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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紛至 廣陵雪與蓬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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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紛至 廣陵雪與蓬萊月

“東家, 今日真的來了好多老客,吳舉人、劉官人、齊官人、李老爺……好生熱鬧嘞!”

嘴裏說得熱熱鬧鬧,張小嬋手上的活兒很是利落, 把幾個壺裏都裝了溫熱的茶, 放在了各個竈上人的手邊。

“東家, 我餵你喝水吧。”

簡陋的竈棚也是逼仄的, 內裏有四口大鍋, 有兩個人守著鍋,沈揣刀自己帶了竈上人拆魚頭,攏共七八個人, 幾乎轉不過來, 仿佛也是一道被蒸著。

做拆燴魚頭的講究極多,做法也分幾種。

要是在酒樓裏擺宴, 一整個端上桌, 講究的是得讓魚頭去骨之後還得完完整整。

所以魚頭得先拿蔥姜水浸過,再破成兩半,攤平在大盤中上鍋蒸到恰好能拆骨不傷肉,再把去了魚骨的整個魚頭肉從嘴到眼到鰓到後頭都完完整整擺好, 加筍片火腿和秘制的高湯來燴。

有那講究的大宅門裏, 吃這道菜的時候不能只上一個大湯盤或者碗,而是得把拆下來的魚骨頭都擺在另一個盤子裏,讓人看著一塊兒不少, 才能顯出了做禽行的本事。

賽食會上一人也就分到不到二兩的魚肉, 自然也不用求完整, 魚頭也就沒有破開,只是裏外洗凈之後提前浸煮透了,泡在水裏, 一大早被運來這裏,排隊等著被拆去骨頭。

四口大鍋一直在燴魚頭,火一直在燒著,烤得人頭上都在冒油光,又像是被鮮湯給潤透了,說不清楚頭上是汗還是水。

沈揣刀今天原本穿了件夾棉的袍子,現下也脫了,只一件交領的貼裏,襟懷也被扯開了些,露到脖根,袖子用襻膊束到了臂彎以上。

“壺嘴塞我嘴裏就好。”

沈東家說著,微微張開嘴,張小嬋將壺嘴往她嘴裏一放,她叼著壺嘴仰頭往喉嚨裏灌水,手上又把兩根大魚骨抽出來放在一邊。

有水下肚,幾乎立時成了汗,從鬢邊流下來,在脖子處洇進衣領。

張小嬋看見了,呆了呆,等東家喝完水,她將壺收了,又拿了一根極幹凈的新布巾來,仔細疊了,為東家塞在衣領上。

“小嬋真是越來越周到了。”

聽見東家誇自己,小姑娘笑了笑,腳步輕快地出去了。

“喲,沈東家,這攤子讓你收拾得挺香啊,宋徽宸那楞子已經誇了兩首詩了。”

冷不防布簾子被掀開,冒出一個腦袋,竟是許久不見的謝承寅。

沈揣刀看了他一眼,笑著說:“小侯爺今日怎麽來了?我這兒活多,手上都是湯水,失禮了。”

“你讓我娘最後一天來,我自然得先來湊了熱鬧才行。”

謝承寅一雙眼把這熱氣蒸騰的竈棚子掃了一圈兒,樂了:

“沈東家,你悄悄告訴我,拆燴鰱魚頭怎麽這般鮮美?你跟我說了,女衛那事兒我也給你出力氣。”

他雖然是個富貴閑人,到底是小侯爺,天鏡園半個主子,跟宮琇她們關系不錯,沈揣刀也不意外他能得了消息。

“拆燴鰱魚頭,四季有四季的做法,在我這兒,春日裏加筍和火腿,夏日裏加香菇菜心,到了這時候,就得加蟹膏和蟹油,再加上臨近初冬,魚頭更肥了,便比從前吃的都更鮮美些。”

“蟹膏蟹油!”謝承寅恍然大悟,“我說這鮮味兒怎麽往天靈蓋裏鉆呢!”

