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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山河宴·煉獄 濫求祥瑞和終成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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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山河宴·煉獄 濫求祥瑞和終成笑話

幾只烏鴉蹲在獄墻脊獸上。

有人路過, 烏鴉用黑漆漆的小眼睛打量著,仿佛在甄別活人又或是死肉。

窄窄的甬道頂著一抹天,依稀能看見天光, 又讓人覺得這天光不如沒有。

過了兩道窄門, 墻壁上有亮著的油燈, 踩著陰濕的地往前走, 一直走了許久, 黑色的氅衣微微一晃,停住了。

來人沒說話,衛謹掙紮了幾下, 抓起一把幹草, 擦了擦臉,露出了笑意。

“師妹真是閑情雅致, 來了京城這福禍窩子, 也沒耽誤你了早上吃一碗加了蝦皮紫菜的鮮肉餛飩,聞著都鮮香。”

來人笑了笑:“原是想要給你帶碗吃的,都與我說帶不進來。”

將氅衣下擺收起,沈揣刀蹲在檻外, 看著一點點向她爬過來的衛謹。

“這邊兒是這樣的規矩, 不能隨意帶了東西進來,師妹你的厚誼,師兄我心領了。”

沈揣刀看著他拖在地上的腿, 又垂眼看見了已經朽爛發黴的枯草。

此等重刑, 在外面好好養著都未必能活下來, 身在這詔獄裏,衛謹只有等死的份兒了。

金陵晴日之下,兩人以認菜鬥法仿佛還是昨日之事, 如今再見,兩人都站在了鬼門關上。

衛謹終於爬到了沈揣刀的身前,他微微擡頭,看著神色隱在兜帽中的女子。

那張俊逸的臉龐早就凹陷枯瘦,不成個人樣子,臉頰側的傷疤也比平日多了許多猙獰。

清俊謹慎,總是縮著肩膀的光祿寺提督太監大概已經死了。

眼下仍在喘氣的,是一副撐不起任何體面的皮囊。

沈揣刀五感敏銳,濃濃的騷臭氣就在鼻下,她只當未聞。

衛謹用手抓著木檻略擡了擡身子,說幾個字就要換口氣:

“師妹,以《禮記》入宴,是妙法,卻非妙在局中,而在局外。”

他的聲音很輕。

“你從金陵來京城,是為了什麽?”

“有人築高臺,想我登臺唱戲,我便來了。”

“這臺子……”衛謹重重喘了口氣,“你可知這臺子是以什麽為基?聖人一眼罷了。”

油燈輕晃,火光掠過沈揣刀裘衣上的玄狐毛,是灼目的亮。

衛謹眼前一花,仿佛自己又身在禦前,一道菊花鱖魚讓皇爺看見了他這個在膳房裏伺候的小太監。

他便在皇爺的目光所視之處一層一層地換了身上的皮囊。

最初不過是個藍衣小太監,後來一步步往上走,身上那件太監皮越來越富貴,出入宮禁前呼後擁,手裏的權柄也越來越大,他越發小心,越發謹慎,因為他知道他除了皇爺那偶爾的一顧之外一無所有。

一層錦繡皮囊下,他要沒心沒魂,才能得了皇爺的恩寵。

可即便如此,皇爺眼中有了些嫌惡厭棄,他還是到了死期。

殺他的不是廷杖。

“離開京城。”他對自己的師妹說,“回維揚去,這紫禁城裏的錦繡富貴,一把浮灰,不值得你去爭搶。”

“此事了結,我不會留下……前幾日我讓人為‘禮宴’造勢,又想出了一個匯聚吉慶祥瑞之物的‘吉宴’,陛下甚喜,我會尋個機會,就說是讓你出來助我擇選那些吉慶祥瑞。”

“嗬。”衛謹輕輕笑了聲,“你莫不是還要帶我回維揚?”

