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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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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社區風波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蕩開幾圈漣漪後,終究還是慢慢平息了。段青巖準備的合規文件和他本人冷靜、負責的態度起到了關鍵作用。物業經理老陳回去後,向幾位反映情況的鄰居做了解釋,重點強調了“臨時科學救助”、“健康安全有保障”以及段教授正在積極尋找“更專業安置途徑”。大多數鄰居本也只是出於安全疑慮,見物業調查後認為問題不大,也就不再深究。

只有斜對面那戶養著貴賓犬、對環境衛生要求近乎苛刻的老太太,依舊時不時會在晨練時,用探究的目光掃向段青巖家的陽臺。但段青巖對此並不在意。只要不違反明文規定,不造成實質困擾,他人的目光和私下議論,從來不在他關註的範疇內。

然而,這次小小的外部危機,卻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段青巖內心某些悄然發生的變化。

深夜的書房裏,他對著電腦屏幕,卻並沒有在工作。屏幕上打開的,是一份關於北美浣熊生態習性、馴養可能性以及相關法律法規的中英文文獻綜述。旁邊另一個窗口,則是雲州本地及周邊幾個野生動物救助中心、允許展示非保護類野生動物的合規場所的聯系方式和評估報告。

鼠標光標在幾個“潛在安置點”的鏈接上徘徊,卻遲遲沒有點下。

他的目光落在書房門口。虛掩的門外,客廳只留了一盞小夜燈。沙發上,一團毛茸茸的身影正蜷在他常坐的位置上,睡得香甜——自從“沙發特赦”後,胡栗已經成功“申請”到了幾個晚上的沙發睡眠權(在段青巖的監督和“保持絕對幹凈”的嚴苛要求下)。此刻,它懷裏還抱著那塊磁鐵礦,小肚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臨時救助?科學觀察?

這些詞匯依舊適用,但似乎已經不足以完全概括現狀。

胡栗不再是那個闖入空宅、瘦骨嶙峋、需要他權衡利弊才決定“暫時觀察”的陌生小動物。它有名字,對“栗”音有特殊反應,疑似擁有人類靈魂的記憶碎片(段青巖尚未完全證實,但諸多跡象指向這個驚人的可能性)。它會用爪子笨拙地“打招呼”,會小心翼翼地試探邊界,會在他工作疲憊時安靜陪伴,會因為他人的質疑而害怕地躲藏,也會因為他的安撫而重新露出信賴的眼神。

它已經以一種極其自然又不容忽視的方式,嵌入了他的生活節奏和這棟房子的空間裏。陽臺那個塑料窩,客廳地毯上固定的活動區域,沙發上偶爾被允許占據的一角,甚至他書桌角落那塊被胡栗“進貢”的、色彩特別的鵝卵石……到處都留下了這個小生命的痕跡。

送走它?找一個“更合適”的地方?

理性告訴他,從長遠看,或許更專業、更開放的場所對胡栗的生理和心理發展更有利。但情感——一種他很少明確承認,卻確實在滋生的情感——卻在悄然抗拒。他不確定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是否能讓胡栗保持現在這種放松、聰明又偶爾沙雕的狀態。他更不確定,自己是否能適應重新恢覆到之前那種絕對安靜、整潔、只有巖石標本和文獻數據陪伴的純粹狀態。

手機屏幕亮起,一封新郵件提示彈出。是學院秘書發來的,關於他下周即將帶隊的那個短期野外考察項目的最終行程確認和註意事項。

段青巖點開郵件,快速瀏覽。項目地點在雲州西部的蒼嵐山保護區邊緣,為期五天,主要任務是驗證一組遙感探測數據,並對特定巖層進行實地采樣。條件相對原始,需要駐紮在考察站,但通訊和基本後勤有保障。

他的目光在“行程五天”上停頓了一下。

五天。將胡栗獨自留在家中?

王阿姨可以每天來一次,添食加水,簡單清理。但胡栗會怎麽想?它會像上次他短暫出門半天那樣,焦躁地在門口等待嗎?還是會因為長時間獨處而感到被遺棄?它已經習慣了每天有他的身影和聲音。

另一個選項浮現腦海:帶上它。

這個念頭並非第一次出現。之前處理社區問題時,他就曾考慮過,如果要長期相處,需要讓胡栗適應不同的環境,而不僅僅是這棟別墅。野外考察雖然條件有限,但蒼嵐山保護區邊緣環境相對自然,或許能讓胡栗釋放一些天性。而且,胡栗對某些礦物的特殊感應(他的“觀察日志”裏有詳細記錄),說不定……能在實地考察中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幫助”?

