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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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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7 章 真心

年關將近, 天氣越來越冷,王簡也越來越不愛出屋了。倒是最近想方設法地想要找什麽吃食,等王白給她買回來她又推三阻四, 種種理由不吃,全都塞進了王白的嘴裏。

王白知道, 王簡這是在心疼自己, 所以找借口讓她多吃。

她哭笑不得, 只能由了對方。

“三姐……今年過年我可以在李家村過嗎?”

王簡坐在榻上, 手裏揣著小暖爐,看著窗外的小雪, 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問。

王白正向盆內倒熱水,聞言看向對方。

王簡趕緊下塌, 接過王白手中的水壺,小聲道:“我不回去不是因為不想和娘在一起過年,是因為、因為我聽說這幾天娘新認識了一個男人, 所以我不想回去打擾他們, 又想著在村裏比城裏自在些, 所以想要和你一起過年……”

王白頓了一下道:“都可以, 你想在哪裏就在哪裏。”

王簡喜不自勝, 趕緊放下水壺, 撲進了王白的懷裏:“三姐,我以為你會讓我回去陪娘呢……”

王白沒說話,只是摸了摸王簡的頭。

她從來都不想強迫王簡做什麽, 無論是在汴城還是在自己這裏, 都隨王簡的心意。只不過這次,她其實私心是想讓王簡過來的,畢竟她現在只有短短不到三個月的時間, 這恐怕是自己和王簡過的最後一個年了……

她低下頭一笑:“都隨你。”

晚上,待王簡睡下,王白倚在窗口。

見天上彎月皎潔,算了算日子,目光落在墻上掛著的紙燈上,垂眸一嘆。

————

過年的前一天,村子裏家家戶戶都貼上了對聯,掛上了大紅燈籠,鞭炮的碎屑落在雪上,像是點點紅梅。

一早,王簡被祝柔叫走,待王白打掃完屋子後,王簡挺著鼓起的肚皮跑回了家,一看見王白卻馬上收住了腳步,坐在桌子前,一手摸著上面的紋路,一邊小聲道:

“三姐,表姐讓我和你去她們家過年。”

王白將通紅的窗花貼好,聞言沒有回頭:“表姐重回鄭家不久,我們不便打擾。”

王簡點了點頭:“阿簡也是這樣想的。表姐夫的娘親雖然不說話,但她看我的時候我總覺得怕。”

王白這才回頭:“莫怕,她又不是妖邪。若對你沒有閑言惡語,便不用理會。”

王簡用指尖在桌子上畫圈:“可是表姐家的雲片糕真的好吃,只有在汴城才有,三t姐,過年了阿簡還想吃,可、可不可以啊……”

王簡難得向她明確地提出要求,王白垂眸看向對方。王簡低下了頭,桌子幾乎要被戳出個洞:“阿簡是真的很想吃。”

王白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汴城買。你在家裏小心。”

王簡松了一口氣似地一笑,鄭重道:“就要城東五芳齋那家,三姐莫要記錯了。”

王白捏了一下她的臉,剛想出門,王簡看了她一眼趕緊追出去問:“三姐,明天就過年了,你要不要……換一身喜氣的衣裳再出去啊。”

喜氣的衣裳?除了櫃子裏的那件紅裙,她所有的衣服都是素色的。

她的視線在衣櫃裏一掃,瞬間收了回來,語氣平淡:“不用。我很快回來。”

說著,走出了房門。

王簡叫她不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消失在了門外。半晌,糾結地皺起臉:

“表姐,阿簡只能做到這裏了…….”

王白來到汴城,已經是正午。陽光正好,路上的薄雪化了一點,她的鞋底粘上了一點泥。

這點路,她本可以用道術禦風過來,但王白並不想。僅剩的這一點日子,她只願一如往常,安心地過完屬於凡人的一生。因此若不是迫不得已,她不會輕易使用術法。

到了五芳齋,同樣有人買糕點,那男人衣著簡譜,比王白還要樸素一些,站在掌櫃面前一口咬定只要雲片糕,卻一時片刻說不出要多少來。

王白回頭看了對方一眼,要了一包桂花糕,想到王簡最愛吃甜食,又

多要了一點糖糕。

剛出門,就看到那男子左顧右盼地出來,轉身湧入了人流。

王白本不在意,但她如今修為大增,視力極佳,一眼就看到了冰湖對面一輛馬車。

那馬車很是普通,卻莫名眼熟得很。

那男子走的,正是那個方向。

怔楞了一瞬,她選擇跟了上去。

來到湖對面,這裏的風從湖上來,因此更加寒冷,人流微少,她一眼就看到那買糕點的男子恭敬地把東西遞了上去。

“公子,您要的雲片糕給您帶來了。”

