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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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三個月後,雲州大學地質學院。

初夏的陽光透過高大的梧桐樹葉,在學院主樓前的石板路上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裏彌漫著青草和油墨混合的氣味——畢業季剛過,新學期的忙碌尚未開始,難得的寧靜籠罩著校園。

但地質學院三樓的會議室裏,氣氛卻與窗外的寧靜截然相反。

能容納五十人的會議室此刻座無虛席,過道裏還站著不少人。前排坐著學院領導、資深教授,後排則是擠得滿滿當當的研究生和本科生,不少人手裏還舉著手機。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講臺上——或者說,聚焦在講臺旁邊那個巨大的顯示屏上。

屏幕上,是《地球科學》期刊最新一期的封面。深藍色的背景下,是一張高精度的巖石顯微照片,照片下方是醒目的標題:《基於多源數據融合與神經感知輔助的隱伏礦體識別新方法——以滇西高黎貢山地區為例》。

作者欄,赫然並列著兩個名字:段青巖,胡栗。

講臺上,段青巖穿著熨帖的淺灰色西裝(胡栗和姐姐段青玉聯手挑選並監督他穿上的),正以他慣有的平穩語速做報告。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在會議室裏清晰回響,每個詞都像經過精密校準的儀器吐出的數據,嚴謹、準確、無可挑剔。

“……綜上所述,通過將傳統的遙感、地球物理數據與創新的‘人工神經感知輔助模塊’相結合,我們建立了一套新的隱伏礦體識別模型。該模型在滇西高黎貢山地區的實地驗證中,將目標區域的定位精度提高了47%,勘探周期縮短了60%。”

他按下翻頁筆,屏幕切換到一張覆雜的算法流程圖:“這個‘人工神經感知輔助模塊’,其核心是基於訓練者對礦物樣本的微觀特征、能量場分布等綜合信息的特殊敏感性,通過機器學習算法,將這種敏感性轉化為可量化的權重參數,融入傳統的多元數據分析框架……”

臺下,坐在第一排的胡栗,正努力維持著“認真聽講”的表情,內心彈幕卻已經刷得飛起:

『段老師穿西裝真好看!就是領帶打得還是有點緊,等會兒得幫他松一松……』

『什麽叫“訓練者對礦物樣本的特殊敏感性”啊!直接說“胡栗能感應到能量”不就完了!非得繞這麽一大圈!』

『不過陳伯伯和秦叔編的這個“人工神經感知模塊”理論還真像那麽回事兒,連我都快信了……』

『後面那個穿紅衣服的女生已經拍了十七張段老師的側臉了!我知道他帥,但這是學術報告會啊姐妹!』

坐在胡栗旁邊的趙軍湊過來,壓低聲音:“胡栗,你緊張嗎?待會兒提問環節可能要問你。”

胡栗眨眨眼:“問什麽?問我是怎麽‘訓練’出這種‘敏感性’的?”他聳聳肩,“標準答案:多看標本,多摸石頭,培養直覺,勤做筆記,還有……段老師教得好。”

趙軍憋笑:“你這套說辭練得挺熟啊。”

“那必須。”胡栗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陳伯伯和秦叔給我做了整整兩周的‘媒體應對培訓’,從學術提問到八卦記者,全場景覆蓋。”

臺上,段青巖的報告進入尾聲:“……本方法的創新之處在於,它首次將人類主觀感知的‘模糊經驗’,通過系統化的數據采集和算法轉化,整合進了客觀的地質找礦模型中,為傳統地質學與認知科學的交叉研究提供了新思路。未來,我們將進一步完善模塊,嘗試在其他礦區和地質條件下進行推廣應用。”

他微微鞠躬:“我的報告到此結束,謝謝。”

掌聲雷動。胡栗拍得手都紅了,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臺上那個挺拔的身影,心裏驕傲得像是自己得了諾貝爾獎。

提問環節開始。第一個站起來的是學院裏以嚴謹著稱的王教授,白發蒼蒼,眼神銳利:“段教授,我對你們提到的‘神經感知輔助’很感興趣。你如何確保這種‘主觀感知’的穩定性和可重覆性?畢竟,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不同狀態下,感知可能會有差異。”

