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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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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3 章 棋局

木屋內檀香裊裊。

濃重的香味壓住了空氣中的血腥。

王白坐在李塵眠的床邊, 握住他的手,低著頭不說話。

他閉著眼,面色蒼白得像是即將融化的雪, 但嘴角的笑意卻是明顯的。

“莫怕,我說過會陪你到最後, 就絕對不會食言。不到晚上我是不會……走的。”

僅僅三天, 他的身體就如同潰敗的決堤, 徹底垮了下去。到現在, 即便用她的靈力支撐,對他的身體也是無濟於事了。

王白本知道會有這麽一天, 也知道兩人會死在同一天,她從未懼怕過死亡, 但此時此刻看到李塵眠如此虛弱的模樣,心裏還會泛上來綿密的痛。

“我省得,即便你是莫得的時候也從未對我食過言。”王白一笑:“只是我從未希望一天能夠像十年那麽漫長過。”

李塵眠閉上眼, 輕輕地道:“我也是。並非是懼怕死亡, 只是想到我還未和你一起去梁城看過護城河, 還未和你一起去青城賞過雪, 還未和你走遍大好河山, 覺得遺憾。”

他一笑, 目光瑩潤地看向王白:“以前的二十年,我雖生為人,但卻從未有過一日當人的實感, 直到遇見了你, 終於想要在這個紅塵裏走一遭,卻發現已經沒有時間了。”

王白偏過頭不說話。

他勉強擡起手,摸了摸她的頭發。王白順著力道輕輕地枕在他的耳側, 半晌聲音沙啞:“李塵眠,謝謝。”

“謝什麽?”

“謝你給我一個重來的機會,謝你能在最後路上陪我走一程。只可惜,你是無魂之人,我的魂不屬於我自己,我和你在黃泉之路上不能再相見了。”

李塵眠輕輕一笑。他們兩個之間何須言謝,但兩個本來寡言的人,在最後的時間裏說這些“客氣”的話,只是在沈痛之中扯來酸澀當做能轉移註意力的蜜糖罷了。

外面傳來李夫人和李秀才輕聲說笑的聲音,他道:“時辰不早了。”

這是陳述,也是催促。

王白起身,看著窗外的人影,輕聲道:“我和你的後事我早已想好——王簡一早被我送回了汴城,我死後再讓人通知她。我知你不願告訴伯父伯母,那就暫且不說,讓他們安心一時是一時。若是我能提早回來,便親自告訴他們這個消息,並求他們將我和你葬在一起。”

李塵眠深深地看著她:“都依你。”

悶咳了幾聲,又嚴肅道:“我這次無法幫你感知你的因果,你若是想要一起對付這三個人,需小心。”

李塵眠的身體千瘡百孔,無法承受大量的靈氣。因此體內的靈氣所剩無幾,與以前相比若江河中的一滴,這一滴勉強支撐他的生氣,他即便是不說,王白又怎會讓他榨幹精氣幫自己的忙。

她難得勾了一下嘴角:“師父,你教了我這麽多,也是時候看看我的實力了。”

這一次的“師父”沒有冷漠,有沒有譏諷,這是在死別之前最沈痛的親昵。

李塵眠看著她,勉強一笑:“去吧,阿白。我在這裏等你。”

王白最後看了他一眼,瞬間起身走出門外。

————

她知道慰生正藏在梁城附近的群山裏,找對方不難,麻煩的是行森和隱峰。這兩人是真正地領會過“幻虛”的厲害的,若是想讓兩人現身十分困難。

因此她必須提前找出兩人做好準備。

閉上眼,散落在凡間各處的黃符紙人開始傳來了消息,她的靈識在每片區域游走,突然,青城處傳來妖力和魔力的波動。

這一妖一魔為了不驚動“幻虛”特意隱匿而來,但這二人卻不知道王白有他們的妖丹和魔核,因此對兩人的氣息格外熟悉,況且她如今的實力與往日不可同日而語,對靈氣的波動更加敏銳,這二人即便是化成空氣她也能認出來。