“師兄你前前後後也給了我不少好東西,回了維揚,買個院子,找兩個人伺候著,你就寫些膳譜之類,我幫你賣掉,足夠你糊口。”

衛謹死了,娘師會傷心的。

沈揣刀在心中輕嘆,她急匆匆騎快馬入京,也是怕自己人還沒來,衛謹的命已經丟了。

攥在木檻上的手暴起了青筋,衛謹努力掙著,讓自己能把頭擡得更高些,看清自己的師妹的臉。

大概知道他的意思,沈揣刀將頭上兜帽取了,略後退些,讓衛謹能借著燈火看清她的樣貌。

她還是微笑的:“師兄,長夜無聊,不妨想想到了維揚吃什麽。”

衛謹笑了下,又低下了頭。

“你那所謂的‘禮宴’分明是給京中高門和禦史清流兩邊設套,如今已經成了大半,也該收手了。湊吉慶祥瑞之物弄出來‘吉宴’……你本就是京城過客,何必與他們爭生爭死。”

和能被人仿制的‘禮宴’不同,沈揣刀掏出的第二個套宴席,分明是欺負那些不懂庖廚的外人,根本不可信。

這一點沈揣刀明白,他也明白。

會信這一套說辭的只有虛妄自大的無知門外漢。

“師兄,你說錯了,咱們根本不是在爭生爭死,死不必爭,只要心頭稍有懈怠,咱們就死了。”

京中這些高門世家張開了大網等著她如雀鳥般入網,再掙紮脫力而死。

衛謹仰頭看著,看她將兜帽重新落在頭上。

“這世上沒有只許咱們死在別人手裏的道理。”

她是這般說的。

“這幾日有人請師兄去辨識吉祥之物能不能吃的,師兄只管去。”

從光祿寺少卿柳安青那裏活動活動,大概就有機會了。

衛謹的目光越過他,看向墻壁上的油燈。

“吉慶祥瑞之物自然是好東西,鬧出來的禍事也不少,宮中多有記載,師妹不妨通過尚食局去借來看看。”

“多謝師兄提點。”

衛謹扯了下唇角:

“高行是司禮監太監總管高祥福的親侄子,只是旁人都不知道,他看著沒甚本事,消息極靈通。前日他來過一趟,問我‘禮宴’如何,我說宴如書卷,魚作紙面,這話他必會轉給皇爺,算是我這無用師兄,最後幫襯了師妹一把。”

“我總嘲諷皇後娘娘是個腦袋空空之人,如今遭難,皇後是唯一為我求情的。她若是賞了你什麽東西,你不妨仔細看看。”

說著,他笑了下。

或許,離了皇宮,頭腦空空,可被稱是一腔熱忱。

離了那福禍皆成滔天浪的窩子。

人間就是春有燕、夏有蟬的人間了

“師妹。”

衛謹的手從縫隙裏探出去,抓住了沈揣刀氅衣的一角。

“你見了大姑,替我告訴她,當年伍安確實是我殺的,殺伍安我從不後悔,那人是個極齷齪的,剛入宮的小太監許多都遭了他的臟手。”

他這般說著,語氣中有些釋然。

仿佛自己從前真是個豪傑人物,殺了伍安,為自己,為其他人報了仇。

其實,他只是看著伍安死在了結冰的河面上。

一動不敢動,嚇得魂飛魄散,忘了自己的差事。

他這一生,好像就是這般,做了許多事,說出口時任他裝點成各種錦繡模樣。

連自己都忘了自己的本心不過是灰燼。

沈揣刀俯身道:

“這話你自己告訴娘師,別借了我的嘴替你傳話。”

衛謹有些慌張,他急急忙忙想要再說些什麽,卻驚覺自己這半生並無什麽了不得之事是可與人叮囑的。

“對了,膳譜,大姑在尋的膳譜,最後一本在皇後宮裏。”

“我記下了,師兄,別想以前,想以後。”

沿著窄路一直走出來,直到走出甬道,沈揣刀忍不住停住了腳步。

冬日的天光在她眼前鋪灑開,暖洋洋,亮堂堂。

不入煉獄,不解人間。

她將一口氣從胸中吐出,自袖袋裏掏出了一個小巧錢袋。

兩個錦衣衛早在柵欄前面守著,見她出來,連忙行禮。

“多謝二位通融。”

“姑娘客氣了,都是北鎮撫司的人,有啥可謝的?別說咱們了,再往上許多把總都與謝百戶交好,能替謝百戶辦事,是咱們的福氣。”