半晌,那馬車卻沒動靜。

王白剛一瞇眼,車簾內伸出一只蒼白修長的手來,簾子緩緩撩起,一張青雋的臉出現在了冬日的暖陽下,車中人微微擡眼,眸光澄澈,似乎是湖中的冰晶,隨時會化了般。

是李塵眠。

王白的眼睛微微瞠大了一瞬。

給了錢,買糕男子喜不自勝:“多謝公子、多謝公子。”

待人走後,李塵眠這才緩緩擡起頭看向王白。

日光下,他露出一個無奈的笑:“阿白,好巧啊。”

此時王白莫名覺得,對方像是一只被老鼠逮到的貓。

兩人沿著河岸走,王白額前的發被涼風吹起,她一轉頭,李塵眠的發帶就飄到了自己的手上。

李塵眠問:“所以,是王簡想要吃雲片糕,特意讓你來汴城?”

王白點頭。

指尖縮回了袖子裏。

“這麽冷的天,你為何要親自來汴城買東西?”

李塵眠拎起手中的糕點:“我娘今日同體不順,吵著要去吃汴城五芳齋的雲片糕。我不得不從。”

王白皺了一下眉,想到臨走之前王簡的異樣,又看到李塵眠的無奈,哪裏還有不明白的。想必是李家和表姐達成了什麽共識,把她和李塵眠都支到了汴城裏。

而她們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麽,簡直昭然若揭。

她迎著冬風,眼睛眨了又眨,輕聲問:“那你剛才在車裏,特意托人去買東西,可是身體不舒服?”

李塵眠一楞,接著點頭:“是。”

他咳了一兩聲:“來到汴城才發現自己突然不舒服。”

說完,視線移開,若有似無地嘆了一口氣。

他此時身為凡人,不得不從母命,本想著差使旁人幫他避開這一遭,卻不曾想王白的直覺如此敏銳,徑直將他找了出來。

如同以往一樣,他千算萬算,卻總算不出來王白這個“意外”。

他似是嘆,又似是笑,轉過頭看了王白的頭旋一眼。

王白走得快了一些:“那莫要耽擱,趕緊回村吧。”

李塵眠走得慢了一些,王白回頭。

風雪下,她一襲素衣,臉頰被風刮過的紅暈是身上唯一的紅,素得幾乎要與這冰湖上的雪融在了一起。

腳步馬上一頓:

“阿白。”

王白轉過頭。

“時間還早,陪我走走吧。”

————

兩人來到長街,此時行人喜氣洋洋,兩人穿行在人群裏,長袖與短袖若有似無地交錯,像是兩條逆行的魚,緩慢且安靜。

但王白卻並不覺得冷。

不只是身體變好的原因,而是莫名地,像是有什麽在心裏鼓動,似是雪地裏的一根紅燭,似是暴雨下荷葉下的一隅,她面上不顯,心裏卻一時飄蕩,一時暖陽。

李塵眠問:“過年你可備好東西?”

王白回神,道:“東西不多,早已備下。”

說著,想到李塵眠母親的性格,又補充:“雖是不多,但我和王簡兩人已經足夠。你莫要讓伯母再送東西了。”

家裏的東西除了祝柔送的就是李夫人送的,小小的屋子擺得滿滿當當。她和王白一向簡樸,那些東西已經超出她們的用度。

李塵眠一笑:“你知她的脾氣,我若是能左右得了她,恐怕此時不會出現在這裏了。”

王白無奈。

李塵眠為她擋去舉著炮竹沖撞的小孩,問:

“我今日見王簡在村裏玩耍,穿上了新衣裳。又聽你這樣說,她可是要在李家村過年?”

