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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山河宴·失禮 年糖和《禮記》四十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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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山河宴·失禮 年糖和《禮記》四十六菜……

京城濃雪方淡, 維揚倒是連著晴了好幾日。

偌大的院落裏擺著些木架,架子上的笸籮裏都是制好後晾曬的糖。

凜凜山風都是甜的,有的糖外面裹了一層炒米, 雀鳥們躍躍欲試, 撲棱著翅膀總想來撈上一口。

幾個小姑娘手裏拎著小銅鑼, 一看見鳥兒要落下了, 就立刻敲鑼將鳥兒嚇跑。

年歲稍大些的就在稱糖包糖, 油紙外面還有一張紅封,得用漿糊貼上去。

漿糊也是早上現熬出來的,用棍子用力攪攪, 還是溫熱的。

沈揣刀入京的第四天, 交出了她擬的宴席單子。

攜了了甜的風吹動衣擺發絲,孟小碟將手洗幹凈, 用手指輕輕理了下發鬢, 流羽連忙拿來了油膏讓她擦手。

“大娘子,今日再做出三千包糖,咱們年前送禮的糖就做夠了,餘下的就是各家訂的了。”

手指交叉在一起抹勻了手上的油膏, 孟小碟笑著說:“攏共訂出去了五千包糖, 再做兩日也就得了,剩下的就是采辦年貨過年了。”

眼看日子有了盼頭,流羽的臉上也是笑, 眺望一眼江水, 她輕聲道:“也不知道東家和大竈頭她們都到哪兒了。”

“刀刀必是已經入京了, 大竈頭她們坐的是馬車,大概還得一兩日。”

沈揣刀入京也不是真的單槍匹馬,她點了十幾個人同她一起入京。

孟小碟得了消息, 斟酌了許久,又讓方仲羽和孟大鏟等壯漢與晉萬和的車隊一起護送食材入京,做主停下了月歸樓的生意。

生意停了,人情往來不能停,她將月歸樓剩下的人分了兩批,一批在月歸樓的後院做鹵貨、臘肉等年禮,另一批則是和沈家的小丫鬟們一起在尋梅山上做糖。

沈揣刀臨去金陵之前說起的那個糖場,她一點點操持起來,如今也算是有了幾分模樣。

正盤算著要不要再做些點心,一個小丫鬟急急忙忙跑過來:

“大娘子,穆將軍來了。”

孟小碟點點頭:“讓他在前面稍等片刻,流羽你去上茶,再拿二十包糖給穆大人裝了。”

“是。”

解下襻膊,換了見客的衣裳,再理了下頭發,孟小碟才往前面正堂去了。

“孟娘子,這是羅庭暉畫押的義絕書。”

在休棄、和離之外,夫妻間想要斷絕還有“義絕”一說,若是夫妻中一方有做十惡不赦之事,另一方便可義絕。

羅庭暉謀殺親母,罪在大惡之列,孟小碟自可義絕。

孟小碟雙手接過,對穆臨安行了一禮:“若非穆將軍相助,這義絕書民婦也不會輕易到手。”

穆臨安連忙還禮:

“孟娘子客氣了,沈司膳臨走的時候還對孟娘子諸多掛念,我一身粗莽,能有得用之處,已是歡喜不盡。”

垂著眼,略低著頭,孟小碟輕輕一笑。

“穆將軍對刀刀的囑托真是上心了。”

穆臨安的唇角微微一緊。

“穆將軍,我聽聞刀刀這次之所以入京,是因為一些貴人在陛下面前舉薦了她。”

為了趕路,沈揣刀騎馬從金陵直奔了京城,家裏只得了一封信,那信到沈家的時候,沈揣刀已經渡江過維揚而未入。

穆臨安低頭行禮:“孟娘子,是我……”

將義絕書放在袖中收好,孟小碟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罷了,你們高門之事,我一個無知婦人問了也是白問。”

穆臨安的頭更低了些。

不知為何,在孟娘子面前,他竟覺心虛。

孟小碟輕輕揉了揉自己的手指:

“我與刀刀自小作伴,在姑嫂之前,先是姐妹,在姑嫂之後,仍是親眷。

“她十六歲那年七夕,穿著男裝帶我去聽戲,聽的是一個女子夢見了男人,竟相思而死,刀刀當即拉著我便走。

“回芍藥巷的路上,她與我說這故事說的是情愛,不過是男子將自己比作君王,她說無論是‘不見君王,乃至身死,’還是‘相思刻骨,忠心自表,’皆是男人權欲之所求,偏要寫作女子的情愛……

“我問她,那女子的情愛應該是什麽模樣,她看著天上星子,與我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若以忠貞為先,那女子便永遠要伸著手去夠那觸不到的情與愛,妻與夫,猶如臣與君。

“足足半個月,我都為自己聽到的那話提心吊膽,總覺得與自己相伴之人變得讓我不認識了。

“後來,我漸漸明悟,她是對的,我信了她的話,才不會把當年施舍了我一個仙女糖燈影兒的羅庭暉當做一生良人。”

她站在穆臨安的面前,擡腳上前了一步,很小的一步,裙擺都未動。

穆臨安低著頭,聽見她低聲近問:

“這話,穆將軍你信麽?”

“孟娘子,在沈司膳心裏已經有了高低分明,那人,不是我。”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

心裏卻是一沈。

沈東家讓他護了謝序行的性命,分明是在把謝序行放在高的地方。

手指捏著袖子,孟小碟笑了:

“穆將軍為人如何,刀刀比我清楚,我一個內宅女子都能看出穆將軍是個凡有允諾就盡心竭誠之人,刀刀又如何不知?一根命索兩頭垂,一頭栓了謝九,另一頭何嘗不是栓了穆將軍?”

穆臨安後退一步,擡起頭,只看見了孟小碟轉身坐回了椅子上。

“多謝孟娘子提點。”

“穆將軍客氣了。”

心裏有了念想,就趕緊去對付你自家人吧。

舉盞輕啜一口茶,孟小碟唇角帶著些許柔緩的笑。

在司膳供奉沈揣刀進京城的第四日,一張宴膳單子流傳在了京城的街頭巷尾。

有一書生捋著胡須讀道:“八道看盤涼菜,十六道熱菜,八道湯品,八道點心,又有六道大菜,共計四十六道菜,對應《禮記》四十六篇,妙啊,妙啊!西蠻人不通禮數,才做出了宮門前殺駱駝這等事,就該讓他們知道知道咱們的底蘊!”

另一儒生細細看著菜譜,連連盛讚:“《曲禮》講儀軌作開席菜,《內則》載八珍正好對應點心……這宴席實在是絕好!有咱們大朝氣象!”

“《王制》以蟹鬥作九鼎!好好好!妙絕妙絕!”

這些紙上只是粗粗記了些,已經讓人看著悠然神往。

那些得了信兒的儒生、書生、閑散書吏攥著手裏的紙片子如得至寶,紛紛拿去向友人和同僚顯擺。

西蠻人的囂張氣焰,靠著這循《禮記》而制得的四十六道菜,必是能徹底打下去的!

光祿寺內,光祿寺少卿柳安青看著完整的四十六道菜的菜譜,可謂是悲從中來,淚如雨下。

“蟹肉釀入霜降橙,頂蓋橙皮雕的夫子冠,蒸熟後淋蜜姜汁,作《孔子閑居》一篇。

“鱖魚片夾薄豬膘,貼於墨魚汁染黑的年糕“竹簡”上,蒸透,仿‘青編’作《學記》一篇。

“蟹粉灌入銀魚腹中,將銀魚列成兩排,覆以雞豆花,成《玉藻》……”

他雙眼赤紅看著與他對坐的女子:

“沈司膳,蟹肉、銀魚、鱖魚……這膳如此精妙非凡,合朝堂之情合中原之‘禮’,可它怎麽就是有這麽多的魚呀!”

現在滿京城哪有那麽多的鮮魚?

這些菜譜想要試做都難!