嘴上說是一家人,收錢袋子的手是極快的。

沈揣刀的臉龐掩在兜帽中:“我知道貴地規矩大,還請幾位多加照拂。”

“您放心,只是看著慘了些,每兩日換一次藥,一天兩頓熱水,一頓熱飯,牢房裏灑了一層草木灰,比旁的大監要好些,那床棉被看著破了些,裏面是有棉花的。”

只看他們一臉顯擺模樣,還以為是讓人活在了天宮裏呢。

沈揣刀又謝了一次,沿著柵欄出去了。

兩個錦衣衛打開錢袋子一掏,摸出了一塊兒碎金錠,眼神兒一縮,急惶惶收了起來。

“給那人弄兩副湯藥喝吧。”

從小門出了詔獄,是常永濟帶著人接應,沈揣刀翻身上馬,沒入宮也沒回公主府,先去了謝承寅的府上。

“我娘大概兩三日就回京了。”

謝承寅之前每日都跟著沈揣刀進出,尤其是在錯過了沈揣刀光祿寺前打西蠻人一事之後,幾乎成了個黏在馬屁股後面的泥塊子。

昨日謝序行回京,他在晚上送了信兒到公主府,說自己也算是功成身退了。

看見沈揣刀竟尋了來,謝承寅有些驚訝,將鳥籠子掛回屋檐下,又換了身利落衣裳才走到沈揣刀的眼前。

“沈司膳想救衛謹,讓我娘出手就是。”

沈揣刀想說的也不是這個。

“小侯爺,我聽聞你與皇帝陛下素來親厚。”

謝承寅點頭,指了指自己的臉:

“我這張臉與我舅舅有兩分相像,他喜歡他自個兒,捎帶著也喜歡我罷了。”

“那小侯爺可知道陛下最討厭什麽?”

“討厭?”

謝承寅將這話細品了品,轉身躺在了躺椅上,又讓人擺了把交椅過來,指給沈揣刀坐下。

沈揣刀看著他與謝序行相似的做派,失笑搖頭:

“謝九就算身無長處,也不至於讓你學了他的懶散,你這做派,去了他住處與他並排躺著,可著實分不出誰才是病倒的那個。”

“唉,侄子像叔,天經地義。”

躺椅上沒有狼皮,是一張白貂皮做的褥子,一看就名貴非凡。

“我舅舅打小就是皇帝,最討厭的就是被人落了顏面。”

謝承寅笑著說。

沈揣刀點點頭,將氅衣脫了,她今日穿了通袖大衫和馬面裙,頭上是珠翠棕帽。

她坐在交椅上,雙腿交疊,一雙鹿皮靴子從裙下露了出來。

謝承寅看見了,眉頭一挑,笑著往嘴裏放了枚蜜棗。

“要落了陛下顏面的事兒,就不能我去做。”

將腦袋靠在交椅上,沈揣刀長長地嘆了口氣。

謝承寅聞言坐了起來,有些好奇地看她:

“那你打算尋誰去做?”

沈揣刀笑了下,眼睛還是閉著,只說:

“惡狗堆裏扔根骨頭,我哪裏知道會進了哪張狗嘴?”

謝承寅的眉頭微微皺了下,又松開,直直看著沈揣刀:

“怎麽,你要把差事交出去不成?”

沈揣刀晃了晃腳,竟有幾分安閑太平意味:

“我交了差事,才能讓衛謹從詔獄裏出來,我今日去看他,一雙腿徹底廢了,他既然是廢人了,這差事就落不到他頭上,也就是讓他去看看食材,這般,他也能與我撇清關系。”

謝承寅聽懂了,不禁失笑:

“沈司膳,我真是從未見過你這等人,你將差事交了,就不怕旁人真能整除什麽‘吉宴’來?我可聽說今兒一上午光祿寺就記下了上百的吉慶祥瑞之物,裏面有一半都是能吃的。”

沈揣刀還是閉著眼,只是將氅衣披在自己身前。

沒人知道從她在金陵上馬,一直到此刻,到底有多少機會能真正休息。

“想要置辦宴席,最要緊是一心一意,許多時候,尋我們來辦宴席的人自個兒並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我們得把他們想要的一條條記下來,再分門別類,分出輕重……這是一門不入書冊的學問。我從‘吉宴’上脫身,這宴席就是萬人心思,萬人打算……所謂眾口難調,就是這等局面。