提起王簡,王白的身體不那麽緊繃了些:“是。”

她翹了一下嘴角,視線還始終放在冰涼的湖面:“她央求要和我一起過年。我、我也想要和她在一起,所以稍後我還要支會一聲我娘。”

李塵眠知道葛碧雲和王大成曾經對王白做過什麽,因此無論王白對葛碧雲有多麽疏離他都無比理解。但此時王白“多餘”的解釋卻讓他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但看她面色如常,並非為難,便已明了。

她並非疏離,只是無意。

大道至簡,在修道的途中,是修身也是修心,隨著修為的提高,葛碧雲在她的眼裏再也不只是生身娘親,而是和萬千凡人仙魔妖一樣平凡的生靈。

因此王白此時談不上愛恨,只有在意和不在意。

但這“無意”中,僅有的一點的“在意”都給了王簡。

她不在乎葛碧雲,但在乎王簡。

她怕自己任何一點態度會影響到王簡的判斷。怕王簡年紀太小,做出後悔不及的事情來。

因此事事都要從自己身上找理由,不給王簡一點“後悔”的餘地。

一聲嘆息被冬風席卷到了空氣裏。

李塵眠輕聲道:

“阿白,其實王簡早已長大,該去哪裏對方心中早有計較。你莫要把一切都壓在自己身上,隨你自己的心就好。”

隨心?

王白下意識地擡起頭,對方青色的發帶在自己的眼前一飄而過,她將後退一步,皺了一下眉:“我願隨心,但以後我陪她的時間會越來越少…….我雖希望和她平穩度日,但也希望能為她做長遠打算,不留遺憾。”

王白吐著冷氣說著。

李塵眠卻突然停住了腳步:“阿白,那你何時才會為自己打算?”

王白一楞,下意識地回頭。

寒風中,李塵眠微擰著眉頭,肩上落了一點樹上的霜白。

目光瑩潤,像是含著一汪融化的雪。

“王簡雖說是你的妹妹,但也是你的親人。親人是相互依靠的,而不是賴以維生的。阿白,你只是一介凡人,不能把所有的擔子都壓在自己身上,交付信任,也是讓王簡成長的方式。”

明明冬風依舊,但王白似乎聽到了湖面開裂的聲音。

一直以來,她將王簡、祝柔的未來都壓在自己身上,她希望這兩個親人不會步上輩子的後塵,因此事事小心,恨不得算無遺漏。

隨著自己生命的減少,更是恨不得能提前鏟除她們未來所有的障礙。只是她也忘了,她是人,並非無所不能的神。

她皺眉思索了片刻,再一眨眼,李塵眠面色已然如常,他將她拉過一邊,躲過來往的馬車。

“怎麽又怔住了?我記得第一次正式見你的時候你就是如此模樣。”

“有什麽事回去慢慢想,若再在雨裏、風裏,小心受傷。”

說著,他轉過頭,讓車夫把馬車拉過來:“你一會將這位姑娘拉到後街葛家,然後送回李家村。”

王白道:“我步行即可。”

李塵眠道:“天涼,即使你腳程再快也難免著t涼。快些回去,莫要讓王簡等急了。”

王白問:“你如何回去?”

李塵眠一笑:“這裏的馬車可不少。”

說著,轉身步入了人流。

冬風乍起,他腰身緊窄,青衫飄蕩。背影瘦得像是雲中陡峻的青山,又像是被頑石夾岸掐緊的碧波,最後緩緩消散在人群中。

王白很久收回視線,一轉身,發現身後有一個攤子。

那攤主是個精明的大娘,看王白的視線落過來,臉上就擠出一個笑:”姑娘,可是想要挑一些首飾?“

不等王白答,就把簪子桌子排開來:“您還真是來對了,明日便是除夕,我這馬上就要收攤了。這樣吧,這裏的首飾您隨便挑一個,我給您打個八折怎麽樣?”

王白眸光微動,視線掃過一根白玉紅石的簪子。這簪子做工簡單,卻像是雪中一點紅梅,格外顯眼。

僅停住一瞬,略過簪子,在簪子旁,是一塊青色的玉佩。玉佩以紅結做絳,青與紅,像是朝陽東起,碧波澄澈,又像極了木窗外,被染上了燭光的竹。

這樣溫潤風流,若是掛在腰身上定然甚是好看……

————

在葛碧雲那裏耽誤了一些時間,王白回到李家村已經是下午。

王簡見她回來歡天喜地,又似乎想到什麽心虛地給她倒茶捏肩:“三姐,你在汴城……有沒有發生什麽事啊,遇、遇見什麽人啊。”

王白知道她在問什麽,語氣平淡:“無事發生,只是遇見了李公子。他還托我給你送東西。”

王簡看起來對禮物並不感興趣:“然後呢?”