他眼珠子一轉,忽然又說:

“沈東家,你這兒可還要幫手?你把你做魚的法子都告訴我了,我找人來給你使喚可好?”

知道這小侯爺不一定憋了什麽餿主意,沈揣刀自然婉拒:

“有勞小侯爺,我們月歸樓都是熟手,夠用的。”

“哎呀,沈東家不必與我客氣,你在這竈棚裏面是沒看見,外頭想來吃你家這魚頭的都塞出去兩條街了,好生熱鬧。”

布簾子落下,他那顆腦袋不見了。

沈揣刀輕嘆聲,繼續拆魚頭。

一人二兩半的生料,十個人就是二十五兩,八千人是兩萬兩的生料,今日月歸樓備下了魚頭一千五百斤,還沒到午時,已經燉了十一鍋魚頭,耗去九百六十斤。

一個魚頭小的四斤,大的六斤,用了差不多三百條魚。

“東家,外頭人太多了,咱們今日的備料恐怕……”何翹蓮掀了簾子進來,面上有些為難。

“沒事兒,酒樓裏還有大竈頭和二毛,讓三勺回去一趟,跟二毛說,再弄二百個魚頭來,沒有這麽大的,略小些也行,一個魚頭別小過二斤半……熬魚湯的事兒讓大竈頭來,熬好了用車送來。”

何翹蓮連連點頭,又說:

“可東家,外頭都堵上了,魚頭怎麽送進來?”

“我跟瓊花觀的觀主打了招呼,咱們的車可以走側門,把葷腥東西遮嚴實了,別有沖撞。”

瓊花觀到底是道觀,觀主好說話,她們也得留心才好。

“成,可是東家,外頭人太多了,三勺只怕走不開,不如讓……”她想了想,“我看看外頭有沒有順路的老客,幫忙帶個消息吧。”

熱氣凝在眉睫上,沈揣刀笑著道:

“幸好咱們酒樓裏會趕車的人多,不然還真忙不過來。”

何翹蓮落了簾子,跟前頭的兩個跑堂說讓他們看看哪個是好說話的食客,就見一個跑堂指著一個高大的男人。

“何大娘,那是穆將軍,雖是冷著臉的,人還挺好說話的。”

穆臨安帶著親衛們本來都在老老實實排隊,隱約聽見自己的名字,擡起頭看了過來。

何翹蓮一看他那張平平整整俊俏但是冷峻的臉,忍不住咋舌:“好說話?真的?”

自然是真的。

聽說要幫忙傳話去月歸樓,他立刻點了自己親衛裏最機靈的——是能把上百字軍報一口氣說出來的機靈。

“這位軍爺您放心,定不讓您白跑一趟。”

“我知道我知道。”跟在自家將軍身後接了拆燴魚頭,在同袍們虎視眈眈的目光裏一口倒嘴裏,他一抹嘴笑著說,“跑一趟腿兒,兩張肉餅總是有的。”

“有有有!”何翹蓮連聲答應了,從腰間取了一根炭筆和幾張紙出來,寫了個條子。

眼見月歸樓一個老婦都能寫字兒,軍漢嘖嘖稱奇,收了條子去了。

穆臨安不是第一次吃月歸樓的拆燴魚頭,也覺得這次的風味和從前不同,細品了許久,聽見有人說墻上竟有人寫了詩,他擡頭去看:

“老龍泣珠沈淮津,鮫人裁霧煨霜鱗。

“天廚倒瀉星鬥碎,地釜狂煎陰火嗔。

“銀膏凝作廣陵雪,玉髓翻成太液春。

“滿城難辨其中味,嚼碎天邊萬片雲。”

只看詩中意象,穆臨安的神色微微一動,看到最後的題跋,他問正好經過的孟三勺:

“剛剛在這兒寫詩的那人呢?”

“哦,那人啊,要賴在這兒聞香味兒,被劉官人好說歹說勸走了。”

筆墨並不難尋,旁邊就是書畫攤子,那攤主看穆臨安走過來,笑著說:

“客官不會也是要寫詩誇這道魚頭的吧?”

