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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幼林 垂絲茉莉和“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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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幼林 垂絲茉莉和“她死了”

“公主殿下, 您到底從哪尋來了那麽個沈姑娘,這等好挑事兒的精怪您把她塞別的地兒去成麽?”

天鏡園內,趙明晗正擺弄幾盆垂絲茉莉, 耳朵裏幾乎灌滿了抱怨之詞。

“怎麽?她在織場裏惹出了什麽禍事?”

“禍事還算不上。”

身穿斜襟袍, 頭戴鬏髻, 又插了對簪, 在越國大長公主面前的陸大姑看著可比在織場裏體面太多了。

將昨日織場裏發生的種種都同公主說了, 言語間對織場女工們也有些許的回護,見公主沒有動怒,陸大姑斟酌了下言辭, 才小心說道:

“沈姑娘是個性子活潑的, 我只怕與她呆久了,織場裏的女工們反倒生出許多妄念來, 似昨日那般尚算勉強, 終是為了不被人所欺,可若是行事太過,或是被有心人挑唆,我只怕給公主惹出麻煩。”

“不過幾十個女人, 惹出什麽麻煩是我兜不下的?至於妄念……”

“生出妄念不好麽?”趙明晗用手指勾著茉莉纖白的花瓣兒, 嘴角帶著笑,“若是能讓常岫玉生出些妄念,離了織場, 陸大姑你也不必在那兒守著了。”

這話讓陸大姑微微低下了頭。

平平看了她一眼, 趙明晗一擡手, 讓人將垂絲茉莉搬了下去。

“咱們之前說好的,你讓常岫玉為我效力,我替你尋人, 如今幾個月過去了,常岫玉還是那般半死不活模樣,我倒覺得那沈姑娘比你活泛,說不定能把你的差事也頂了。”

這話讓陸大姑只能苦笑。

“殿下,沈姑娘真的因蹴鞠踢得好,才被你看中的?”

“嗯?她是這麽說的?”

趙明晗斜坐在榻上,擡手摸了摸下巴:

“這話倒也沒錯。”

陸大姑搖了搖頭:

“她說您給她的刀是駙馬所贈。”

“確實如此。”

深吸一口氣,陸大姑擡眸看向趙明晗。

趙明晗端起茶杯作勢要喝,遮住了臉上的笑。

陸大姑心知公主定是和那姓沈的小丫頭之間有了默契,索性大聲道:

“公主殿下,那沈姑娘說她勾引你,你怕駙馬吃醋才把她打發去了織場,若此事也是真的,我以後行事就讓她幾分,誰讓她這般年輕貌美,得了殿下的喜愛呢。”

趙明晗:“噗——!”

放下茶盞,趙明晗又氣又笑:

“好你個陸白草,她是個促狹鬼,你也是故意來看本宮笑話。”

與此同時,沈揣刀騎著馬已經回了維揚城裏。

“哎呀……”看著摘下帷帽臉上帶著汗水的女子,柔水閣的鴇母想了好一會兒才想出了一個合適的稱呼:

“沈東家,大熱天的,您怎麽這時候來了?”

“媽媽,我有事求見蘇娘子。”

在主腰外頭只罩了件紗衣的鴇母搖著扇子,面上有些為難:“沈東家,你畢竟是個女子,既然已經以女子裝束示人,咱們柔水閣這種地方……怕是於您名聲有礙。”

“什麽名聲?”一手拿著帷帽,一手拉著韁繩控馬,坐在馬上的沈揣刀笑了,“是賢良淑德可嫁高門的名聲?還是貞靜自守不現於人前的名聲?這些名聲我若是放了絲毫在心上,,就不該踏來三坊四橋一步。既然穿男裝的時候就不在乎了,難不成我穿了女子的衣裙,還得把這些規矩也穿上?”

她這般說,倒讓鴇母不知該說什麽了,踟躕片刻,只能說一句:

“沈東家磊落至此,倒比從前……比從前還多了些快意任俠之氣。”

“媽媽,讓她上來吧。”女子的聲音從二樓的窗紗後傳來,沈揣刀擡頭看了一眼,笑著遙遙抱拳,“還是蘇娘子懂我。”

自馬上跳下來,沈揣刀照例掏了銀子出來請鴇母給柔水閣的姑娘們買些涼茶點心,

拿著錢袋子,看著那瘦高的背影,鴇母只能小小嘆了一口氣。

再看那些悄悄開了一道門縫的隔間、廂房,還有門戶影影綽綽的身影,她又嘆了一口氣:

“看吧看吧,人家都穿裙子來了,親眼見了,死了心,也省得再哭了,都是些冤孽!”

“你可知道這些日子,外頭那河水都漲了?”