“然後我就回來了。”

王簡畢竟是小孩子,表情難掩失望,王白回頭拍了一下對方的腦袋:“他送你一個算盤。你日後要勤奮學習,莫要將心思用到旁處。”

王簡聽出了王白的言外之意,乖乖聽訓。但還是忍不住好奇:“三姐,李大哥送了我算盤,可有送你什麽啊?”

王白的視線落在桌上:“沒有。”

“沒有?怎麽會沒有?”王簡納悶:“那你可有送他什麽東西?”

王白將手縮回袖子,回頭看王簡:“也沒有。”

王簡大失所望,拿著鍵盤回屋了:“怎麽會沒有呢?你們兩個真是木頭.....”

王白沒說話。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微微一擡手,領口一松,一條紅線露了出來。

透過厚重的布料,隱約可見一點紅和青,一左一右,像是朝陽升起,大霧散去,青山終於露出了頭……

————

過年這一天,王白和王簡一早起來,天還未亮就聽到炮竹的響聲。

兩人去鄭家和李家拜了年,之後就在小木屋裏準備年夜飯。但天色剛剛開始昏暗之時,李泗找上門來,似被火燒一般對王白說:“阿白,你快去汴城看看吧,你娘出事了!”

王白不由得一驚。

帶著王簡過去,天已經黑,沿途紅燈高掛,只有葛家門前的街一片冷清。

這裏自從出事以後,曹家搬走了,杜晉也搬走了,只有零星的幾戶人家和葛碧雲一起住著。

王白和王簡緊趕慢趕來到汴城,看到葛碧雲一臉狼狽地癱坐在門口,一看見兩人頓時嚎啕大哭:

“阿簡、阿白,那個天殺的騙慘我了啊,他騙了我啊!”

王白皺了一下眉。

原來葛碧雲做小買賣時,結識了一個商人。那商人寡言少語、看起來憨厚老實,和王大成比起來不知道強了多少。

葛碧雲手腳勤快,性格內斂,一來二去兩人看對了眼走到了一起。

葛碧雲經過王大成一遭,本對男人有所防備,但一是看中這商人老實,二是對方雖不是富甲一方,但家境尚可,還頗有門路,若是搭上了以後王簡上私塾就更不用愁,權衡利弊葛碧雲還是敞開了心房。

因此今天過年,聽說王簡不回來心中雖不舍但也並不悲涼。因為此時還有這商人陪著她。

本想著趁著過年喜慶,燈前月下好好聊一聊以後正式過日子的事,沒想到等到了華燈初上,都沒見那商人赴約。

葛碧雲慌忙去客棧找,卻發現商人早就走了,拽小二來問,小二一問三不知,還是好心的行商告訴她,那商人其實有妻有子,根本不想和她真心過日子。之前和她濃情蜜意也只是在外奔波的寂寞,一聽她要認真,趕緊回老家了。

葛碧雲萬念俱灰,回到家門口才哭出來。

此時雖然這條街住戶少,卻也被這哭聲吸引過來擠在一起看熱鬧。

王白把葛碧雲扶進屋內,葛碧雲緊緊握住她的手臂,想要哭卻又說不出話來。

王簡燒了一壺水,用抹布擰了給葛碧雲擦臉:

“娘,您別傷心了。”

葛碧雲看見王簡,就像是看見了主心骨,伏在她小小的肩上:“娘不是傷心,娘是氣。為何吃了王大成的虧,今日還會栽在男人身上。他之前對我說他妻子早逝,人又老實,因此便信了他的話,今晚本打算和他把話說開,以後做一對真正的恩愛夫妻,只是我千想萬想,沒想到他竟然全都是騙我的啊!”

王白看著桌上準備得格外豐盛的飯菜,又看了看窗外的霜,怔楞了一瞬。

微微一擡手,爐中的火便旺了起來。

屋內又恢覆暖洋洋。

依偎的母女並未發現,王簡安慰:“娘,您莫怪自己。您只是遇人不淑,並不是識人不清。是那個男人太壞了,阿簡也沒能看出來。況且咱們的錢還好好的,您也沒受什麽傷,這就是萬幸了。”

一聽這話,葛碧雲的眼淚頓時收了起來,她從床尾摸出一個鐵盒子,一打開裏面是滿滿的銅板:“你說得對,咱們錢沒事就好。這錢全都是你想辦法做生意掙的,要是再把它弄丟了,娘可真就是氣死了。”

雖然知道那一個行商不會看中這點銅板,但這點錢就是底氣,也算是一個安慰。

王簡松了一口氣,上前抱住葛碧雲,笑道:“娘,我知道你讓那男人來家裏是為何,我上學的事您莫要擔心,只要咱們接著掙錢,總會有去私塾的門路。”