青城離這裏有五百裏遠,但以這二人的速度,恐怕不出半柱香的時間就能到。王白正欲收回靈識,卻突然聽到行森和隱峰在商量對付她的辦法。

二人難得聯手,說起她時面色一時憤恨一時忌憚,她正要凝神細聽,耳邊卻突然傳來轟鳴,似是有戰鼓在天際敲響。

王白的面色一變,靈識差點被炸了出來,想來只是普通的炸雷本不想理會,但耳朵一動又強行將自己的靈識收了回來。

轉頭,見天際雷電交加,紫雲翻滾,十分駭人。

這紫雷來得蹊蹺,其中蘊含的能量比她的雷霆之怒更甚,她不由得一驚,又看那道紫電劈向的方向,瞬間上前一步。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為何天雷會降到梁城?!

————

慰生從碎石堆裏爬出來,他的半邊身體鮮血淋漓,整條右臂隨著莫得的身體化作了粉末,還能看到森白的骨頭。

“莫得!!!”

他嘶聲怒吼。比起身體的疼痛,被莫得傷到更讓他在意。自從他出生以來,從未受到過如此之重的傷,即便是面對手段詭譎的幻虛,他也只是昏迷,並未失去一臂。

如今他的弟子,他的從來都不愛說話的屬下,竟然為了一個人妖結合的孽子不惜自爆也要殺死他,笑話!天大的笑話!

慰生喘著粗氣,眼底和視線裏全是猩紅一片,惱怒已經占據了他的大腦,若不是莫得的靈魂已經消失、屍骨無存,他定然要讓對方灰飛煙滅!

怒氣上頭,他搖搖欲墜,下意識地想用仙劍支撐身體,但空蕩蕩的右側告訴他,他不僅失去了手臂,還失去了一樣東西。

他面色一變,劍沒了。但並不是消失,而是丟了,畢竟仙劍是他的師父所煉化,不可能會這麽脆弱,只被莫得的自爆就化作飛灰。

他在亂石堆裏翻了半天,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仙劍。

“重緣!重緣!”

半晌,斷成兩半的仙劍終於發出嗡鳴,重緣發出了疲憊而又沙啞的聲音:“我沒事,我只是……不想和你說話。”

仙劍受創,在裏面的重緣也受到了影響,但畢竟有王白的那點靈力支撐著,現在的她還能勉強支撐。

慰生剛松了一口氣,聽見此話神色又是一變,似是幹涸的沼t澤,隨時裂開露出裏面的深淵:“為何不欲與我說話?”

仙劍裏的重緣擡起臉,雙眼通紅:“因為我看到了你殺死了莫得!是他的血喚醒了我。,我才看到了一切……我親眼看到了莫得在你面前自爆,我親身感受到了莫得的血的溫度,親身感受到莫得對你有多恨……慰生,你竟然殺死了你的弟子,你變了,你不再是我認識的慰生了!”

這些話讓理智本就搖搖欲墜的慰生徹底變了臉色,他握緊手中的仙劍,聲若雷霆:“我沒有變!我殺人只是意外,是他們設計我,是他們都違逆我!”

重緣搖了搖頭,眼底濕潤:“不是的,不是的。是你一意孤行,若不是你的冷漠,莫得怎麽可能會死?他可是陪伴你百年你的弟子啊,如今卻連靈魂都沒有留下!”

慰生的額角青筋爆出,眼底紅光更盛:“你是在怪我?你知不知道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重緣呼吸一窒,她看著慰生冰冷的雙眼,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這種不寒而栗的感覺讓她想起當初王白帶她去季城的夜晚。空蕩的街道、地面的血跡,種種跡象都表明了行森和隱峰的罪孽,當時的她以為這兩人是迫不得已,即便是做錯了也情有可原。

而慰生不一樣,他那麽強大,那麽自持,絕對不會像是兩人一樣犯下錯誤,如今、如今對方也步上了行森和隱峰的後塵,走上了濫殺無辜的道路。

可慰生真的是為了她嗎?