段青巖神色不變:“很好的問題。我們在研究中建立了標準的感知數據采集流程,包括環境控制、狀態調節、交叉驗證等七個步驟。所有感知數據在錄入模型前,都經過了三輪獨立校準和一致性檢驗。具體細節,在我們即將發表在《地質學報》的補充材料中有詳細闡述。”

滴水不漏。胡栗在心裏默默點讚。

第二個提問的是個年輕的研究員,問題更偏向技術細節。段青巖一一作答,數據、圖表、參考文獻信手拈來,會議室裏只剩下他清晰的聲音和偶爾翻動PPT的輕微聲響。

就在大家以為報告會即將平穩結束時,後排一個記者模樣的男人站了起來:“段教授,我是《科技日報》的記者。我想請問,您和胡栗同學這次的研究成果,與前段時間備受關註的‘盛源礦業非法拘禁案’有關聯嗎?有傳言說,胡栗同學在案件中起到了關鍵作用,甚至有人認為他的‘特殊感知能力’超出了科學解釋範疇。您對此有何評論?”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在段青巖、胡栗和記者之間來回移動。一些學生甚至悄悄舉高了手機。

胡栗的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地看向臺上的段青巖。

段青巖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平靜地看向那位記者:“首先,感謝你對科學研究的關註。關於‘盛源礦業案’,司法機關已有定論,我不便評論。其次,科學研究的價值在於其可驗證、可重覆的方法和結論,而非與任何案件的關聯性。我們的論文已經通過嚴格的同行評審,所有數據和方法都是公開、透明的。至於胡栗同學的‘感知能力’——”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胡栗,眼神裏閃過一絲極淡的、只有胡栗能讀懂的溫和:“——正如論文中所闡述的,這是一種可以通過系統訓練強化的、對特定信息的高度敏感性。它不神秘,也不‘超自然’,它只是人類認知潛能的一種體現。胡栗同學的貢獻,在於他願意並能夠將這種敏感性,以科學、嚴謹的方式轉化為研究工具。這才是科學精神的核心。”

記者還想追問,會議主持人——學院的張院長——適時地接過話筒:“感謝段教授的回答。科學討論應當聚焦於論文本身。如果還有其他學術問題,歡迎提出;如果是其他方面的疑問,請在會後單獨溝通。好,下一位提問者?”

提問環節繼續,但氣氛明顯微妙了起來。胡栗松了口氣,悄悄對臺上的段青巖比了個大拇指。

段青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繼續回答下一個關於算法參數的問題。

報告會結束後,胡栗像條小魚一樣從人群中擠出來,在走廊拐角等到了段青巖。

“段老師!”他迎上去,眼睛彎成月牙,“講得太棒了!王教授那麽刁鉆的問題你都答得滴水不漏!還有那個記者——”

“回去再說。”段青巖打斷他,但語氣並不嚴厲。他看了眼周圍還在陸續散場的人群,低聲道,“先回實驗室。”

兩人穿過走廊,回到那間熟悉的礦物分析實驗室。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胡栗立刻原形畢露,把自己扔進椅子裏,誇張地舒了口氣:“我的天,剛才緊張死我了!那個記者問的時候,我手心全是汗!”

段青巖脫下西裝外套,松開領帶(果然如胡栗所料,打得有點緊),倒了杯水遞給胡栗:“不用緊張。我們的論文站得住腳,陳伯伯和秦叔做的理論框架也很紮實。只要我們不主動提及鎖龍谷和地脈結晶的具體細節,外界再怎麽猜測,也只是猜測。”

胡栗接過水咕咚咕咚喝了半杯,然後捧著杯子,眼神有些飄忽:“段老師,你說……我們這樣算不算撒謊啊?把地脈結晶那麽神奇的東西,硬說成是‘特殊地質條件下形成的礦物能量聚合體’,把我能感應能量說成是‘神經感知敏感性’……”

段青巖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認真地看向他:“科學是在現有認知框架內,對世界最合理的解釋。我們提供的,是目前最合理、也最能保護所有人的解釋。這不算撒謊,這叫‘翻譯’——把一種語言,翻譯成另一種更多人能理解、也更能接受的語言。”

胡栗想了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好像……也有道理。至少這樣,我不用被拉去切片研究,地脈結晶也不會被人惦記著挖出來做能源了。”

“嗯。”段青巖看著胡栗依舊有些困惑的表情,補充道,“而且,我們的研究本身是有價值的。即使拋開那些‘超常’的部分,多源數據融合的模型、對傳統地質勘探流程的優化,這些都是實打實的貢獻。你的‘敏感性’,只是為這個模型提供了一個獨特的、高效的輸入維度。”

胡栗眼睛亮了亮:“對哦!這麽說,我也算為科學進步做了貢獻!”

