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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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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月夜談心之後,段青巖和胡栗之間的關系,似乎發生了某種微妙而深刻的變化。那種變化並非顯山露水,而是像山間清晨悄然彌漫的薄霧,浸潤在每一個相處的細節裏。段青巖依舊話不多,神情冷靜,但他對胡栗的指令和互動中,多了一份不言自明的默契和縱容。而胡栗,則更加放松和依賴,它會理所當然地待在段青巖視線所及的範圍內,分享他的安靜,也會在他稍顯疲憊時,用毛茸茸的腦袋蹭蹭他的手背,像是在重覆那個夜晚無聲的安慰。

考察工作進入後半程。根據計劃,今天的目標是前往蒼嵐山主脈一條支脊的背陰面,那裏有一片區域在早期的地質報告中曾被含糊地提及可能存在“古采掘痕跡”,但具體位置和性質不明,後來也未見更詳細的調查。段青巖對這個線索頗感興趣,古人的采掘活動往往能揭示特定礦物在古代的利用情況,甚至可能間接反映地質條件,屬於歷史地質學和考古學的交叉領域。

清晨出發時,山間籠罩著一層薄霧。隊伍沿著一條幹涸的溪谷向上攀爬,地形越發崎嶇,植被也變成了以耐旱的灌木和低矮的松樹為主。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巖石的幹燥氣息。

“教授,資料上只說‘疑似古人活動痕跡’,範圍太模糊了。這都找了一上午了,除了石頭還是石頭。”李明擦了把汗,看著GPS上大片空白的區域,有些氣餒。他們已經在這片山坡上搜索了三個多小時,用地質錘敲打了無數塊看起來“可疑”的巖石,也仔細查看了幾處可能的人工壘砌痕跡,但最終都排除了與古代采礦相關的可能性。

趙軍也蹲在地上,用刷子小心地清理著一片巖壁上的苔蘚和塵土:“是啊,這痕跡也太‘疑似’了,搞不好就是天然風化或者動物弄的。”

段青巖沒有立刻回應,他站在一塊突出的巖石上,用望遠鏡仔細觀察著周圍的地形和巖層走向。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理性告訴他,這種漫無目的的搜索效率很低,或許應該調整策略,或者幹脆放棄這個不確定的目標。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跟在他腳邊、似乎也有些疲憊的胡栗,忽然擡起了頭。它的耳朵轉向左側一片坡度更陡、布滿巨大滾石和茂密荊棘的區域,鼻翼快速翕動,眼神變得有些不同——不再是單純的探索好奇,而是一種混合了困惑、警惕和……強烈吸引力的覆雜神色。它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而低沈的“嗚”,與之前發現蛇或者特別“好吃”的石頭時的叫聲都不同。

段青巖立刻註意到了它的異常。他放下望遠鏡,蹲下身,看向胡栗:“怎麽了?發現什麽了?”

胡栗沒有看他,而是徑直朝著那片陡坡荊棘叢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眼神裏帶著明顯的催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仿佛那裏有什麽東西在強烈地呼喚它,又讓它本能地感到不安。

這種反應,比之前引導他們找到蝕變帶露頭時要強烈得多。

段青巖眼神一凝,對李明和趙軍打了個手勢:“跟上,保持警惕。”

三人跟著胡栗,艱難地撥開帶刺的荊棘,在巨大的滾石間攀爬。這片區域顯然少有人至,路徑難辨。胡栗卻似乎目標明確,它靈巧地在石縫和荊棘空隙中穿梭,不時停下來等等他們,但始終朝著一個方向前進。

又向上攀爬了大約二十分鐘,他們來到一處背風的、相對隱蔽的凹地。凹地一側是近乎垂直的巖壁,巖壁底部,茂密的藤蔓和灌木幾乎完全遮蔽了視線。但胡栗就在這裏停了下來,它面對著那面藤蔓覆蓋的巖壁,背毛微微豎起,身體低伏,喉嚨裏持續發出那種低沈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嘶嘶”聲,爪子不安地刨著地面。

“就是這裏?”李明看著那面毫無異常的巖壁,又看看反應反常的胡栗,有些不確定。

段青巖沒有貿然上前。他先觀察了一下周圍環境:凹地地勢隱蔽,上方巖壁有風化剝落的痕跡,但巖壁底部被植被嚴密覆蓋的地方,巖石的色澤和質地似乎與周圍略有差異,而且……他註意到,巖壁與地面交接的縫隙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氣流拂動幾片枯葉。

他示意趙軍:“用探桿小心撥開那些藤蔓,註意安全。”

趙軍拿起一根長探桿,和李明一起,小心地將覆蓋在巖壁上的厚密藤蔓向兩側撥開。隨著藤蔓被清理,巖壁的真實面貌逐漸顯露出來。

那並非完整的巖壁,而是一個被坍塌的碎石和後來生長的植被半掩埋的洞口!

