的鄭惠,“你可認得來人?”

鄭惠擡頭,擱下筆就要往出迎:“是我爹!”

孟冬辭卻扯住她的手腕,朝她搖頭:“你只能站在這裏叫他遠遠看一眼,他知道你平安就好,若吵嚷出去,你就得頂著姬妾的名頭一輩子困在此處了。”

鄭惠一怔,覆噙著眼淚連連點頭。

院子裏,元珵正頂著一臉沒洗幹凈的黑水對鄭弘致笑面相迎:“晚輩眼拙,您風骨錚錚,可是工部侍郎鄭老?”

“正是老夫,”鄭弘致只顧低著頭往裏沖,先前沒往元珵面上瞧,擡頭時冷不防被他這副尊容嚇了一跳,“你……老夫今日來,是想請殿下交出一個人。”

元珵卻答非所問地擡手給鄭弘致引路:“正堂有女眷在忙,一時挪不開身,您老先請偏廳坐。”

鄭弘致聞言走得更急了:“巧了,老夫要殿下交的人,正是殿下府中女眷。”

元珵只作虛攔,由著鄭弘致走到正堂階前。

鄭弘致一擡頭,正看見個女子立在案後低頭寫字,旁邊似是坐了個什麽人,但身形隱在屏風後,卻瞧不真切。

但他顧不上細究那人身份,擡手揉眼,只見那姑娘一身水紅衣裙,發髻規整容色清麗,正是傳言中他那已叫人打殺的女兒鄭惠。

“這……”

元珵這才攙住鄭弘致:“鄭老先請移步偏廳,有些話院子裏不好說。”

偏廳落座後,女侍奉茶,元珵接過,親手遞給鄭弘致:“鄭老匆匆來此,想是聽聞了令嫒死訊?”

鄭弘致沒心思喝茶,擱下茶盞:“小女沒事?”

“先前父皇送人來時並未告知我這些姑娘的身份,”元珵很是謙遜的在鄭弘致下首坐了,嘆道,“不過這也怪我,沒問清楚便將人先都收進了別院,想來您也瞧過外頭盛傳的話本子,我這新娶的娘子,確是個愛吃醋的性子,但我也曉得,無論這些女子出身如何,都是爹娘捧在手心裏長起來的明珠,便趕在娘子發作之前,將她們的死訊先傳了出去,既是死人,那自然沒有名分,我也好跟娘子交代。”

鄭弘致追問:“可既已做了假死的戲,殿下為何還要將人留在別院?”

元珵嘆道:“鄭老在朝多年,難道不知我父皇的脾氣,他的旨意不容違逆,若我將這些姑娘各自送歸本家,那便是抗旨拒婚,她們可還有命活著?都是身不由己。”

“是老夫急糊塗了,”鄭弘致聞言起身,朝元珵一揖,“小女身份已定,現今確實不大好露面。”

元珵立刻起身回禮,扶鄭弘致坐下,寬慰道:“鄭老放心,我已與娘子立過誓,此生絕不納妾,她也說過不再計較此事,待風頭一過,我定尋個由頭將令嫒毫發無損地送回府中。”

鄭弘致連連點頭,而後終於想起哪裏不對,轉頭看向元珵:“殿下這臉……”

“無礙,”元珵使衣袖胡亂抹了一把,訕笑道,“不怕鄭老笑話,您來之前,我與娘子絆嘴,她手裏正拿著筆洗,這不就……”

鄭弘致啞然一笑:“殿下是個癡心人啊,莫說少年夫妻,就是老夫與拙荊,也常有口角。”

元珵連連點頭,跟著從袖袋裏摸出個染血的匕首遞向鄭弘致:“您想來也聽說過,我父皇不大喜歡我與朝中人有往來,您這一趟難免要叫他生疑,這‘證物’您拿著,待您出了我這別院,院裏就會傳出你為女報仇重傷皇子妃的消息,如此便能摘幹凈您與我有私交的嫌疑。”

鄭弘致卻沒接。

元珵解釋道:“鄭老放心,我父皇因替嫁之事對我娘子很是不喜,即便是您傷了她,他多不過面子上做做功夫。”

鄭弘致接過匕首,又上下打量元珵。

元珵側身引著鄭弘致往出走,笑道:“鄭老寬心,沒人受傷,後廚日日都要宰禽畜,今早我討來點兒雞血。”

鄭弘致一聲長嘆:“外頭都傳殿下紈絝荒唐,今日見了面才知,殿下深謀遠慮,是滿朝上下第一良善之人。”

元珵滿口“謬讚”、“過獎”之言,一路將鄭弘致送出正堂。

鄭弘致走後,元珵先叫柳荷將鄭惠送了回去,待屋內只剩下他與孟冬辭,才問:“為何不叫他們父女相見?”

孟冬辭目光落在鄭惠方才寫的那幾副對聯上:“鄭惠看著柔弱,但這手字剛勁灑脫,是個胸中有丘壑的人,現下還不能盡信,你父皇雖未立儲君,但你那三個兄長或文或武均涉朝政,鄭弘致在朝多年,不會因這匆匆一見就站在你這個毫無根基的皇子身邊,只有鄭惠留在這裏,鄭弘致才可能願意為你所用。”

元珵點頭,又問:“既如此,讓鄭惠修書一封說自己在這兒過得很好不行嗎?為何要著人傳她的死訊?”

孟冬辭將那幾副對聯一一折起,把盞中殘茶澆進手邊的熏爐,擡手撥弄爐內騰起的一縷煙:“若明珠猶在,心中未起過波瀾,又怎能嘗到失而覆得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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