“操辦這樣的宴席,只會讓人陷進去。”

她神態安然,語氣卻是篤定的。

謝承寅早就直著腰坐在躺椅上定定地看著她,一時沒有吭聲。

沈揣刀幾乎要睡過去,想起今日還有許多事要做,又睜開了眼睛。

謝承寅轉頭去看墻頭上飛起落下的雀鳥。

“你又怎知道那些人會從你手裏將差事奪了?”

“竅門法子看似已經定下,陛下又說了喜歡,這等好差事,憑什麽留在我這個民間來的商戶女手裏?”

說完,沈揣刀自己先笑了。

今日京城的天是藍的,比她剛來那日分明很多。

她已經造出了一個誰也解決不了的爛攤子,又將它裝點得花團錦簇,等著那些倒黴蛋的拔尖兒人物來接手。

“那你又怎知那些人做不成,這差事就會回到你手裏?”

謝承寅問沈揣刀。

沈揣刀只是笑。

到那時候,太後會記得,她帶來的是三套宴席。

“倒黴蛋裏的拔尖兒人物”出現得很快。

這一日的下午,靖安侯府等幾家入宮,帶著他們的廚子,和那些廚子做的吉慶祥瑞菜色。

到了傍晚,高行匆匆忙忙回了光祿寺。

“了不得了不得,沈司膳,你快看看這幾道菜!”

他拿出來的那張紙上墨汁淋漓,沈揣刀仔細分辨了下,才看清上面寫了什麽。

一道是黃燜麒麟胎,用的羊腹肉,將燜燉好的羊腹肉擺在蘿蔔雕的祥雲座上。

一道是五珍脫骨炙全羊,用三個月大的肥羊,脫去全身骨頭,填入了五珍餡料先腌後烤。

一道是山河定鼎,四個大蹄髈做了水晶蹄髈,看描述應該是用了許多材料來裝飾。

一道是點心,用的是蜜餞層層堆疊而起。

沈揣刀揉了揉額頭。

她的“禮宴”菜譜流傳在京城裏幾天了,這些人就從裏面學了這麽點兒東西出來?

高行一疊聲催她:

“沈司膳,趕緊拿個章程出來吧!陛下可是盛讚了這些人用心,說這些菜都祥瑞吉慶!”

什麽金毛羊、粉皮豬,到年宴上用這些法子做了,那自是每道菜都額外“吉祥”呢。

“不著急。”

沈揣刀笑著將紙片子放在了一邊。

這一日是沈揣刀入京的第六日,距離宮宴還有五天。

京城驟然間風起雲湧,她身上這來之不易的“司膳供奉”和操辦大宴的差事搖搖欲墜起來。

次日,也就是她入京的第七日,距離宮宴還有四天的時候,陛下傳旨,命光祿寺少卿柳安青與尚膳監光祿寺提督太監高行一起,統禦各家送來的十六位大廚,置辦出新年的大宴。

至於那個千裏迢迢從長江邊上騎馬來了京城的女子。

她或許美貌非凡。

又或許真的有許多本事。

可她到底身份不夠,背景不夠,又真的莽撞桀驁。

被陛下所棄。

這一天,沈揣刀哪裏也沒去,謝承寅來公主府尋她,看見她坐在暖閣裏,身上穿著一件在維揚時候常穿的素錦袍子,拿著紙筆在寫寫畫畫。

“外頭許多人都替你鳴不平呢,你倒是成了個富貴閑人。”

沈揣刀難得不用再戴滿是金玉珠翠的棕帽和冠子,頭發在頭頂紮起,披垂下來,到了肩膀下面。

謝序行也在,裹著他的那張狼皮,歪在暖墻邊上睡得正熟。

看了自己柔弱不能自理的九叔一眼,謝承寅湊到了沈揣刀的面前:

“這是真正的菜譜?”

抽了一張紙拿起來,他瞇了瞇眼睛。

“西北大旱,遼東雪災,你將這些東西抄錄下來做什麽?”