風險當然存在:野外環境覆雜,胡栗可能走失、遇到危險、不適應;如何向考察隊的同事和學生解釋帶一只浣熊同行?雖然他是項目負責人,但這畢竟不合常規。

段青巖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他在深度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利弊、風險、可行性在腦海中快速權衡。

最終,他關閉了那些關於“安置點”的網頁,也關掉了浣熊馴養的文獻。他新建了一封郵件,開始給王阿姨留言,說明自己將外出數日,並詳細列出了胡栗的日常照顧清單(精確到食量、零食頻率、喜歡的玩具擺放位置)。隨後,他又打開購物網站,快速下單了一個便攜式寵物背包(帶有透氣窗和內部安全帶)、一小袋旅行裝浣熊糧、便攜水壺、以及一個可折疊的戶外用小窩。

做完這些,他保存文檔,關閉電腦。

走到客廳,他在沙發前蹲下。胡栗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熟悉的氣息靠近,耳朵動了動,但沒有醒,只是把懷裏的磁鐵礦抱得更緊了些,嘴裏發出含糊的咕嚕聲。

段青巖伸出手,沒有像往常那樣揉它的頭,而是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它耳朵邊緣柔軟的絨毛。

“胡栗,”他低聲說,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裏很清晰,“過幾天,帶你出去一趟。去山裏。”

睡夢中的胡栗當然沒有回應,只是咂了咂嘴,仿佛夢到了什麽好吃的。

段青巖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和笑意。

也許,這次考察,不僅僅是一次地質任務,也是對他和胡栗之間這種嶄新而模糊的關系的一次重要測試。

幾天後,段青巖訂購的寵物出行裝備陸續送到。他當著胡栗的面,將那個灰色的便攜背包放在客廳地毯上,打開透氣窗,在裏面鋪上柔軟的墊子,又把胡栗最喜歡的那個貓薄荷布魚放了進去。

胡栗好奇地圍著這個新出現的“大玩意兒”轉圈,用鼻子嗅來嗅去,試探性地把爪子伸進去按了按墊子,然後又縮回來,擡頭看看段青巖,圓眼睛裏滿是問號。

“這是你的‘座位’。”段青巖拉開背包正面的網狀窗,讓胡栗能更清楚地看到裏面,“我們要坐車,去一個有點遠的地方。路上,你就待在這裏面,安全。”

他盡量用簡單的詞匯和動作解釋。胡栗歪著頭,似懂非懂,但對背包內部柔軟舒適的環境似乎並不排斥。段青巖趁勢將它抱起來,輕輕放進背包,扣上內部的安全帶(留了適當活動空間)。胡栗起初有點緊張,在裏面扭動了幾下,但很快發現空間並不逼仄,還能透過網狀窗看到外面,便安靜下來,甚至開始研究墊子的材質。

接下來的兩天,段青巖每天都會讓胡栗在背包裏待上一小會兒,適應這種被“裝載”的感覺,並給它零食作為獎勵。胡栗很快明白,這個“灰盒子”意味著可以跟著“飯票”出門,去新的地方,於是對背包的態度從好奇變成了期待,每次看到段青巖拿出背包,就會主動跑過去,用爪子扒拉。

出發前夜,段青巖將行李和考察裝備整理好。胡栗的專用背包、口糧、水壺、小窩被單獨放在一個輕便的旅行袋裏。他最後檢查了一遍家中的水電門窗,給王阿姨發了確認信息。

一切就緒。

他走到陽臺,胡栗正趴在窩邊,望著窗外的夜色,尾巴悠閑地擺動。聽到腳步聲,它回過頭,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顆小星星。

段青巖拉開玻璃門,夜風帶著涼意吹進來。

“胡栗,”他喚道。

胡栗立刻起身,小跑過來,在他腳邊坐下,仰頭等待指令。

段青巖蹲下身,看著它:“準備好了嗎?明天,我們要出發了。”

胡栗當然聽不懂“出發”的具體含義,但它能感受到段青巖語氣中的某種鄭重和變化。它伸出爪子,搭在段青巖的膝蓋上,喉嚨裏發出輕輕的、肯定的“嗚”聲,仿佛在說: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段青巖伸手,這次不是揉頭,而是用手掌整個覆在胡栗溫暖的小腦袋上,停留了幾秒。

一種奇異的、充實的平靜感,流過心間。

那些關於“臨時”與“永久”、“科學觀察”與“情感羈絆”的紛雜思緒,在這一刻似乎暫時沈寂下去。

他知道,帶上胡栗去野外,是一個不循常規、甚至有些冒險的決定。這背離了他一貫秉持的絕對理性和秩序。

但,那又如何?

月光下,一人一熊的影子投在光潔的地板上,緊密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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