剛進了房內就聽見這麽一句,讓沈揣刀頗有些摸不著頭腦。

她看向蘇娘子,就見蘇娘子穿了一件桃紅色的衫子,手裏搖著一把腰扇。

一雙暗藏秋水的眼眸將她從腳看到了頭,蘇娘子忽然笑了下,只是笑得有些涼。

“名滿維揚的羅東家竟是女子,維揚城裏的傷心人,又何止成百上千,只這三坊四橋……哈,罷了。”

搖搖扇子,似乎是要把什麽東西從自己的心裏扇去一般,蘇娘子自窗邊起身,走到了沈揣刀的身前:

“聽說你改了姓,又還是酒樓的東家,我就叫你沈東家罷。沈東家來尋我是為了何事?”

沈揣刀看了眼蘇娘子的眼睛,又垂下眼,自懷裏掏出了兩張紙。

“蘇娘子之前與我說這維揚城附近的暗門子都在高價買女童,昨日我在城外三十裏的地方遇上了一樁,拿到了這兩張身契,其中有個人牙子自稱是四通行,不知蘇娘子可曾聽說過?”

“四通行?”拿過那兩張契書仔細看了看,蘇娘子的眉頭微微皺起,“這契書寫的很是老辣,唯有正經牙行裏的掌櫃寫得出來,四通行在維揚城裏名聲不顯,生意做得倒是多,沒想到他們在城外已經做起了逼良為娼的勾當。”

沈思片刻,蘇娘子說道:

“維揚城內勸女兒家的父母將孩子賣去暗門子的人牙子多是些走街串巷的牙郎和牙婆,我的人摸來探去也沒找到他們的跟腳,倒忘了往城外去找找。今日從你這兒得了信兒,我會讓人盯緊了這四通行,看看能不能再摸著些脈絡。”

沈揣刀熟門熟路坐下,給自己添了一杯茶,見自己的東西真能幫了蘇娘子,她暢快一笑,將杯裏的茶水飲盡了。

“我還有一件事求教於你,城北甘泉山下,原本有戶人家姓常,家裏有上千畝桑樹,還開了織場,你可知道?”

“常福海,在維揚不算顯眼,倒是個會鉆營的,只是最後也死在了鉆營上。”

在沈揣刀的對面坐下,蘇娘子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維揚每年都有紗絹和繡品作貢品入宮,他為了能讓自家的紗絹入選,將他的女兒送給了上一任維揚知府孫肅南做妾。

“孫肅南去年因貪瀆下了牢獄,常家也被抄了家,有傳聞是常家那個女兒自作聰明,將她爹給孫肅南的錢一筆一筆都繡在了裙上,又在金陵赴宴的時候與人鬥富,惹了貴人的眼,一下牽累了兩家。”

把玩著手裏的茶盞,看對面坐著的女子還是從前一般的坐姿,蘇娘子自嘲一笑,給她面前的茶杯續了水。

“常家人又不是瘋了,若自家女兒真是這般蠢人,他們哪敢把她高嫁?只是不知這位常家姑娘對自家和夫家是何等仇深刻骨,竟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了。”

握著茶壺的手頓了頓,蘇娘子看向沈揣刀。

“莫非你在哪裏見到了那位常娘子?”

沈揣刀笑了笑,輕輕嘆了一聲:

“與其說是見到了人,不如說是見到了鬼,肉身支離,魂魄半缺,看著皮囊仿佛還是個人,實則半只腳已經踩上了奈何橋。若是能將她撈回人間,怎麽也算是件救命的事兒。”

手指在矮桌上輕敲了兩下,蘇娘子起身,走到門口處吩咐道:

“去叫繡容過來。”

轉身,她嘆了口氣,說:

“繡容就是常家倒了之後被沒來了柔水閣的,以前,她是常家少爺的通房丫鬟。”

聽到“常家”兩個字,被人喚來年輕女子有片刻的瑟縮,她削肩窄臉,容貌只能說清秀,透著些賢淑模樣,只是膽子小,看看蘇娘子,又看了眼沈揣刀,就匆匆忙忙垂下了眼睛。

“我自被買進去就照顧少爺,二姑娘的事兒,我知道的實在不多,二姑娘極聰慧,又生得好,常家老爺以前訓斥少爺的時候,都說‘但凡你妹妹是個男丁,這家業我也絕不傳給你’。少爺應是對二姑娘有些怨氣,不能對二姑娘撒氣,才去欺負徐幼林。”

陌生的名字讓沈揣刀擡起了頭:

“徐幼林是誰?”