“當然。”段青巖眼底掠過一絲笑意,“所以你不用有心理負擔。你現在是正經的、有論文發表的科研人員了。”

胡栗嘿嘿笑起來,那點小小的不安瞬間煙消雲散。他放下水杯,湊到段青巖身邊:“那段老師,作為新晉科研人員,我有沒有什麽……獎勵啊?”

段青巖挑眉:“你想要什麽獎勵?”

“嗯……”胡栗眼珠轉了轉,“我想吃東街那家新開的火鍋!紅油鍋底,特辣!還要毛肚、黃喉、鴨腸、腦花——”

“不行。”段青巖無情否決,“你上周才因為吃太辣腸胃炎。”

“那……去游樂場?聽說新開了個超大摩天輪!”

“你恐高。”

“看電影!新上的科幻大片!”

“明天上午你有組會。”

胡栗癟嘴:“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段老師,你這是虐待科研新星!”

段青巖看著他氣鼓鼓的樣子,沈默了幾秒,忽然站起身,走到實驗室角落的文件櫃前,從最底層的抽屜裏取出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裹的長方形物件。

“給你。”他將物件遞給胡栗。

胡栗好奇地接過,拆開牛皮紙。裏面是一個深色的木制相框,相框裏裱著的不是照片,而是一張手繪的地質剖面圖——線條幹凈利落,標註清晰工整,一看就是段青巖的手筆。圖的中央,用極細的筆觸勾勒著一塊深紫色、帶有金色紋路的晶體輪廓,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地脈結晶(推測覆原圖)。發現者/守護者:段青巖、胡栗。公元2023年,滇西高黎貢山。”

胡栗楞住了。他呆呆地看著這張圖,又擡頭看看段青巖,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

“正式的獎勵沒有,”段青巖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些,“但這個,是紀念。紀念我們一起發現的秘密,也紀念我們共同做出的選擇——不去喚醒,不去占有,只是理解和守護。”

胡栗的眼眶忽然有點熱。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的感覺壓下去,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相框抱在懷裏,像抱著什麽稀世珍寶。

“這比火鍋好……”他小聲嘟囔,聲音有點悶,“比摩天輪好,比電影也好……”

段青巖看著他毛茸茸的發頂,伸出手,很輕地揉了揉:“嗯。收好。”

實驗室裏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夕陽的餘暉透過百葉窗,在兩人身上投下暖金色的條紋。

許久,胡栗擡起頭,眼睛紅紅的,但笑容明亮:“段老師,那我們接下來研究什麽?鎖龍谷的數據還能分析出好多東西呢!還有秦叔上次說的那個東海海底熱液區的樣本——”

“一步一步來。”段青巖坐回椅子,打開電腦,“先把這篇論文的補充材料寫完。然後,陳伯伯聯系了一個國際合作項目,關於全球特殊地質遺跡的能量場長期監測,我覺得我們可以參與。”

“哇!聽起來就很厲害!”胡栗立刻湊到電腦前,“那我能做什麽?我現在的‘神經感知敏感性’可是經過《地球科學》認證的!”

