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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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身份確認後的幾天,生活似乎又恢覆了某種表面的平靜。胡栗沒有再表現出劇烈的情緒波動,他依舊早起,笨拙但認真地學習使用各種生活器具,抱著平板電腦研究那些新奇的軟件和知識,偶爾會因為成功完成一件小事(比如第一次獨立用微波爐熱好牛奶而不灑出來)而眼睛發亮,偷偷看段青巖一眼,像個等待表揚的孩子。

但段青巖能察覺到那平靜下的暗流。胡栗發呆的時候變多了,眼神常常會失去焦點,望向虛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塊從學習室帶回的小地質錘,或者對著窗外陽臺的方向出神。夜裏,客房門縫下透出的燈光也時常亮到很晚——他知道,胡栗在用那臺舊手機,搜索著關於“蒼嵐山地質”、“意外墜崖”、“記憶恢覆”甚至“靈魂學說”的各種信息,試圖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去拼湊、消化那個驚世駭俗的真相。

段青巖沒有阻止。他知道這是胡栗重建自我認知的必經過程。他只是默默調整了家裏的網絡過濾設置,屏蔽掉一些過於獵奇或誤導性的內容,並在胡栗偶爾因為搜索到令人沮喪或恐懼的信息而顯得更加沈默時,用諸如“該練習用筷子了”或者“新的零食到了,要試試嗎”這類平淡無奇卻充滿日常煙火氣的小事,將他拉回現實的軌道。

同時,段青巖自己也在進行周密的準備。他調取了當年蒼嵐山搜救行動的更詳細報告(通過一些非公開渠道),仔細研究了地圖和事故描述,大致鎖定了胡栗可能墜崖的區域——就在他們發現古礦洞的那片陡峭山脊的附近。他還重新整理了古礦洞的所有數據(照片、能量讀數、巖石樣本分析),並聯系了絕對可靠的私人安保公司,預約了專業的野外向導和醫療後援——這一次重返現場,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一周後,陳伯伯那邊的詳細檢查結果也出來了。除了確認胡栗身體基本健康、腦部無器質性損傷外,報告裏還提到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胡栗的神經遞質水平和某些腦區活躍模式,與受過嚴重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的患者有相似之處,但又存在顯著差異,似乎有某種“保護性機制”或“特殊適應”在起作用。陳伯伯在電話裏語氣充滿困惑和探究欲,但段青巖以“病人需要靜養,避免過度刺激”為由,暫時婉拒了進一步的深入檢查。

時機成熟了。

這天晚飯後,段青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書房,而是坐在客廳沙發上,叫住了正準備溜回客房繼續研究手機的胡栗。

“胡栗。”

胡栗轉過身,手裏還攥著手機:“嗯?”

“準備一下,明天我們去蒼嵐山。”段青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明天去超市”一樣尋常。

胡栗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睛瞬間睜大,裏面閃過緊張、期待、還有一絲畏懼。“去……去那裏?”他喉嚨動了動,“去看……我掉下去的地方?還有……那個洞?”

“嗯。”段青巖點頭,“你之前說想去看看。身體恢覆得差不多了,也該去了。有些記憶,或許只有回到現場,才能更清晰地連接起來。”

胡栗沈默了幾秒,手指用力捏著手機邊緣,指節有些發白。最終,他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我去。”

這一次的出行,與上次野外考察截然不同。沒有學生,沒有考察任務,目的明確而私密。段青巖駕駛著那輛熟悉的SUV,副駕駛上坐著神色明顯比上次更加緊繃的胡栗。他換上了段青巖為他準備的合身的戶外服裝——深色抓絨衣、耐磨的登山褲、專業的徒步鞋,頭發也被簡單地梳理過,看起來更像一個清瘦而沈默的年輕登山者,只是眉宇間揮之不去的茫然和偶爾洩露出的、不屬於人類經驗的細微表情(比如對窗外快速移動景物過於專註的凝視,或者無意識地舔一下嘴唇),暗示著他內在的不同。

車子再次駛上通往蒼嵐山的盤山公路。熟悉的景色掠過,胡栗沒有再像第一次那樣好奇地張望,而是大部分時間都沈默著,目光望著前方蜿蜒的山路,嘴唇抿得緊緊的,仿佛在積蓄勇氣,又仿佛在提前面對即將到來的審判。

段青巖沒有試圖用閑聊分散他的註意力,只是將車載音樂調成了更加舒緩的自然純音樂,並時不時從保溫杯裏倒出溫水遞給他。無言的支持,有時比言語更有力量。

按照事先規劃好的路線和接應,他們避開了常規的進山路徑,在向導的引領下,從一條更隱秘、也更難行的小道進入了蒼嵐山主脈的支脊區域。徒步了近三個小時,繞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開朗——他們來到了一處相對開闊的、亂石嶙峋的山坡上。山坡上方,是更加陡峭、近乎垂直的灰黑色巖壁,巖壁上有幾道明顯的、流水侵蝕形成的溝壑和裂縫。