她若是仔細一想,便覺得天大的罪惡壓到脊背上,壓得她幾乎快喘不過氣來,死了那麽多的人,害了那麽多的人,難道一切都是為了她嗎?

突然,她想起什麽擡起眼:“可是、可是我當初已經讓你收手了。慰生,你一意孤行,真的是為了我好嗎?你真的……愛我嗎?”

慰生面色一慌,接著更大的惱怒席卷了他的腦海,他怒吼出聲:“我為了你被關二十年的禁閉,又為了你私自下凡,現在為了你又受到天罰,重緣,你竟敢質疑我的真心!?”

重緣趕緊道:“慰生!我相信你對我的真心,但是為了我你已經犯下了這麽多的錯,收手吧!我不要再當仙人了!”

一句話徹底點燃了慰生的怒火,他突然神色猙獰:“不可能!事已至此,容不得你有半點不願!”

他付出了那麽多,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離王白的死劫只有不到幾個時辰,他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重緣一驚,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又被關了起來,然而這次,慰生沒有強行讓她陷入沈睡,他猙獰一笑:“以前我為你做那麽多的事,從不願讓你知道,因此讓你陷入沈睡,如今你既然已經明了,我就不再瞞你了。重緣,我要你親眼看著,我是如何殺死王白,又是如何打敗的行森和隱峰的!”

重緣心下一沈,慰生已經徹底入魔了。

“慰生!慰生!快放我出去!”

然而她聲嘶力竭地喊了半天,仙劍卻沒有傳出半點聲響。

與重緣大吵了一架,慰生揮手將四周的碎石碾成粉末,突然看到墻角有一塊白色的一角,將巨石掀開,露出裏面被埋了一半的連梓來。

此時連梓雙眼緊閉,面如死灰,只有胸口隱約能看到一點起伏。

他盛怒之下揮出的法力本是這個小妖不能承受的,但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她肚中的孩子幫她承受了大部分的力量,暫時保住了一條命。

但她也只剩下一口氣了。

慰生瞇起眼,緩緩地靠近。

就是這個妖精,一而再、再而三地幹擾他的計劃。若不是對方多事暗地裏治療王白,王白豈會身體無恙?

若不是她強行拉住梁忘得,梁忘得豈會背叛他?

若不是她懷了一個人類的孩子,他豈會被天罰,落得個瞎眼斷臂的下場?!

越靠近連梓,他的眼底就越紅。

在他眼裏,眼前的妖精不再是一個只有百年修為的小妖,而是堪比行森和隱峰一般十惡不赦的魔頭,對方能在自己的誅殺和亂石下還殘留一口氣,這才是天理不容!

擡起左臂,他眼底的猩紅似是巖漿,緩緩地蔓延了出來:“妖孽,去地界陪你的孽種去吧!”

話音剛落,突然聽到旁邊傳來一聲高喝:“住手!”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見來人頓時瞇起眼:“顧拓?!”

顧拓先是跑到連梓的旁邊,見她生死不知,又驚又怒地看著他:“周生?!我就知道你不是什麽好人,你要對我嫂子做什麽?”

顧拓在連梓追出去後十分不放心,後腳就跟了出去。本來在後山亂轉找不到連梓的身影,卻突然見一道紫雷劈向這裏,頓時追了過來。

他本以為來這裏能和連梓一起勸梁大哥回去,卻沒想到會看到整座山只剩下一片廢墟,還有一個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連梓。

又來一個?慰生冷笑。當初自己要對王白下手時,這個小子也明裏暗裏阻撓了不少,既然今天也送上門來,那麽就一起送他們去地界團圓吧,畢竟重緣說他已經入魔,他已經不是仙人,殺凡人也不會受到反噬不是嗎?

“想要知道真相?去地界問你的梁大哥去吧!”