葛碧雲又哭又笑:“你說得對。娘以後不靠男人了,咱們只靠自己。”

王白倚在窗口,見母女二人抱在一起,王簡並不高大的身影像是小屋裏的脊梁,支撐起了搖搖欲墜的母親。

她突然就動容了一瞬。

也許李塵眠說得對。

王簡已經長大了。雖然沒能經歷前世的那些苦難,但對於未來,對於親情,這個小孩子已經用她自己的方式來與這個世界和解。

她的妹妹,日後定然光芒萬丈。

也許……是到了她該放手的時候了。

將桌子上的飯菜不動聲色地熱了熱,王白關上了房門。

回去的路上,已接近子時,夜空被煙火照亮。

她踩著一地的霜緩慢行走,沿路樹幹幹枯,崖底的風隨著煙火呼嘯而上,王白瞇起眼,遠遠看著李家村的紅燈似乎都被冬風染上了一層寒光。

這讓她想起在上輩子的除夕夜,她也是一個人過的,還是在山裏。

當時的她已經瞎了眼,還在尋找隱峰的過程中摔斷了腿。她本以為自己會就這麽命喪黃泉,卻不知哪裏來的心氣活了下來。她被村民視為洪水猛獸,又孑然一身,彼時隱峰和行森正在相爭,她暫時恢覆了自由,但偌大的汴城竟然無她的容身之處。

於是她一瘸一拐地,摸索地進了山裏,靠著山裏埋藏在地下的野果和山雪茍延殘喘。除夕的時候,在別人闔家團圓之時,她就躲在山洞裏,聽著遠處傳來的煙火聲,撕扯著被烤得半生不熟的老鼠肉,眼前朦朦朧朧的,只有自己千辛萬苦點燃的篝火.....

那團火似乎又在自己的眼前跳躍,漸漸成為夜裏一團漸漸擴大的暖黃。

王白一怔,因為她發現這並不是幻覺。李家村村口,微弱的昏黃在路的盡頭不斷明滅,雖在通紅的燈籠下不起眼,卻如同秋海棠的蕊,映在了她眼底。

她不由得加快了腳步,離得近了,不,還沒有靠近她就心有所感,知道那光芒來自何處。

李塵眠提著一盞紙燈站在村口。

燭光和袍角一起跌宕,本該隨風而逝,卻像是風中勁竹,牢而穩地在原地等著她。

王白吐在空中的呼吸快了些許,她走到對方面前,聲音發啞:

“冬夜這麽冷,不去吃年夜飯為何出現在村口?”

她不知道自己竟然也有明知故問的這一天。

李塵眠一笑,這笑隱t隱約約地,眼角卻彎得很。

他看了她一眼,卻不回答。

這一眼,似乎是含著千言萬語,又似乎只有帶著笑意的虛無。

但此時此刻,似乎不需要回答。

將臂彎裏的鬥篷披在她身上,他帶著她踩在松軟的積雪上:

“回來的路上可有看見煙花?“

王白點頭道:“看見了。”

只是太短了,短得讓人心裏發空。

她的視線盯著他手中的紙燈,昏黃的、微弱的燭光,隨時能消散在風裏,卻始終沒有熄滅。

“你呢?你身體弱,想必伯父伯母不會讓你出來吧。”

“若是不許,我怎會出現在這裏。”李塵眠一笑:“她拗不過我,我拗不過她。只是今夜家裏沒有人有心情看什麽煙火。”

“為何?”

王白下意識地問。

“李大哥的嘴巴可關不住事。我娘自聽到了你娘出事,一直憂心忡忡。我見她食不下咽,想到你可能不會在汴城過夜,於是試著來此等你。”

李夫人擔心的可不是葛碧雲,而是她。

王白的身體隱約有了熱意,也沒問對方若是一直等不到她又該如何的話。

她知道自己會得到一個完美無缺的回答。

今夜,她不想有太多疑問,只想隨著這燭光走。

王白道:“讓伯母擔心了。你回去時替我好好解釋,我娘沒有大礙。明日我再來拜訪。”

她竟是要獨自回去,面對空蕩的木屋和冰冷的飯菜。

李塵眠一笑:“我一點水米未進,可沒有心情為你回話。”

王白擡眼,他解釋:“為了等你,飯桌上的魚肉、雞肉無人敢動。此時我能和你說話,恐怕已是強弩之末了。”