向導指了指上方一片區域:“段先生,根據您提供的坐標和當年搜救報告的描述,最可能的失足點就在那一帶。下面就是深谷,當年搜救隊重點排查過谷底,沒有發現。”向導是個經驗豐富的中年人,話不多,但很專業。

胡栗站在山坡邊緣,仰頭望著那片陡峭的巖壁。陽光有些刺眼,山風呼嘯著穿過石縫,發出嗚嗚的聲響。他的臉色變得極其蒼白,呼吸開始不受控制地急促起來,身體微微發抖,腳步踉蹌著向後退了半步,仿佛那巖壁有著無形的壓力。

就是那裏。他不需要任何地圖或坐標確認,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的恐懼感和熟悉感,已經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扼住了他的喉嚨。那些零碎的、關於失重、風聲和絕望的記憶碎片,開始不受控制地翻湧、沖撞。

“胡栗。”段青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穩定而清晰。他握住了胡栗冰涼且微微顫抖的手腕,掌心傳來幹燥溫熱的觸感,“看著我。”

胡栗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段青巖臉上。男人站在他身側,擋住了部分刺眼的陽光和那令人心悸的巖壁,鏡片後的眼神沈靜如常,沒有憐憫,沒有催促,只有一種沈著的等待。

“深呼吸。”段青巖引導著他,就像上次在校園裏他崩潰時一樣,“你在這裏,很安全。我在這裏。”

胡栗跟著他的節奏,深深吸氣,又緩緩吐出,重覆了幾次,劇烈的心跳和顫抖才稍稍平覆。他反手抓住了段青巖的手腕,力道很大,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我想上去看看。”他聲音嘶啞,但眼神裏透出一股倔強。他必須上去,必須面對。

段青巖對向導點了點頭。向導立刻開始熟練地檢查安全繩、巖釘和其他保護設備。段青巖自己也穿戴好裝備,並仔細為胡栗系上安全帶,檢查每一個鎖扣。

“跟著我的步驟,踩穩。我就在你下面。”段青巖簡短地叮囑。攀登的路線並不算特別艱險(至少對段青巖而言),更多是心理上的挑戰。

在繩索和保護下,他們開始沿著巖壁上一處相對和緩的裂縫向上攀登。胡栗的動作起初非常僵硬笨拙,四肢仿佛不聽使喚,呼吸混亂,冷汗浸濕了額發。每一次腳踩在粗糙的巖面上,每一次手抓住凸起的石塊,都讓他心臟驟縮,瀕死的幻象如影隨形。

“左邊,那塊灰色的,踩實。”段青巖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平穩的指令穿透了胡栗的恐慌。

胡栗咬牙照做。漸漸地,在段青巖冷靜的指揮和自身那股不服輸的勁頭驅使下,他慢慢找到了節奏。身體記憶似乎在覆蘇——不是作為浣熊攀爬樹木的記憶,而是作為地質系學生,曾經也受過基礎野外攀巖訓練的記憶。他的動作變得協調了一些,呼吸也逐漸平穩。

大約二十分鐘後,他們抵達了一處小小的、僅能容兩人站立的巖石平臺。這裏距離下方山坡已有三十多米,視野開闊,山風凜冽。

“應該就是這附近。”段青巖穩住身形,環顧四周。平臺邊緣有明顯的風化痕跡,幾處巖縫裏還殘留著少許已經幹枯的苔蘚。

胡栗站在平臺上,緊緊貼著身後的巖壁,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他不敢往下看,目光死死盯著平臺地面,然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移向平臺外緣某處——那裏有一道不太起眼的、向內凹陷的巖縫,縫裏積著少許塵土和碎石。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就是這裏!他就是在這裏,為了夠到巖縫裏那塊閃著微光的小石頭,腳下一滑……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不再是碎片,而是一段連貫的、清晰的、帶著冰冷觸感和呼嘯風聲的場景回放!

他看到了自己(人類的自己)蹲在這裏,臉上帶著發現寶貝的興奮和專註,手裏拿著地質錘和小刷子,小心地清理著巖縫。他看到了那塊嵌在縫底的、只有拇指指甲蓋大小、卻流轉著奇異乳白色光澤的石頭。他伸手去摳,石頭嵌得很緊。他換了個姿勢,腳下踩著的石塊突然松動——

“啊——!”胡栗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不是恐懼,而是記憶重現帶來的劇烈生理反應。他雙腿一軟,若不是安全帶拉著,幾乎要癱倒在地。

段青巖立刻跨前一步,扶住他,同時目光銳利地掃向他視線聚焦的那處巖縫。他看到了那道縫,也立刻明白了當年事故發生的微觀地形。

“是這裏,對嗎?”段青巖低聲問。

胡栗靠在他身上,渾身脫力,艱難地點了點頭,手指死死攥著段青巖的沖鋒衣前襟,指節泛白。記憶的回放帶來了劇烈的頭痛和心悸,但這一次,在清晰的場景重現中,除了恐懼,還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殘酷的釋然。