“你剛剛不是說了,這才是真正的菜譜。”

沈揣刀看他一眼,見他一臉無聊,幹脆起身將他摁坐下來。

“你來抄吧。”

謝承寅失笑:“本侯爺撥冗來瞧瞧你,竟是給你當起苦力來了。”

嘴上抱怨,手上還是乖巧做了。

沈揣刀活動了下自己的腰背,站在大開的門前看了看遠天。

“今日是臘月二十七,我之前聽人說今日有年前最後一個大集,不如去逛逛?”

謝序行睜開眼用布巾擦了擦自己頭上被烘出來的汗水:

“你還是小心些,縮在公主府裏,至少沒人敢沖上來殺你。”

沈揣刀想了想,還是無奈地點頭,她前面幾日得罪的人可不少,趁著她被陛下、太後所棄,正是有仇報仇的好時候。

“公主真是為我打算良多,要不是能住在公主府裏,我也不敢得罪那麽多人。”

她看看謝序行,又看看謝承寅。

“你們有什麽想吃的?”

謝承寅當即舉手:“烤乳豬!要是我娘這邊兒沒有,我那邊兒可養了好幾頭,讓人去取了來,從你入京我就預備上了。”

謝序行橫了他一眼:“哪來這麽大的出息,人家迎客只聽聞是掃榻相迎的,還從未聽過養豬相迎的。”

或許是與沈揣刀單獨相處了幾日的緣故,謝承寅也沒把沈揣刀看作是與自己九叔一夥兒的,自覺不會被四手暴打,他膽氣也大了些:

“那沈東家烤了豬九叔你就別吃了。”

“烤乳豬得提前腌了才好,現在去將豬提來,咱們可以晚上烤了吃。”

見她真答應了,謝承寅歡喜不盡,沖出去就讓人去自己府裏提豬:

“挑長得好看又身條肥美的,多帶幾條過來,讓沈司膳挨個選看!”

沈揣刀又讓人弄了條鯉魚來。

氣定神閑將魚肉片成了薄片,加了蛋清攪勻,下鍋滑炒出來,就是一道滑炒魚片,鯉魚是河裏破冰撈的,不似維揚吃的多是塘鯉。

吃了飯,似乎是用刀用上了癮,沈揣刀又拿了一把尖刀給雞脫骨。

最開始下刀的時候她略覺有些陌生,很快便又熟練起來。

拆好的雞做了八寶布袋雞。

乳豬也烤上了。

沈揣刀坐在窗邊的榻上拿出了皇後賞賜給她的書。

“《內訓》?沈東家你還看這個東西?”謝承寅瞄了一眼,齜牙咧嘴退到一邊。

“皇後娘娘賞賜,自然得看看。”

沈揣刀嘴上說著,翻開之後發現書是被人用過的,上面還有些句讀和標記。

這些書,她小時候在女學裏也都是讀過的,沈揣刀翻了幾頁,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在一句“是故婦人者,叢人者也”旁邊,有人批註了一個字

——“屁”。

這位皇後娘娘,還真有意思。

沈揣刀將書收起來,精神又振奮起來,跑去做了個芙蓉雞淖配烤乳豬。

又過了一日,距離宮宴還有三天。

越國大長公主鸞駕回京,直奔皇城。

很快,太後下旨,命光祿寺和尚膳監選大宴之日的幾道菜做了,獻給太後娘娘。

光祿寺和尚膳監急急忙忙準備了,送進宮裏不過一個時辰,就收到了太後娘娘的斥責。

“奢費民脂,庸碌炫技……”

沈揣刀看著宮裏傳出來的評價,點點頭道:“聽著倒也沒有十分差。”

只是“將就”。

是太後娘娘不能容忍,西蠻太子會甚是歡喜的“將就”。

“沈司膳,太後娘娘宣您即刻入宮。”

“即刻入宮啊。”

沈揣刀眨眨眼,她的手指已經解開了一根袍帶,又被她系了回去。

“既然娘娘催得急,我就不換衣裳了。”

她穿了一件銀灰色的圓領錦袍,比起之前她身上的那些錦繡羅衣,這件錦袍料子平平,形制與時興的圓領袍略有不同,越發顯得她平肩窄腰,身姿挺拔。

這是孟小碟給她做的衣裳。

外頭穿了那件玄狐氅衣,她一路入宮,所經之處有宮人、太監看見了,都忍不住停下腳步看她一眼。

數日前被陛下奪了差事的那個民間商戶女,她怎麽又回來了?