王白聽出他的玩笑,隱約翹了一下嘴角。

此時,早就沒有感覺的腸胃開始發出抗議,她似乎才開始嗅出村中的年夜飯到底是何種香味。

李塵眠道:“阿白,我又冷又餓又累,此時你不得不送我回家了。”

王白無奈。

到了李家,李夫人正在門口張望,一看見她頓時就松了一口氣:“沒出什麽大事吧。”

王白簡略地說了,李夫人看她臉頰通紅,趕緊讓她進屋:“我知道你表姐身體不太好,就沒把這事而告訴她,既然沒什麽大事我就放心了。”

說著,讓李秀才把飯菜熱熱:“事發突然阿白恐怕是沒吃飯呢吧。來,陪我們吃點,晚了我再讓塵眠送你回家。”

王白回頭,李塵眠已經把大門關上,對她一笑。

她無奈,只得落座。

年夜飯吃得晚,卻也剛剛好。

王白全身都暖和了起來,飯桌上,李夫人拿出一個小算盤和一個鐲子,要送給王白,王白推辭,李夫人皺眉佯怒:

“這可不僅是給你的,還有小簡的。就沖她叫我一聲伯母,我這個當長輩的怎麽能不表示心意?我本想著今晚讓你們過來,當面給她,既然她現在在汴城,那這算盤就由你交給她。這鐲子也不是什麽貴重東西,只是我這個當長輩的心意,你若是不收,我可就生氣了啊。”

王白只得收下。

只是她想來想去身上似乎沒什麽可送給李夫人的,除了.....

李夫人看出她的窘迫,不在意地一笑:“你之前已經送了我簪子了,我怎麽好意思再送你東西。阿白,你若是常來陪我說說話,就比送我那些首飾還要讓我高興。”

李秀才道:“你伯母只有沈眠一個孩子,這小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除了在書房裏就不怎麽出聲,只有你和小簡來才能讓她開心一會兒。”

王白道:“我省得。”

李夫人又把視線移到李塵眠的身上,眉梢一挑。

李塵眠默不作聲,李夫人著急地看了他一眼,小聲道:“都這個時候了,你怎麽沒有一點表示?”

李塵眠攏了攏袖口,輕聲道:“娘,我身無長物,恐怕只有書房裏的那些書。如果阿白不嫌棄,您可帶她隨意挑一本。”

李夫人恨鐵不成鋼,差點拿筷子敲他的頭。

王白耳聰目明,只是當做聽不見。

只是起身收視碗筷的時候,發現領口裏的絲絳露出了一點,她不動聲色地轉過身,卻沒發現李塵眠懨懨的長睫突然一擡。

————

窗外的煙火已經到了尾聲,只有幾道零星的光亮,李塵眠送王白回家。

關上了大門,也關住了李夫人若有似無的輕嘆:

“這年都過了,這兩人怎麽還沒開竅,非要我這個當長輩的挑明不可嗎?”

李秀才輕笑一聲:“裝模作樣又如何,真情可藏不住,他們自有他們的緣份,你莫要著急了。”

王白的腳步停了一停。看李塵眠回過頭來,快步跟上。

走在路上,月色下隱約可見夜空殘留的煙火。

李塵眠道:“今天的煙火不算什麽,十五的煙火才算是盛大。”

王白仰頭看了一會,道:“只可惜太短了……再美好,終究留不住。”

李塵眠沒說話,只是腳步慢了下來。

一陣冬風拂過,他指尖一松,紙燈頓時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王白怕紙燈被燒壞,用術法熄了燭火,趕緊去追。

兩人一前一後,同時伸出手。

與此同時,一個領口微敞。

一個袖口微松。

“叮鈴鈴”

像是山中的玉石激蕩,一紅一青瞬間撞在了一起,在月色下發出瑩潤的光。

一個,是男子佩戴的玉佩。

一個,是女子所戴的玉簪。

掉在霜白的雪地上,醒目得似是除夕的煙花。

紙燈被風刮走,兩人的指尖相觸,然後同時一頓,瞬間擡起頭。

目光所及,是遠處朦朧的山,近處搖曳的樹,還有對方微微瞠大的眼睛。

此時,不用詢問,也不必回答。

急促的呼吸和緊繃的身體,還有千言萬語都盈不下的眼神,都顯示出了一切。

在極度的靜默間,兩人的耳邊同時響起一句話:

“真心是藏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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