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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等等 餓兒與噬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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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等等 餓兒與噬母

冬風一起, 富肥窮死。

維揚城裏風靡起來的羊肉鍋子一兩銀子能讓兩三人吃得酒足飯飽。

把蘆花、紙屑塞進麻布裏的“蘆衣紙襖”三五十文一件,也不是家家戶戶都能湊起來的。

羅庭暉記憶裏最冷的冬天,是他在尋梅山上看病的第一年, 他目不能視, 只聽著娘說那一年揚州下了奇大的雪, 上山都艱難, 兩床棉被都是半新的, 其中一床也不知道是從哪裏翻出來的,沒有曬透就蓋在了他身上,帶著的些許黴氣擾得他心裏發慌。

隔著透風的窗子, 他能聽見娘催著曹栓想辦法下山去多弄些棉襖棉被和炭回來。

他萬事不必操心, 只是在被窩裏躺著喝熱湯藥,捱了三兩日的辛苦, 就有了新的棉被。

從小到大, 除了磨練廚藝的辛苦,他一貫只要等待就好。

只要等著,就有新衣褲新鞋襪穿上身,就有名醫好藥到他眼前。

只要等著, 就有她娘把大好家業送到他的手邊。

在這個冬日之前, 他從不知道“溫飽”二字的艱難。

刺骨寒風裏,柴是錢,炭是錢, 水是錢, 江上來的船少了, 米價漲了,更遑論菜蔬肉類,沿著街邊走, 灰磚泥墻都是冷硬的,用手扶一下,腳下停一停,都感覺下一陣風就要穿過人的身子,把命一道勾走了。

家裏的箱籠被那些強占院子的青皮混混之流翻了個遍,別說棉衣,連箱籠、桌凳都沒有留下,之前因為被潑糞水,原本那些住在此地的都跑了,可冬天一冷,這院子裏各處又被擠占滿了。

這些新來的自然也不會客氣,內裏本就七零八落的院墻幾乎全被拆光了,成了別人壘竈的磚,每日都有人為了爭搶房屋和家具吵鬧起來,擾得人不得清靜。

嘈雜聲入了臟腑,填不了裏面鬧心的空乏,細聽著,腸裏胃裏像是有了回聲。

為求這份自己從前看不上、現在求不得的溫飽,羅庭暉想盡了辦法。

他行動不便,名聲也壞了,就算想要借著北貨巷的人氣賺些糊口的錢糧,整個北貨巷也沒有願意跟他打交道的商戶。

他也不是不想賣羅家的菜譜方子,去人家後廚門前守著,跟人家掌櫃商量,人家斷不肯信他是羅家的傳人。

住在他家院裏的一個青皮大概是個寬厚人,指點他先去找個中人做了保,再與人談生意,那中人在外頭轉了一圈兒回來,開了個二十兩的價,不光要方子,還要禦賜的題字。

羅家三代人的基業之根,竟然只值二十兩銀子?

羅庭暉氣狠了,一口唾在了中人臉上,那中人是北貨巷裏常廝混的,怎能受了一個瘸子的辱?兩腳將他踹翻在地,強奪了他懷裏二十文錢揚長而去。

那個青皮來勸他,羅庭暉覺得是這二人在做局誆騙他,也不肯再與人往來。

錢賺不到,方子賣不出去,一場細雪飄灑,書院裏開了詩會,躺在自家床上的羅庭暉渾身燒得滾燙,命都沒了大半。

要不是被人掐著臉灌下去兩碗熱水,他大概就死了。

沒了辦法,他腆著臉去找他從前光顧過的暗門子接濟,都被人趕了出來。

羅庭暉自知現今的自己不過爛泥一灘,為了能活命,一點臉面都不顧了,披著一床麻布氈子,守在那些暗門子的門口又吼又唱,讓人做不成生意,有人來打他,他就說自己是月歸樓沈東家的兄長。