他神態癲狂,擡起手就要把仙力一掌打出去。此時的慰生神智大亂,幾欲走火入魔,因此這一掌來得十分狂暴,似乎能撕裂空氣,袖口發出悚然的刺刺聲。

顧拓面色一變,下意識地擋在連梓身前。

仙力的光芒一瞬間淹沒了他,他閉上眼不由得咬牙。他不想死,他這輩子活得太短,還沒把父母的那份活夠呢,他不想就這麽丟了命。但若是為了保護親人而死,他就無所畏懼。若是若此,即便是下了地界去看爹娘,他也能挺直脊梁告訴他們,他顧拓沒給顧家丟人!

想到這裏,死死地擋在連梓面前,仰起了頭。

但預想之中的疼痛沒能來臨,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溫熱,這溫熱從胸口蔓延全身,讓他想起那個雪夜,自己見到老樹精,不,是王白的時候。嫂子給他的玉佩就在對方的手裏轉了一遭,就成為了他的救命稻草。

此時此刻,熟悉的溫暖湧上心頭,他沒能感受到半點疼痛。

不由得詫異地睜開眼,只見慰生離他只不過有一米之遠,長袖鼓起,手上勁氣未散,臉上卻是比他還震驚。時空似乎在這一刻停滯,從他的胸口突然射出一道金光,這光芒比起慰生的仙力更為霸道,只聽一聲似是鐘鳴的清脆之聲,慰生瞬間被這道光彈飛,似是一道箭向後飛退,一路“砰砰砰”撞碎碎石無數,在地上翻滾了幾十圈才堪堪停住。

顧拓呆了。

此時的慰生更加狼狽,他捂著右肩,渾渾噩噩地站起來,想說什麽突然嘔出一口血,不由得猙獰怒吼:“幻虛?!!”

那麽強大的靈力,這樣熟悉的招數,除了幻虛還能有誰?

顧拓這才回神,趕緊把懷裏的東西拿出來,那是一張護身符。

這張符是當初要殺嫂子的那個道士給的?這、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慰生被一道護身符擊飛,此時雖然神智不清,但還未完全喪失理智,他怕顧拓身上還有後招,因此有些謹慎地不敢上前。剛欲用仙劍對準其後心試探,突然感受到遠處疾飛而來的靈力,他面色一變,咬牙道:“凡人,待本君了結一切,定然會讓你和妖孽葬身此地!”

話音剛落,他化作流光轉瞬消失。

顧拓狠狠地松了一大口氣,來不及檢查自身,他趕緊去查探連梓的情況。

連梓的臉上比剛才更加灰暗,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顧拓見其衣裙下大片大片的鮮紅,猛然意識到了什麽,嘴唇不由得顫抖:“嫂子、嫂子,你的孩子……”

梁大哥和嫂子的孩子竟然沒了,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梁大哥又去哪裏了?

他看著空氣中的浮塵,面色恍惚。突然,連梓發出一聲咿語,顧拓猛地回神,他擦了擦眼淚,對著連梓叫:“嫂子、嫂子!你還有意識對不對?!你睜開眼看看我啊!!”

然而連梓毫無反應,顧拓轉頭,見其在兩塊巨石的縫隙之下,雖然保住了性命,但下半身被深深地壓在亂石下,不知裏面情況到底如何。

他道:“嫂子,你要挺住!我這就救你!”

說著,徒手去挖連梓腿上的碎石,然而這些石t頭多如小山,牢牢地將連梓壓住,宛如一座堆到一半的墳。顧拓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小心挪開一塊,又有更多的碎石掉了下來,他的雙手挖得鮮血淋漓,卻連連梓的半條腿都沒能挖出來過。

一轉頭,見連梓的胸口已無起伏了。

他大驚失色,趕緊扶起連梓:“嫂子!嫂子你不能睡!你睜開眼啊!你千萬別走!嫂子!”

頭頂陰雲不散,漸漸地有冰涼的雨滴落在了顧拓的臉上,他哭得不能自已:“嫂子,你和梁大哥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了,你你不能走啊!梁大哥呢?梁大哥到底在哪裏啊,誰來救救你?!”

