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木蘭 同道與告別

關燈
第65章 木蘭 同道與告別

刷鍋的、洗案臺的、清爐竈的、清點碗盤的、把沒用到的柴火堆回了柴火堆的……

後院裏的眾人看著那窄門前面站著的女子, 手上都停了活計。

“噗——”

有人笑出了聲:

“東家,你昨天說你是女的,又說你要交了盛香樓, 給我們一人發了二十兩銀子, 我還以為我真得另外找差事了, 回去請我老娘來吃飯, 她高興了半宿, 我哭了半宿,我這不白哭了。”

“是呀,東家, 你昨天跟我們說了那麽多話, 我心都涼透了。”

“昨天是誰哭著說不要銀子要東家的!東家沒走,你銀子呢?趕緊拿出來給咱們分了。”

“我是真打算今天這宴辦完就走的, 誰成想, 東家是換了,是東家換了個名兒又回來了!哈哈哈哈哈!”

刀工和幫廚們說說笑笑,幾個廚子也從竈房內擠了出來。

“東家,您不走了吧?”

沈揣刀擡頭, 只笑著看他們。

二竈頭章逢安長嘆一聲:“波折不斷, 終得善果,阿彌陀佛,東家, 我可是連辭工的話都想好了。”

最歡喜的當屬洪嫂子了, 捏著荷包裏的護身符就四面拜了起來。

不光自己拜, 還拉著玉娘子一起拜。

柳琢玉素來不信神佛,如今卻兩眼含著淚,笑著和她一道拜著神。

亂亂糟糟, 熱熱鬧鬧,終於,小小的後院兒裏安靜了下來。

“白案柳琢玉。”

“刀頭方七財。”

“二竈章逢安。”

“二刀李橋墩”

“三竈張保”

“白案洪九霞”

……

“跑堂方仲羽”

……

“幫廚錢小寶。”

一個接著一個報出自己的身份,廚子們拉齊了自己的衣角,撣掉了袖子上的灰痕,脫下了臟汙的罩衣,整整齊齊地彎腰行禮。

“見過東家!”

斜陽傾照在南河的河面上,粼粼金光如同將金烏揉碎,映在盛香樓的後墻上。

沈揣刀再次擡手還禮:

“今日有幸得諸位相助,承下這樁酒食生意,惟願與諸位同心同道,以珍饈之味、醇酒之香,謀八方財路,賺開門銀錢。”

“我等願與東家同心同道!”

竈房內,孟三勺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哥,又看向緊閉的暗室小門。

他們爹要出去自立門戶,他們肯定是得跟著走的。

“哥,我不想走。”

“咱們留這兒也是給東家添麻煩。”孟大鏟悶聲悶氣,他更不想走。

“添啥麻煩呀?不做羅家菜不就是了?你本來也就剛學了個開頭,咱爹教你的還不一定有東家教你的多呢。要我說就讓咱爹自己出去唄,把錢賠光了再回來賣身抵債。”

孟三勺出餿主意,在頭上挨了他哥一下。

躲在竈房裏的不止他們父子兄弟三個,還有知道了東家是女子之後就不願意再留在盛香樓的,此時都已經收拾好了東西,還有兩個昨天之後就索性沒再來的,孟三勺還惦記著得空把那兩人揍一頓。

一道墻,就此隔了兩路人。

另一道墻裏,只有孟醬缸一個人。

他把自己多年來攢下的醬料和料油、料酒都倒進了那口鍋裏混熬到了一處,各種酒瓶壇子被他都砸在了地上。

不管誰在外面敲門,他都沒開,從白天到深夜,鍋裏的東西熬幹了,搬來一塊兒石頭,把鍋也砸了。

把砸爛的鍋用繩子捆了,孟醬缸把它背出了小廚房,背出了盛香樓的後門。

後門外,一輛騾子拉著的木板車停在那,倚著馬車,一個女子一手提著燈,另一只手抱著手臂看他。

“師伯,我送你一程。”

