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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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清晨的陽光透過客房的百葉窗,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柵。胡栗不是被鬧鐘或生物鐘喚醒的,而是被一種陌生的、源於身體內部的奇異感覺弄醒的——不是饑餓,不是口渴,而是一種沈悶的、仿佛隔著一層厚重毛氈的鈍痛,集中在他的後腦和太陽穴區域。

他皺著眉,在過於柔軟(對他來說)的床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蓬松的枕頭裏,試圖抵禦那不適感。這個動作讓他裸露的手臂蹭到了冰涼的絲綢枕套,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他迷迷糊糊地想,如果是以前,他現在應該已經趴在陽臺窩裏,被晨光和柔軟的毛巾包圍,準備迎接段青巖給他準備的早餐了……

早餐!段青巖!

這個念頭像一道微弱的電流,刺破了昏沈的鈍痛。胡栗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淺灰色天花板和簡潔的吸頂燈。幾秒鐘的茫然之後,昨日的記憶碎片才洶湧回潮——他不是在陽臺的窩裏,他是在一個叫“客房”的房間裏,他……變成了人。

頭痛似乎因此加劇了一些。他撐著手臂坐起來,身上過大的棉質睡衣滑下一側肩膀。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屬於人類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幹凈(段青巖昨晚幫他簡單處理過),掌心還有因為之前攀爬和緊張而留下的淡淡紅痕。這雙手能握住勺子,能滑動平板屏幕,能……做很多以前毛茸茸的小爪子做不到的事情。

但也帶來了很多困惑和……疼痛。

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到房間自帶的衛生間。鏡子裏映出一張蒼白、頭發淩亂、眼眶下有著淡淡陰影的年輕面孔。他盯著鏡子裏的自己,試圖從那雙還有些睡意朦朧的眼睛裏,找到一絲屬於“胡栗”——那只小浣熊——的痕跡。沒有。只有陌生。

頭痛再次襲來,這次伴隨著一些快速閃過的、破碎的畫面:明亮的燈光,一排排深色的桌椅,黑板上寫滿看不懂的符號和線條,一個穿著淺色襯衫、笑容溫和的年輕男人的側臉,那男人似乎在對他說話,嘴唇開合,但他聽不清內容……畫面模糊而遙遠,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林……學長?”一個稱呼毫無征兆地從他幹澀的喉嚨裏滑了出來,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自己都楞住了。林學長?是誰?

這個稱呼帶來的感覺很奇怪,不像是想起“段青巖”時那種堅實的依賴和安心,而是一種更輕快的、帶著些許仰慕和親近的模糊印象。心口的位置,因為這個一閃而過的畫面和稱呼,泛起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酸澀漣漪,快得幾乎抓不住。

他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頭痛和這些莫名其妙的碎片。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撲了撲臉,感覺稍微清醒了一些。

走出客房時,他聞到了從廚房飄來的食物香氣——是煎蛋和烤面包的味道,還有咖啡的醇香。他的肚子立刻誠實地咕嚕了一聲。他循著味道走過去,看到段青巖正站在開放式廚房的中島臺後,背對著他,一手拿著平底鍋,另一只手用夾子翻動著鍋裏的煎蛋。男人穿著簡單的家居服,背影挺拔,動作熟練而利落,清晨的陽光給他輪廓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邊。

這畫面讓胡栗的心莫名安定了一些。不管自己變成了什麽樣子,至少“飯票”還在,而且看起來和以前沒什麽不同。

段青巖似乎聽到了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醒了?桌子上的水,先喝了。”

胡栗這才註意到餐桌上放著一杯溫水。他走過去,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起來。溫水滑過喉嚨,緩解了幹渴,似乎連頭痛也減輕了一點點。

“頭還疼嗎?”段青巖將煎蛋和培根盛進盤子,連同烤好的吐司一起端到餐桌上,狀似隨意地問。

胡栗點點頭,又搖搖頭:“好一點了……但還是有點暈。”他頓了頓,看著段青巖坐下,拿起刀叉開始切割煎蛋,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我……剛才好像想起了一點東西。”

段青巖切蛋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擡眼看向他:“想起了什麽?”

“好像……是在一個很大的房間裏,有很多桌子,黑板上寫著字。”胡栗努力描述著,眉頭因為回憶的困難而蹙起,“還有一個人……我不太看得清臉,但感覺……挺熟悉的,他好像在對我笑。”他停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玻璃杯壁,“我……我好像叫他……‘林學長’?”

“林學長”三個字出口的瞬間,段青巖握著餐刀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收緊了一瞬,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只是鏡片後的目光,似乎比剛才深邃了一些。

“林學長?”他重覆了一遍,語氣是純粹的詢問,聽不出任何情緒,“還有別的嗎?比如地點,時間,或者他具體說了什麽?”