一聲炸雷猛地在他的頭頂炸響,顧拓心頭一震,似有所感瞬間回頭。

只見在他的身後,一白衣女子站在雨裏,手握一把砍柴刀,清淩的眸子是幽暗裏唯一的光亮。

顧拓失聲:“王白?!”

下一刻,又不由得狂喜,王白是樹精,對方也是妖精,定然能救嫂子。

他剛欲說話,王白三兩步上前,將連梓接了過來。手中白光一閃,由對方的背打入體內。片刻,連梓胸膛一震,緩緩睜開了眼。

顧拓大喜過望:“嫂子、嫂子你醒了?!王姑娘,我嫂子是不是沒事了?”

他看向王白,卻見對方抿唇,眉宇染上了悲色。

顧拓喉嚨一梗:“王姑娘,你為何不說話……”

“拓子。”

連梓勉強轉過頭,對顧拓扯了扯嘴角:“莫要為難王姑娘,我妖體已毀,即便有再多、再多的靈氣也回天乏術了……王姑娘只是、只是幫我回光返照罷了。”

顧拓眼眶猛地紅了:“對不起,嫂子,是我不好,我、我來得晚了……”

王白也閉了閉眼。

連梓一笑,她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扯了扯王白的袖子:“不怪你們。這是、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我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的……忘得他、他執迷不悟,害人、害己。還害得孩子也未能出生,我也不該、我也不該……”

她咳了兩聲,嘔出鮮血:“不該再對他抱有、幻、幻想……沒能馬上、馬上殺了他。”

王白道:“連梓,這不怪你。”

連梓搖頭一笑,不再說什麽,顧拓泣不成聲:“嫂子,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啊?”

王白正要讓連梓不要說話以免耗費心神,但耳朵一動突然轉過了頭。

她的眼底華光流轉,能看到雨幕中旁人看不到的波動。

她一瞇眼,聲如雷霆:“牛頭馬面,還不速速現身!”

這一聲瞬間震開雨幕,只見細雨中兩個鬼差踉蹌現身,二鬼中間押著一個亡魂,那亡魂正是梁忘得!

顧拓被突然出現的虛影嚇了一跳,聽說這二鬼就是傳說中的牛頭馬面,驚得瞪大了眼睛。

一轉眼,見到梁忘得:“梁大哥!”

想到此時他在牛頭馬面手裏,便應是死了,一時悲從中來,差點沖了出去。

牛頭馬面帶著渾渾噩噩的梁忘得向後退了一步,對這個能用一句話就將他們兩個鬼差喊出來的凡女十分忌憚:“你是何人?為何能看到我兄弟二鬼的身形?”

王白不答反問:“你們是來收梁忘得的嗎?”

牛頭道:“是!”警惕問:“你難道要截魂?”

王白道:“不,只是問你二鬼,為何接梁忘得的魂魄,又要靠近連梓?她身為妖,魂魄不在地界管轄之內。”

馬面道:“她雖為妖,但她肚子裏的孩子可是人啊!”

這是要將孩子的靈魂也收走?王白面色一變,連梓痛苦地嘔出一口血,死死地握住王白的袖口:“王姑娘……”

王白讓她莫急,然後道:“她腹中孩兒乃是用自己的妖力所化,沒有前生,也無名字,根本不在壽元譜之上!且孩子被仙力擊中,魂魄已碎,若是被你們強行抽出不出半個時辰就會化作飛灰,你們還要強行如此嗎?”

連梓聽得痛心,她沒想到自己的孩兒不僅不能降世,就連死後魂魄也不得安息。

牛頭馬面對視一眼:“抓鬼乃是我們的職責。她若是在去地界的路上化作飛灰,那就是她的命,你是何人,需要你來多管閑事?!”