洞口呈不規則的拱形,寬約一米,高不足一人,邊緣粗糙,有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鑿痕雖然已被漫長歲月風化得模糊,但那種規律性和力度,與天然形成的孔洞截然不同。洞口內部幽深黑暗,一股陰涼、帶著濃重土腥味和陳舊氣息的氣流,正從裏面緩緩湧出。

“是個礦洞!”李明壓低聲音驚呼,帶著發現寶藏般的興奮,“看這鑿痕,年代肯定很久遠了!”

趙軍也激動起來:“沒想到真被我們找到了!小雷達這鼻子……不,這感覺也太神了!”

段青巖走到洞口前,沒有立刻進去。他先用手電筒向裏照了照。光線只能照亮入口處一小段,可以看到洞壁也是粗糙的開鑿面,地上散落著一些碎石和腐朽的木屑(可能是當年支撐物的殘骸)。洞內似乎並不寬敞,而且向下傾斜,深處一片漆黑,不知通往何處。

他拿出一個手持式空氣檢測儀,伸到洞口附近檢測了一下。讀數顯示,氧氣含量正常,沒有檢測到明顯的有毒或易燃氣體。但儀器的電磁讀數卻出現了一些異常的輕微波動,雖然未超出安全範圍,但在這純天然的環境中顯得有些不尋常。

段青巖又仔細感受了一下洞口湧出的氣流。除了土腥味,似乎還有一種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質感”?像是混合了多種礦物塵埃,又帶點金屬般的清冽感,很淡,若非他感官敏銳且長期與巖石打交道,幾乎無法察覺。

“教授,我們進去看看?”李明躍躍欲試。

“等等。”段青巖阻止了他,神色比剛才更加嚴肅,“洞口狹窄,結構不明,可能存在坍塌風險或其它危險。需要充分評估和準備。”他看向胡栗。

胡栗依舊蹲在離洞口幾步遠的地方,保持著警惕的姿勢,眼睛緊緊盯著漆黑的洞口內部,耳朵豎得筆直。它對洞口的反應,明顯比對之前發現的任何巖石露頭都要強烈和覆雜。

段青巖走到它身邊,蹲下,看著它的眼睛:“裏面,有讓你感覺很特別的東西?”

胡栗轉頭看他,圓眼睛裏充滿了困惑和一絲……迷茫?它似乎無法準確表達自己的感受,只是擡起爪子,指了指洞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喉嚨裏發出含義不明的咕嚕聲。

“你想進去?”段青巖試探著問。

胡栗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但又立刻搖了搖頭,身體往後縮了縮,顯然充滿了矛盾。

段青巖明白了。洞裏有某種東西強烈地吸引著胡栗(很可能是與他特殊感知相關的東西),但同時也讓它感到了本能的危險和不安。

他站起身,對李明和趙軍說:“今天先不進去。記錄坐標,對洞口外部進行詳細拍照和測繪。我們需要更充分的準備——照明、安全繩、通訊設備,還有更詳細的風險評估。”他頓了頓,看向那幽深的洞口,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明天,帶上必要裝備,再進去探查。”

李明和趙軍雖然心癢難耐,但也知道教授的決定是最穩妥的。他們立刻開始工作,測量洞口尺寸,記錄周圍巖性,拍攝不同角度的照片。

胡栗見他們沒有立刻進入,似乎松了口氣,但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那個黑洞洞的入口。它慢慢走到段青巖腳邊,挨著他蹲下,身體有些微微發抖。

段青巖伸手,將它抱了起來。胡栗沒有掙紮,溫順地窩在他臂彎裏,把腦袋埋在他胸前,仿佛這樣能隔絕從洞口傳來的、讓它不安的氣息。

“別怕。”段青巖低聲道,手掌輕輕撫過它顫抖的背脊,“明天,我跟你一起進去。”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胡栗在他懷裏,慢慢放松下來。

陽光透過稀疏的樹影,斑駁地灑在古老的礦洞入口和圍在洞口的幾人一熊身上。

一個被遺忘在歲月深處的秘密通道,因為一只小浣熊奇異的感知,即將在千年之後,重新迎來探索者。

而洞中等待他們的,究竟是塵封的地質歷史,還是……更加不可思議的存在?

蒼嵐山的山風穿過凹地,發出低低的嗚咽,仿佛在吟唱一首古老的、無人聽懂的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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