胡栗沮喪地搖搖頭:“沒有了……就這些,一閃就過去了。然後頭就更疼了。”他揉了揉太陽穴,有些懊惱,“‘學長’……是什麽意思?”

段青巖垂下眼簾,繼續切著盤中的食物,動作恢覆了之前的流暢。“在學校裏,對年級比你高的男性學生的稱呼。”他解釋道,聲音平穩,“看來,你記憶裏的片段,可能和學校有關。你以前,可能是個學生。”

“學生?”胡栗對這個詞感到既陌生又隱約有些熟悉,“就像……豆豆那樣?”他想起了段青玉姐姐家那個活潑的小外甥。

“比豆豆大很多。”段青巖看了他一眼,“大學生,或者研究生。”

胡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學生……學校……林學長……這些詞匯在他空洞的記憶庫裏激不起多少漣漪,但那個模糊的溫和笑臉,卻讓他的心口再次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他甩甩頭,決定先不想這些讓人頭疼的事情,目光被盤子裏金黃的煎蛋和焦香的培根吸引。

他學著段青巖的樣子,拿起刀叉,開始笨拙地對付早餐。雖然動作依舊生疏,不時有蛋渣掉在桌上,但比昨天進步了不少。

段青巖安靜地吃著自己的早餐,沒有再追問關於“林學長”的事情。但胡栗沒有註意到,男人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幾下,那是他思考時偶爾會有的小動作。

早餐後,段青巖收拾了餐具,對胡栗說:“今天上午,我帶你出去一趟。”

“出去?”胡栗立刻緊張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揪住了睡衣下擺。外面的世界對他來說,充滿了未知和潛在的威脅。

“去見一個醫生,陳伯伯,給你做個檢查。”段青巖語氣平和,帶著安撫的意味,“只是檢查身體,確保你的傷沒事,頭也不會有問題。不用擔心,我陪你去。”

聽到“我陪你去”,胡栗緊繃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他點點頭,小聲問:“要……要換衣服嗎?”他身上還穿著段青巖的舊睡衣。

“嗯,我給你準備了衣服,在客房的衣櫃裏。”段青巖指了指客房方向,“去換上吧,簡單點的T恤和褲子應該可以。”

胡栗回到客房,打開衣櫃,裏面果然掛著幾套嶄新的衣物,都是簡單的純色或條紋T恤,以及棉質長褲和休閑褲,尺碼看起來比他現在的身材稍大一點(段青巖估計的),但比他身上這件睡衣合身多了。他挑了一件淺灰色的T恤和一條深藍色的休閑褲,笨拙地換好。衣服的布料柔軟親膚,穿在身上有種陌生的包裹感,但不算難受。

他走到穿衣鏡前。鏡子裏的人,穿著合身的現代衣物,除了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帶著懵懂,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清秀的年輕男孩。那些屬於浣熊的痕跡,被徹底掩蓋在了人類的衣裝之下。

一種更加深刻的疏離感湧上心頭。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光滑的,沒有絨毛。

“準備好了嗎?”段青巖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胡栗轉過身,看到段青巖也已經換好了外出的衣服——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和卡其褲,簡潔利落,手裏拿著車鑰匙和一個簡單的文件袋。

“好……好了。”胡栗深吸一口氣,走向他。

段青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衣服還行。走吧。”

去醫院的路上,段青巖開車,胡栗坐在副駕駛,安靜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街景。他的頭痛還在持續,時輕時重,那些關於“學校”和“林學長”的碎片畫面,偶爾還會不受控制地閃現一下,帶來一陣煩悶。

等紅綠燈的時候,段青巖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關於你想起的那個‘林學長’,暫時不要對其他人提起,包括陳伯伯。”

胡栗轉頭看他,有些不解:“為什麽?”

段青巖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在車窗透入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冷硬:“你的記憶還不完整,身份也不明。在完全弄清楚之前,知道這些細節的人越少越好,對你更安全。”

他的理由聽起來很充分,符合他一貫謹慎理智的作風。胡栗“哦”了一聲,表示明白,心裏那點因為“林學長”而起的細微漣漪,似乎也被段青巖這番話帶來的、更實際的“安全考量”壓了下去。

但他沒有看到,段青巖握著方向盤的手,在他說出“林學長”三個字時,再次微微收緊了些許。

一種陌生的、冰涼的、類似於某種領地受到無形威脅的不悅感,如同深水下的暗流,在段青巖一貫平靜理性的心湖底層,悄然湧動了一瞬。

雖然轉瞬即逝,甚至未被他自己完全捕捉和定義。

但“醋意”的種子,或許已經在連當事人都不自知的情況下,悄悄埋下。

車子匯入車流,向著醫院的方向駛去。而胡栗身份謎團的下一塊拼圖,也即將在專業的檢查中,緩緩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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