沈揣刀面上帶著些許的笑,天光透亮,晴空湛藍。

一座正殿內,太後和皇帝分坐兩邊上座,太後身側坐了越國大長公主。

座下跪滿了人。

一路上有太監女官急匆匆領著往裏走,沈揣刀到了殿中,剛行了禮被叫起,就聽見了太後的問話。

“沈司膳,哀家命你入京操辦大宴,怎麽今日光祿寺和尚膳監獻菜,竟沒有你做的?”

一身玄銀在她身上像是濃雲清風托著明月,年輕的女子笑了。

“啟稟太後娘娘,之前禮宴不成,草民便決心再研新宴,閉門造車了數日。”

她的目光坦坦蕩蕩地看向柳姮,倒讓柳姮一怔。

怔楞之後,柳姮緩緩笑了。

氣笑的。

好一個狡猾又膽大的小丫頭,怎麽,她是覺得自己贏了?

“那你的閉門造車,可有所得?”

“啟稟太後娘娘,這幾日草民白日曬太陽,晚上賞星月,燈下讀游記,床邊看史書,得太後娘娘庇佑,竟真有所得。”

柳姮看向了自己的大女兒。

她的大女兒正看著那個小姑娘,用極為欣賞的目光。

“哀家記得,之前沈司膳你說要用吉慶祥瑞之物做大宴,那些吉慶祥瑞你看也沒看,就能將宴席籌辦出來?”

她微微垂眸,手指輕動。

就在半個時辰之前,她下令把自己的族侄罰一年俸祿,革職留用。

偌大京城,轟轟烈烈搞了兩日的“吉慶祥瑞”,搞成了這般模樣,總是得有人出來將一切罪過背下。

替她這個急功好進、自以為是的兒子背下罪過。

“稟太後娘娘,吉慶祥瑞,不過是材料,生了金毛的羊遷到奉天殿前,讓人看過,再殺了、去毛、下鍋燉了……如此往覆,娘娘,此宴不雅不美,反倒像是刻意顯擺自家有些怪奇之物,草民私以為設宴所求乃是賓主盡歡,以酒水膳食饗胃腸,以五味潤心神,以舞樂清心中燜煩,以賓主盡歡得四海清平。

“吉慶祥瑞並非不好,吉慶祥瑞乃是天地瑞氣所化,自是極好,可瑞氣周行天地,何嘗不是雨晴雪霽,朝晚霞光,春華秋實?維揚菜講究因時而食,便是順應其中道理,這才是膳食上的吉慶之意。

“草民莽撞,心思也直,只想著泱泱上國,總不至於為了幾頭駱駝,便將飲膳規矩都改了。”

最後這句,罵得委實有些難聽了。

趙明晗擡手略擋了擋嘴角。

這跟直接罵皇帝瞎胡鬧有什麽區別?

“當日是你說以吉慶祥瑞入宴……”

“白孔雀、金毛羊,放在兩側做景,也算是讓人見了世面,太後娘娘可以看草民留在尚食局的陳設圖,草民特意標註了。”

女子言語柔緩,眉目間神采飛揚,讓人覺出她此時意氣風發,是對自己在飲膳設宴之道上的精益求精。

“朕……”就在皇帝要說些什麽的時候,突然有個小太監沖了進來。

“啟稟皇爺,啟稟太後娘娘,有一家送來的祥瑞之物有毒,勘驗、勘驗祥瑞的衛爺爺,死了。”

“嘭!”

手掌拍在桌案上,太後柳姮霍然起身,她看了自己的皇帝兒子一眼,大步走出了正殿。

堂堂一國之君,為了個大宴就濫求祥瑞,引了人以毒物假冒!

還鬧出人命!

笑話,真是天大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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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衛謹是個除了廚藝之外的空心人。

刀刀讓他別看過去看以後,他什麽都看不到。

我好像總是會在長篇的結尾殺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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