顧拓聽得大氣都不敢喘,他雖然知道王白是妖精,還是一個法力高強的妖精,但在地界的這些鬼差面前,應該也不夠看的吧……

這麽想著,卻見王白面色未變,語氣平淡:“我交給你們的事情都辦完了嗎?此時不在地界好好準備,若是被那兩個人查出端倪,莫怪我鞭長莫及。”

二鬼齊齊一楞,接著看了王白半晌,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嘴唇不約而同地劇顫,竟然同時跪了下來:“道長?!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您,還請您恕罪!”

顧拓頓時一楞,道、道長?!

王姑娘不是妖嗎?為何成為了道長?!

王白道:“連梓肚子裏的孩子不在壽元譜內,你們即便是抓她回去,她也無法轉世。況且其魂魄也將要消失,你們帶不走她的,還是帶著梁忘得走吧。”

二鬼點頭如搗蒜,拎起梁忘得哆哆嗦嗦地就要鉆入低下。

卻在一低頭的同時,渾噩了半天的梁忘得突然有了神智,他停住了腳步,轉過頭對連梓道:“娘子……”

連梓奄奄一息,即便如此也要強行轉過頭不願與他說話。梁忘得以一魂體,竟然落下了淚:“都是我不好,都怪我執迷不悟連累了你們母子。我此生不會轉世,願在十八層地界留守,受鞭刑,吞冥火,直到我贖完所有的罪。”

連梓閉著眼,也落了淚。

梁忘得又看了一眼顧拓,似乎想到自己曾經傷過這個小兄弟,不由得歉意一笑。最後看向王白,千言萬語只有一躬身。最後和鬼差鉆入了地界。

顧拓久久回不過神:“梁大哥走了。王姑娘,你到底是何人啊?”

連梓勉強一笑:“傻孩子,你還看不出來嗎?她才是真正的……‘幻虛’啊。”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傳入顧拓的耳裏卻如晴天霹靂,他下意識地站起來,不可思議地看向王白。

王白竟然就是幻虛?!

對方不是樹精嗎?為何對方會變成了‘幻虛’?

他震驚不已,但情況已經來不及他想太多,連梓說完這句話後面色一變,身體瞬間就癱軟了下去。

王白一驚:“連梓!”

連梓咳了咳:“王姑娘,不要、不要浪費靈氣了。我已經油盡燈枯了。”說著,轉頭看向顧拓:“拓子,我要走了,這輩子我和你梁大哥對、對不起你,你要好好的、好好地活著。”

顧拓本以為王白能救下連梓,卻不曾想王白也是束手無策,大喜大悲之下,他眼淚已經幹涸,跪在連梓身邊啞聲道:“嫂子,我會、我會好好地活著,連帶著你們那份兒。”

連梓欣慰一笑,又輕輕地道:“我雖為人不到一年,但嘗遍了當、當凡人的酸甜苦辣,雖短,但、但不後悔。唯一遺憾的是……”

她的胸膛輕輕震動,淚水落在了被血染得鮮紅的裙子之上:“沒能親眼見到孩子一面。”

說完,她就要閉上眼。

顧拓面色一變:“嫂子!”

隨著連梓氣息的緩緩消散,其肚子裏微弱的一點靈魂波動也要漸漸停止,王白緊緊地捏著連梓的手臂不讓對方倒下去,眸光瘋狂閃動,片刻她突然正色道:“顧拓,把蓮花盞拿出來!”

蓮花盞,顧拓還未回過神。

王白咬牙厲聲道:“就在你的懷裏,我能感應到它!只有它能救孩子,事不宜遲,快!”

顧拓被這聲音震醒,趕緊從懷裏掏出蓮花盞。自從上次他在梁城賣這東西未果後,怕梁忘得卷土重來,於是一直把這東西放在身上。聽王白這麽著急要它,手忙腳亂地扔到對方的手心裏。

王白接過蓮花盞,一手為連梓續命,一手解開封印。

一瞬間,蓮花盞重新散發出光芒。顧拓趕緊問:“王姑娘,需要我做什麽嗎?”