他真的死過一次。就在這裏。

段青巖沒有再問,只是支撐著他,讓他慢慢緩過氣。然後,他示意下方的向導收緊保護繩,開始準備下撤。

“等一下……”胡栗忽然虛弱地開口,目光再次投向那道巖縫,眼神裏除了恐懼,多了一絲強烈的探究和……不甘。“那塊石頭……不見了。”

段青巖也看向巖縫。裏面除了塵土碎石,空無一物。當年引發事故、也可能蘊含特殊能量的那塊小石頭,顯然早已不知所蹤,或許是在胡栗墜崖時一起掉落,或許後來被風雨沖刷掩埋,或許……被其他人撿走了。

“不見了也好。”段青巖淡淡道,語氣裏聽不出情緒。他並不認為現在找到那塊石頭是好事,那可能意味著未知的風險。“先下去。”

下撤比攀登順利得多。回到相對安全的山坡上,解開安全裝備,胡栗幾乎虛脫,靠在一塊大石頭上喘息,臉色依舊難看,但眼神裏那種瀕臨崩潰的渙散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劫後餘生般的疲憊和……清晰。

他直面了自己的“死亡之地”。最恐懼的一關,算是過去了。

“還能走嗎?”段青巖遞給他水壺和能量棒,“休息一下,然後我們去礦洞。”

胡栗喝了幾口水,點了點頭。身體很累,心也很累,但一種更強的、想要弄清楚一切的決心,支撐著他。

短暫的休整後,在向導的帶領下,他們再次來到了那個隱蔽的、被藤蔓半掩的古礦洞入口。比起上次的意外發現和緊張探索,這一次,站在洞口的胡栗,心情更加覆雜。

這裏,是他“新生”的起點,也是他恢覆原形的關鍵。

段青巖檢查了洞口的空氣和結構穩定性(事先已由向導初步處理過),然後打開強光手電,率先彎腰鉆了進去。胡栗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後。

洞內依舊陰冷潮濕,彌漫著熟悉的土腥味和朽木氣息。手電的光芒照亮粗糙的洞壁和地上的碎石。胡栗緊跟著段青巖,一步步深入。這一次,他沒有像上次那樣被強烈的吸引和不安感支配,反而有種奇異的平靜,仿佛在走近一個與自己命運息息相關的、沈默的見證者。

很快,他們來到了那個相對寬敞的洞室。強光手電照亮了洞壁上那片失去光澤的深黑色巖壁,以及中央那塊已經變成普通灰石、布滿裂紋的乳白色物體原址。地面上,上次墜落的巨石還在,周圍散落的碎石和塵土也基本保持著原樣。

胡栗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塊灰撲撲的石頭。就是它。當時發出的強光,包裹了他,帶來了撕裂般的痛苦,也帶來了……回歸。

他慢慢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在距離石頭表面幾厘米的地方停住,沒有觸碰。一種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冰涼的“餘韻”,似乎還殘留在空氣中,隱隱與他體內某種東西呼應著。

“是它……”胡栗喃喃道,不是疑問,是確認。

“嗯。”段青巖站在他身邊,用手電仔細照射著石頭和周圍的巖壁,觀察著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細節。“能量似乎耗盡了。”

胡栗沈默著,目光從石頭移到地上那些碎石,又移到洞頂那個被墜石砸出的缺口。記憶的最後一環,在這裏扣上了。墜崖——瀕死——奇異能量介入——靈魂轉移至浣熊——被段青巖收養——重返此地能量刺激——恢覆人形記憶覆蘇。

一個完整(盡管離奇)的循環。

他沒有再感到頭痛或恐懼,只有一種巨大的、近乎虛脫的平靜,以及一種……歸屬感的確認。無論是作為人類胡栗的過去,還是作為浣熊胡栗的經歷,都在這裏交匯,構成了現在的、完整的“他”。

“都清楚了?”段青巖問,聲音在寂靜的洞室裏回蕩。

胡栗緩緩轉過身,看向段青巖。手電的光從側面打來,勾勒出男人挺拔的身影和沈靜的側臉。在這個改變了他一切命運的山洞裏,在這個剛剛直面了最慘痛過去的地方,眼前這個人,是他混亂世界中唯一恒定不變的存在。

從收留一只臟兮兮的小浣熊,到保護一個來歷成謎的“死人”,一路引導,始終平靜,給予他最需要的空間、支持和……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一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晰、更沈重、也更深切的情感,如同洞底無聲湧出的泉水,緩緩漫過心頭。

他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嗯,都清楚了。”

“我是胡栗。我回來了。”

而這一次,他知道自己為何回來,也知道……自己想要留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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