那些暗門子尋來做看顧的地皮閑漢都是維揚城裏的坐地戶,因為月歸樓的名重勢大,到底不敢真傷了他。

反覆幾日,他臉上的凍瘡都起了三層,終於有個老鴇扔了件破爛棉襖給他,讓他滾。

有了這一件棉襖,他掏了兩個洞,抓了兩把棉花出來,將襖賣了個百來文,棉花則是被他填進了自己身上的舊衣裏。

這般折騰了幾趟,他手裏有了半吊錢和一件填起來的棉襖,此外,他每日守在那些暗門子的門外,還得了些沒燒透的煤核。

此時,他大概是被北風凍透了腦子,竟有了個生錢的主意,只是那樁生錢的買賣他還沒想明白,回到自己住處,附近住的那些混混地皮聚在一起賭錢,說起公主要在金陵替太後娘娘選廚子。

他聽見說主持遴選之人姓沈,是赫赫有名的沈東家,得了太後親封司膳供奉的沈東家。

霎那間,他的眼前便是一黑。

等他再回過神兒來,腦子裏的清明已經又散了。

那些都該是他的!太後親封,行宮司膳……那些都該是他的!如果不是羅守嫻竊占了這一切,如果不是羅守嫻竊占了這一切!

手裏的幾百文錢,他買了只肥雞,兩壇酒,餘下的就流水似的散在了賭桌上,要不是實在天冷,那件好容易攢出來的棉襖也能被他再當了籌碼。

混沌了幾日,有人進了他的院子,一見了他,先在他臉上抽了兩下,又抱著他哭。

“庭暉,你怎麽能淪落成這個樣子!”

羅庭暉迷迷糊糊睜眼,看見了自己的娘,他掙紮起來:

“你早就拋了我不管了,怎麽還來尋我?你任由我死了,你也能得了清靜!”

聽見自己的兒子這麽說,林明秀眼淚都止不住:

“我是你娘啊!兒啊,你是要把我為娘的心都挖出來啊!”

抱著兒子哭了片刻,林明秀起身出了屋子,找了幾個婦人來幫忙打掃,羅庭暉腿腳不便,又不善家務,日子過得腌臜,衣服上面凝著的垢一塊兒塊兒地連在一起,還有許多破洞。

林明秀收拾一會兒哭一會兒,又掏了錢使喚人去買了柴炭回來,還打發羅庭暉去澡堂子裏洗澡。

有人肯掏銀子,羅庭暉忙不疊地享受,不光洗了澡,還修了腳,刮了臉,臉上的凍瘡被熱燙燙的帕子捂透了,又抹了一層凍瘡膏。

等他從澡堂子出來,林明秀又給他備了幹凈的新鞋襪,新棉袍。

看著自己好容易有幾分人樣的兒子,林明秀又哭一場,她兒子受了這麽久的磋磨,她做的鞋穿在腳上都顯得寬大了。

“庭暉,你受了這麽一遭,也算是受了教訓,如今你也是當了爹的人了,咱們先把你的腿治好,在一起回了嶺南,以你的手藝,咱們再把盛香樓重新開起來也不難,到時候……”

“娘,多福生了?兒子還是女兒?”

“生了個女兒,長得好看,隨了你,憫仁真人從經文裏給她取了名字,叫‘羅知微’,我倒覺得這名字不夠穩重,叫‘貞姑’更好些,偏多福現在仗著生了孩子,又有你九姐她們撐腰,膽子大了,我也教訓不得了。”

從小到大再養一個孩子,還得跟孩子的生母爭,自己一時又占不了上風。

林明秀處處憋屈,就想起了自己的兒子。

她自己養大的兒子,要是吃夠了苦頭以後肯改過向善,她不僅能有了依靠,也能仗了兒子的勢將羅知微的教養也抓過來。

思來想去,這是她現下最好的一條道了。

“庭暉啊……”

羅庭暉回到自己住處,就見到處都齊整了很多,床上有了鋪蓋,摸一下是軟的,裏面是新棉花,他娘還買了個藤編的箱,裏面裝了兩套換洗的小衣和中衣。

林明秀看見自己兒子把這些不起眼的東西都當了好的,心下酸楚,語氣又軟了幾分:

“庭暉,現在孩子還小,不好抱下來,那山上又不讓成年男子久呆,你先跟我去給孩子過了滿月,等到開春,咱們一道去了嶺南,我在嶺南買個院子,再買兩個人伺候著,你就去開你的酒樓,一開始盤的地方也不需很大,只要人氣旺了就好。”

任她如何絮絮叨叨,羅庭暉都沒有入耳,只是轉過頭來直直看著她,說了今日第一句實在話:

“娘,你說實話,你手裏一共有多少銀子?”