王白額上出了汗,她深吸一口氣道:“我現在要用靈力把孩子的魂魄引出,放到蓮花盞裏修養。孩子的靈魂太過脆弱,這中間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閃失,所以中途不能被任何事情打斷。”

顧拓一驚,趕緊屏住呼吸。

王白閉上眼,小心地用靈力探查連梓的腹部,連梓似乎也察覺出她在做什麽,即使在彌留之際也強撐著,不肯咽下最後的一口氣。

顧拓小心地在旁邊守著,看一縷縷微光從王白的手心湧入蓮花盞,蓮花盞裏,一個小小的身影由虛無到虛幻,又虛幻到凝實t,已經漸漸有了嬰孩的模樣。

他看得大氣都不敢喘。卻不知為何突然紅了眼眶。

這就是梁大哥和嫂子的孩子,也許當初梁大哥用蓮花盞抽取靈氣害死村民的時候沒有想到,有朝一日這法器會救了孩子一命吧。

他驚嘆於法器的厲害,還有王白的智慧,此時他才真正地相信,對方才是那個汴城百姓口中一心為民,有情有義的幻虛道長。

他見天色遲遲不放晴,便想用衣衫為兩人遮擋雨滴。

但一擡頭,卻突然一楞。

不知何時,王白已經睜開了眼,她的視線虛無,不知在看向何處。綿密的雨幕裏,長睫微顫,眼裏的悲哀似是深淵一般吞噬了所有的情緒。

顧拓一驚,以為是孩子出了什麽問題,卻看王白張了張嘴,鮮血成線流下:

“塵眠……”

————

慰生神智癲狂,一路從梁城飛到了李家村。

他走火入魔,但在僅有的理智之中,還清楚地記得一件事——殺死王白,讓重緣回歸。

他現在千年的修行被一個不知是人還是妖的孽種毀於一旦,還被莫得說成是魔,他雖不甘,但也明白一件事——既然成了魔,那麽他就不再是仙,殺了凡人也不會受到反噬。

梁忘得不是不敢去嗎?

莫得不是背叛他嗎?

那他就自己親自去。他要親自殺了王白!

即使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壽元譜上又如何,即使被上天發現又如何?

他現在已經不是仙人,不用懼怕天罰,況且若他的名字真的出現在上面,再找鑒命星君想辦法就好,他就不信天道永遠都不會站在他這一頭!

慰生雙眼猩紅,猙獰地笑著。

“幻虛!王白!”

他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兩人的名字,似乎能將二人挫骨揚灰。他知道幻虛在良水村,只要趁對方不在,殺了王白,那比殺了對方還要更加痛快!

到了李家村,一轉眼就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村口,他定睛一看,原來是王白的妹妹,王簡。

王白的妹妹……

他擡起頭,見皓月被擋在雲層之後,微微瞇起眼。

皓月當空,死劫之日。

擡起半截仙劍,殺一個是殺,殺兩個也是殺,殺百個更是殺。

天道若是不讓他殺王白,那麽他就將整個村子都毀了,他就不信這樣也能被天道查出因果!

而王簡,就是這個屠戮之夜第一個試劍之人!

他雙眸紅光大盛,正要對村口的小小身影刺出一劍,卻突然闖入了一片白霧。

他一驚,這白霧如此熟悉,讓他下意識地想到在雪山裏的一戰。

“幻虛?”

他轉過頭,用仙劍劈砍:“幻虛!本君知道是你,你又在玩什麽把戲?趕快出來!”

然而,沒有半個聲音回答,就在他忍著劇痛打算用自己唯一剩下的神眼時,眼前的白霧突然散去,露出一條筆直通向古樹的小路。

他瞬間沖過去,走到盡頭又是一怔。

古樹下,一青衣人坐於石桌前,面色蒼白、脊背挺直,細瘦的兩指夾起一枚白子,輕輕地置於棋盤之上。

“啪”,只輕輕地一聲,卻在慰生的耳裏,聲如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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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遲來的中秋祝賀:

祝大家團團圓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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