“徐幼林,是二姑娘的筆墨丫鬟,據說有一年老爺出去送貨,遇到了山洪,是徐幼林的爹把老爺背出來的,老爺就讓徐幼林進了宅子,給二姑娘伺候筆墨。”

“常家少爺對自己妹妹有怨氣,為什麽要欺負徐幼林?”

“因為二姑娘對徐幼林極好,好吃的好穿的,都給她,還帶她讀書,徐幼林也聰明,五六歲進府,到了十多歲的時候就能寫文章了,據少爺的書童說,那些文章也寫得很好,我們宅子裏,私下都叫她徐秀才。”

繡容的臉上神色有些覆雜,她略停了片刻,才說:

“徐幼林十二歲那年,少爺忽然說他要納徐幼林為妾,二姑娘第一次發了火,拿起硯臺要打二少爺,把二少爺逼得一口氣跑出了內院兒。老爺知道了,就罰了二姑娘,把徐幼林也送出了府。”

沈揣刀看見繡容的一只手手指死死地摳著手心,就知道她是想起了什麽難說出口的。

“那之後,你也再沒見過那位叫徐幼林的姑娘了?”

緩緩地,繡容搖了搖頭。

“我見過她,只是……”

她轉眼看向沈揣刀,輕聲問。

“二姑娘如今還活著嗎?”

四目相對,沈揣刀的眼睛輕輕瞇了下。

“徐幼林死了。”她的語氣是篤定的。

繡容的嘴抽了下,她咬住自己的嘴唇,許久,才“嗯”了一聲。

“是,她死了。”

說出這句話,她手都在發抖。

輕輕擡起來,仿佛想要抓住什麽,但她手裏是空的,只有她自己掌心的血。

“二姑娘問我的時候,我騙了她。”

沈揣刀看著她,神色是漠然的:

“徐幼林是怎麽死的?”

“是少爺……徐幼林她都已經被送出去一年多了,突然又跑回來,還躲在二姑娘房裏,老爺說她是回來偷東西,動了家法,把她打了一頓,少爺……少爺……”

繡容的兩只手猛地抓住自己的手臂,攥得緊緊的。

“那天下著雨,少爺渾身濕透了回來,半邊身子都是被人用指甲抓出來的,中衣上也是血,褲子上也是血,臉上和脖子上都被人咬破了,他喝了許多酒,掐著我的脖子,說徐幼林不肯從了他,他把徐幼林掐死了。”

仿佛回到了那個可怕的雨夜,繡容把自己的身子縮在角落裏,像是一只在天敵面前只能裝死的小蟲。

“二姑娘哭著求我,她說徐幼林是為了給人伸冤才來找她的,徐幼林沒偷東西。”

縮著身子的繡容古怪地笑了下:

“她不知道,她一直不知道。”

“她知道。”說完這三個字,沈揣刀緩緩地嘆息了一聲,“她知道,所以常家沒了。”

轉頭看向一直靜默不言的蘇娘子,她問了一句:

“那常家少爺落了個什麽下場?”

蘇娘子想了想,說道:“按說該是流放,若我沒有記錯,是在牢裏報了個疾疫而亡。”

疾疫而亡?

沈揣刀忽然想起了李阿金說過的話。

“那個廚子被吊死在了山上。”

真的有這等只手遮天的廚子麽?東橋織場的女工們確實困苦不堪,可她們並不都是任人磋磨的柔順性子,反倒有兇性,也有血性。

區區一個廚子,就算加上一個管事,一個廚娘,就真能讓她們掙脫不得嗎?

若那人不是廚子?

而是……常家的少爺。

若管事也不是管事,而是常家老爺。

廚娘自然也並非廚娘,而是常家助紂為虐的女眷。

織場,又真的只是織場嗎?

暮色中,沈揣刀一路縱馬飛奔,無數的困惑和答案都在她的心裏,如同山上滾落的碎石碰撞在一起,在遙遙看見了東橋織場時候,她勒住了韁繩。

她看見了織場後面的那座山。

提轉馬頭,她直奔那座傳聞中將廚子吊死在上面的山。

山並不高,山頂的樹甚是茂密,枝杈紛亂,以一個真廚子的眼光來看,就算想掛一頭羊放血殺了,也尋不到一根合適的粗壯樹枝。

倒是更適合把人綁在這兒,剝皮拆骨,千刀萬剮,祭奠英靈。

俯身看了看在山另一側的深澗,沈揣刀閉上眼睛,仿佛聽見有什麽被推下去的聲音。

是年輕而不屈的,是莽撞又善良的,她從未曾見過的,徐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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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十天短期進修班,刀刀小朋友學會了同舟共濟,又學會了玉石俱焚……

上午一瓶冰核桃奶

下午一杯冰咖啡

長在廁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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