“所以啊,我斟酌了兩日,這‘禮宴’擺不成了,今日拿出來,也是想請柳大人和高提督看看。”

看了,好看!好看到他們想哭!

高行也是滿心難受,他本就高胖,竟撫著心口坐在椅子上起不來了,捏著單子的手都有些顫抖:

“沈司膳,若是這膳能成,光是上好的鮮魚就要用幾千斤。”

蟹黃拆燴魚頭作羹,應對的是那篇《哀公問》,還有《大學》一篇,用到了鱘龍魚的筋,《明堂位》一篇用到了甲魚、河蟹、鱸魚……更不用說還有一道湯品得用文火熬出來的魚湯。

沈揣刀:“每日試菜,也得用魚幾百斤,所以這宴席廢了,我再另想法子。”

高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柳安青雖然並非科舉入仕,也是個好讀書的,看著單子上美味佳肴與《禮記》一一對應,他委實愛不釋手。

越是愛,越是恨,這些京中的高門一貫是不把人的性命當回事的,可現下是得找回他們滿朝的臉面,有什麽比用《禮記》找回臉面更好的法子了?沒有了!沒有了!

都被這些高門害人也就罷了,可曾想過裏面還摻了他柳安青的人頭?!

“沈司膳,這、這宴席,你想了多久?”

“入京的路上沐著風雪想的。”

沈揣刀笑著說,

“初聞宮門前那事兒,我一腔義憤,滿腦子想著如何能彰顯上朝威儀,在風雪路上靈感偶得,也算是天時地利人和了。”

柳安青心中越發灰暗。

還剩下幾天?沈司膳可還能拿出更好的宴席來?

“不行!我得去求見陛下!”

他站起來大聲道:“明明大宴在即,事關我朝榮辱,那些高門以私心為引,做這等齷齪事,我……”

“柳大人,不必如此。”

沈揣刀還是老神在在模樣,她這個被廢了宴席的,看著倒是最平和。

“沈司膳!你不必勸我,我……”

“柳大人,我並非是勸你,只是你現下有差事在身,去陛下面前告狀,反倒有推諉之意。”

她看著柳安青:

“更何況,咱們的大宴,到如今只有一張被廢了的單子,就算拿到了陛下的禦案上,咱們也是得吃掛落的。”

柳安青心中忽然一動。

他自個兒去告狀,自然是顯得推諉,可要是換了其他人呢?

那些言官禦史都是科舉出身,要是讓他們看見了這個宴膳單子,他們又會如何?

身為外戚裙帶,柳安青深知自己做官只要三條就能保住自己半生富貴,那三條分別是:

偷懶、裝死和得了時機黑手。

偷懶天天用,裝死偶爾用,這下黑手的時機……

不正是現在嗎?

這一日是沈揣刀入京的第四日,別人忙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她騎著馬慢悠悠回了公主府,用公主府的大竈燒了幾個酥爛的蹄髈。

公主府裏的白案師傅是膠州來的,饅頭做得白大暄軟,熱騰騰掰開,把蹄髈肉塞進去,大口一嚼便得唇齒盈香。

宮琇幾乎要把自己噎死,再喝兩碗小白菜蝦皮湯,她才緩了過來。

“今天又有好幾家在坊間放話說自家有了吉慶祥瑞之物。”

“嗯,讓他們鬧得再大些才好。”

沈揣刀將一大塊肘子片分成兩半,一半兒放在碗裏一下子嗦進嘴,一時間喉頭都是香的。

另一半夾在饅頭裏,又舀了一勺肉湯進去。

“陛下失了‘禮宴’,明後日我再用這些吉慶祥瑞還他個‘吉宴’,若是這‘吉宴’也被攪黃了,那就得看我的真本事了。”

說著,她雙腿一伸,對著宮琇眨了眨眼。

入夜,幾十車魚被運到了京城。

慶國公府照舊截住了魚車,將那些魚都盡數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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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月經本來都結束了,昨晚突然中繼出血和輕度暈眩,想起來請假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二點……可能就是休息不當導致的內分泌紊亂,大家一定要早睡早起!

小碟真好。

刀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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