段青巖瞥了他一眼,嘴角微揚:“你能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上周落下的樣品薄片磨完。第二件事,是把這篇參考文獻讀完並寫摘要。第三件事——”

“好好好!我做我做!”胡栗舉手投降,但臉上笑容不減。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戴上眼鏡,翻開厚重的文獻,嘴裏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段青巖看著他專註的側臉,目光柔和。

窗外的梧桐樹上,一只蟬忽然高聲鳴叫起來,拉開了夏日傍晚的序幕。

論文發表了,秘密守住了,前路還長。

但最重要的是,他們依然並肩坐在這間實驗室裏,一個在鍵盤上敲擊著理性的文字,一個在紙上描繪著感性的圖譜。

科學和神秘,理性和直覺,守護和探索。

這些看似矛盾的東西,在他們身上,達成了奇妙的和諧。

而這,或許就是最好的獎勵。

幾天後的傍晚,胡栗剛磨完最後一批薄片,正揉著酸疼的手腕,實驗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院辦的張姐,臉上帶著笑容,手裏拿著一個精致的信封。

“胡栗在啊,正好。”張姐將信封遞給他,“喏,給你的。”

胡栗疑惑地接過:“給我的?什麽啊?”

“國際地質大會(IGC)的邀請函。”張姐笑道,“下個月在澳大利亞墨爾本舉行。大會組委會看到了你和段教授的論文,特地發來邀請,請你們去做一個專題報告,講你們那個‘神經感知輔助模型’。”

胡栗眼睛瞪得溜圓:“國、國際地質大會?邀請我?”

“對啊,你是共同第一作者嘛。”張姐拍拍他的肩膀,“年輕人,前途無量啊!段教授那邊我已經通知了,他說看你意願。你們商量商量,去的話盡快回覆,院裏可以報銷部分費用。”

張姐離開後,胡栗還捏著那個信封發呆。直到段青巖從外面回來,他才如夢初醒。

“段老師!你看!”他把信封塞到段青巖手裏,“國際地質大會!邀請我們!”

段青巖拆開信封,快速瀏覽了邀請函內容,點了點頭:“嗯,是個好機會。想去嗎?”

“我……我可以嗎?”胡栗有點不自信,“那種場合,全是世界頂尖的專家,我就是一個研究生……”

“你是論文的共同第一作者,方法的共同開發者。”段青巖看著他,“你有資格,也有能力。而且——”他頓了頓,“這是一個讓我們的‘翻譯版本’被國際學界接受和認可的機會。如果能在IGC上得到正面反響,以後類似的質疑會少很多。”

胡栗聽懂了段青巖的言外之意:這是將他們的“科學解釋”推向世界舞臺,進一步鞏固其合法性和權威性的好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堅定:“那……我去!不過段老師,你得陪我!我怕我英語不行,到時候一緊張全忘了……”

“我會在。”段青巖簡單地說,“報告可以兩人一起做。你負責講感知數據采集和實地應用的部分,我負責講算法模型和理論框架。”

“好!”胡栗頓時有了底氣,開始興奮地規劃,“那我得趕緊練英語!還有PPT!對了,要不要帶點國內的礦物標本去做展示?秦叔那邊肯定有好多寶貝……”

看著胡栗瞬間充滿幹勁的樣子,段青巖眼底泛起一絲笑意。

他將邀請函仔細收好,看向窗外漸暗的天空。

從蒼嵐山的礦洞,到鎖龍谷的危機,再到這篇引起轟動的論文,現在,是國際地質大會的邀請。

這條路,起初充滿了意外、危險和不可思議的秘密。

但現在,它正逐漸變成一條開闊的、光明的、屬於兩個探索者的坦途。

而他知道,無論這條路通向哪裏,他們都會一起走下去。

一個冷靜理性,一個敏銳感性。

一個負責將神秘翻譯成科學,一個負責將科學染上溫度。

這大概,就是最完美的搭配。

“走吧,”段青巖關上電腦,“今晚不做飯了。帶你去吃火鍋。”

“誒?!”胡栗驚喜地跳起來,“真的?特辣鍋底?”

“微辣。”段青巖不容置疑,“而且不能點腦花。”

“微辣就微辣!”胡栗屁顛屁顛地跟上去,“段老師最好了!”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實驗室的燈被關掉,儀器安靜地沈入黑暗。

只有那個放在胡栗桌上的木制相框,在窗外透進的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相框裏,深紫色的晶體輪廓安靜沈睡,金色的紋路仿佛在呼吸。

而相框下方,那行小字在月色中清晰可見:

“發現者/守護者:段青巖、胡栗。”

發現奇跡,守護秘密。

這,就是他們的故事。

也是他們正在書寫,並將繼續書寫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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