林明秀正被自己的拳拳之心所觸動,難得給自己兒子露了個底:

“總是夠你再開個酒樓的。”

一潭死水裏有了一束光,羅庭暉的眼睛亮了。

“娘,你身上竟還有有這麽許多銀子!?”

“還是得省著些,守嫻是個不孝的,跟我說要認了別人做娘,等到冬至的時候,我要鬧去你祖母面前跟她討個說法,任她怎麽過繼,孝比天大,這世上哪有不認自己親娘的?到時候你與我一道。”

說起女兒,林明秀一肚子的委屈,女兒說以後再不認她,真是把她給傷了,好幾次,她想要去月歸樓前面大鬧一場,羅守淑和她娘總是攔她。

羅守淑之前對她還算和氣,近來也甩了臉色:

“嬸子若是覺得自己真委屈,也該去鬧庭暉,鬧不到沈東家的頭上,羅庭暉如今在北貨巷就是個混混無賴,跟暗門子掏錢的廢人,這樣的人嬸子不去鬧,反倒去鬧上進的,是什麽道理?

“嬸子不妨想想,你如今的安閑太平日子是哪來的?若是憑著羅庭暉和羅家,咱們現在都是一把埋地裏的骨頭了,那還能這般活著?孤兒寡母自來是被人當了盆裏的肉一起吃了的,嬸子你怎麽就這般好運?還不是有了沈東家給你撐腰?沈東家認你不認你,理你不理你,有她在,沒人敢平白惹了你,這已然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依仗了!

“話說回來,我總是想不明白,天下間能給自己母親做了依仗的女兒才有多少,我若是有這般好運氣,有個沈東家一樣的女兒,我能把諸天神佛都謝遍,在璇華觀裏供奉二百斤的燈油!你倒好,把天大的福氣一遍遍往外推,把沈東家那麽熱的一顆心用冷水一次次澆冷了,您圖什麽呀?”

這些話,林明秀不願意細想,只越發覺得自己失了勢,得找人給自己做依仗才好。

“娘,你給我些銀子吧?”

“你要銀子做什麽?”林明秀心裏到底是防備自己這個兒子的,身上只帶了些碎銀下來,攏共不過二十兩銀子。

她想清楚了,她兒子就沾不得銀子,她得把錢攥緊了,才能讓兒子聽話。

羅庭暉看著她:

“娘,你有能開了一個酒樓的銀子,卻讓我在這兒人不人鬼不鬼地受苦?!”

……

“孟娘子,就是這個院子裏面了,前日白天我們還看見那位夫人進進出出,到了晚上就沒了動靜,昨天也沒聽見動靜。”

孟小碟點點頭,謝過給自己帶路之人,站在院門前,她沒有進去,只是對著其他人道:

“勞煩諸位。”

一個壯漢大步進去,擡腳踢開了房門。

屋內地上,林明秀滿頭是血地倒在那兒,沈沈一層血垢積在地上。

羅庭暉坐在床上,細細啃著一只老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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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羅庭暉這個人物我寫的時候看了一些心理學和社會學的研究,所謂的“媽寶男”,很多有一個特性,就是主觀能動性並不強,執行力也不強,他們更擅長“坐享其成”,在真正激烈的爭奪面前是回避的。

這也是這個人物的一大特性了。

我繼續寫下一章,可能寫累了先睡,之前寫的稿子(小碟和羅庭暉的感情轉變三千字)被我廢了。

直接來點兒動作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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