說著就把筆墨紙硯都拿了出來。

“您盡管寫,寫了我也給您貼墻上,貼多了,我們這攤子的人氣也有了。”

這攤主委實高興壞了,他的鋪子就在瓊花觀後門上,瓊花觀在瓊花盛開之時人聲鼎沸,如今深秋,哪有瓊花?他是因為常去月歸樓,才起心動念租了個小攤子,想著湊湊熱鬧,誰想到啊!他為了方便選的位置,竟就在月歸樓的食攤子邊上!

書、畫、手抄書,他這一上午賣了平時半月的收益,又有人要寫詩誇月歸樓,他索性往外租筆墨,又代為張貼出來,也是狠狠賺了一筆。

隨手將銀子放在攤主手裏,穆臨安提筆寫道:

“一勺舀盡蓬萊月,沸乳濃湯傾昆侖。

“凡人竈邊施妙手,自有清風訓鬼神。

“好好好,也是別有一番氣象。”

攤主誇著,拿出漿糊就將字貼上了。

穆臨安轉身,對自己的親衛吩咐道:

“去讓這些人排好隊。”

“是!”

人群裏攙了這些五大三粗北面來的漢子,原本略有些許摩擦不快的眾人立刻都和藹可親、溫雅守禮起來。

即使有隨從護著也好不容易走出來的謝承寅,剛走到大路上,就看見了高坐馬上的謝序行。

“哎喲,謝九你厲害了,回了維揚故地重游,連臉上的傷都跟從前差不多。”

謝序行臉上全是青青紫紫,確實像極了他假扮虞長寧的時候。

只是身上穿了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氅衣,之前是個倒黴蛋,現在是個有錢的倒黴蛋。

謝承寅在心裏掂量著,覺得大概不是沈東家打的。

那是誰?

謝序行看著自己的侄子,忽然一笑:

“你這話有些意思。”

說著,他將身上的氅衣脫了,嫌棄常永濟身上的衣裳也奢華了些,去成衣店先買了一身夾棉襖子。

孟三勺忙得口幹舌燥,張小嬋給他續了水,他一口喝掉了一半兒。

“誒?虞公子,你什麽時候回來維揚的?今日也是來湊熱鬧的?”

果然,有了這一臉的傷,謝序行也就不是維揚城裏的陌路人了。

謝序行覺得有意思,與他閑聊幾句就向往後面棚子裏鉆。

孟三勺連忙攔住他:

“虞公子,聽說你跟我家東家的婚事早就退了,你也別往裏頭去了,省的挨揍,來,跟我一塊兒讓這些人站齊整些,再囑咐他們拿好了箋紙和綢帶!”

“我是來吃……”

“吃啥吃呀,你看你比從前還窮酸些呢,大約也和從前一般惹人厭煩,才被打成這樣,幫我幹活兒,今日得了賞銀我分你一兩,不比你勒緊了腰帶過日子香?”

薅著“虞公子”的衣角,孟三勺拉著人不讓走。

為了看熱鬧,謝承寅幹脆坐在自己侍衛的肩膀上探頭往裏看,見謝序行被強拉著幹活,他笑出了聲。

“我這九叔就是個傻子,平生沒見過好東西,攢了一肚子陰毒刻薄,如今栽了都不知道,真是活該。”

穆臨安帶人將前頭出人的地方理順了,逆著人流回來,就看見了謝序行穿著件不合身的棉袍子在那罵插隊之人。

罵得倒是挺來勁的,也沒看出有不情願。

看一眼竈房棚子裏滾出的水汽,越過了瓊花觀的青瓦,越過了古觀裏林立的高樹,仿佛以一身至味向著九天挑釁。穆臨安默默轉身看向人群。

碌碌凡塵在前。

他的仙人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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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困死了,去睡了。

這幾天晉江的回覆功能抽風,有的寶貝要加更,我回覆不上,但是我記著呢,是十四章了。

會加的會加的。

等過幾天我陪我媽從外地參加婚禮回來哦。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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