孟醬缸先是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他悶不做聲,把爛鍋放在了板車上。

騾子踢踢踏踏往前走,身後板車兩邊各坐了一個人。

在一輛車上,他倆卻是背對著彼此的。

“師伯,繞去正門看一眼吧,明天盛香樓的牌匾我就送去給羅家了。”

“不、不用了。”

“師伯,去看看吧,為了盛香樓,你耗了大半輩子。”

孟醬缸靜默了一會兒,還是“嗯”了一聲。

繞到盛香樓的正門,屋檐下的燈籠也是熄滅的。

“我找了工匠,把酒樓上下再修理一番,換幾樣東西,半個月後新酒樓開張。”

初九,月亮只有大半個,孤零零掛在屋頂上。

孟醬缸仰頭看著“盛香樓”三個字,忽然說:

“東家,你還記得嗎?那年,是我駕著騾車,把你帶來了這兒,我說‘二姑娘,你先當著小東家,等小東家好了,你就可以回家了’。”

“我記得。”女子笑了笑,“只是,誰也沒想到,等我哥好了,我就沒有家了。”

她轉頭看向孟醬缸:“其實,我是一直沒有家,對吧,師伯?爹活著的時候,我把芍藥巷當成家,其實爹娘哥哥都知道,我十幾歲就會嫁人,成了別人家的。爹沒了,我把盛香樓當成家,你和我娘、我哥還是把我當成了外人,芍藥巷,小碟嫁進來和我作伴,我仿佛覺得那是我的家了,其實也是錯的,那是一個籠子。

“只不過,對於小碟來說,那是個關著的籠子,於我,那是個開著的籠子,我好像每天都能飛出來到盛香樓待一圈再回去,可那籠子的鑰匙在我哥手裏,只要他願意,就能把我鎖起來。

“您不想我被鎖起來,只是因為盛香樓,也不是為了我,您更想盛香樓是一個籠子,我每天晚上飛回芍藥巷,白天再飛回來,您也想著,盛香樓這個籠子有把鑰匙就好了,鎖上,我就飛不走了。”

孟醬缸重重地喘了兩口氣,用手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盛香樓的牌匾。

沈揣刀輕輕抽了下騾子的屁股,讓它小跑起來。

月色裏,盛香樓漸漸遠去了。

“小時候在學堂讀書,我最討厭的一篇是花木蘭,父親年邁,弟弟年幼,她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可歸來之後呢?木蘭不用尚書郎,還我東閣門,坐我西閣床……夫子說她至孝至忠,為人稱頌,我問夫子,‘若,木蘭要做尚書郎呢?是不是就成了不忠不孝了?’”

為了讓自己的聲音不顯女子的尖細,過往八年,沈揣刀說話總是慢的。

此時,她的聲音也是柔慢穩妥的:

“夫子說,不做尚書郎,是女子的本分。”

沈揣刀笑了:“國有難,家有難,要她萬裏赴戎機,關山度若飛,危難一過,別人是按功行賞,到她就成了要守女子的本分,師伯,這何其荒謬?”

孟醬缸閉口難言。

“難道尚書郎,不是木蘭應得的?難道她十年征戰歸,就只配當窗理雲鬢,對鏡貼黃花?

“我的娘親兄長,要我當下即刻就做這樣的花木蘭,乖乖巧巧回去籠裏,因為他們覺得我已經無需征戰了。

“師伯,你也是把我當了花木蘭,只不過是還在燕山激戰的花木蘭,我娘覺得我應該把盛香樓交給我兄長,你與我相伴八年,知道我聰明,知道我靈巧,知道得我比我兄長更好,所以在你心裏,我應該一直替兄長撐著家業,直到交給他的兒孫。”

仰頭觀月,看著殘缺不圓的月亮,沈揣刀發出了一聲長嘆。

像是把一股氣從胸中直接壓了出來。

她的聲音柔緩如故,眼的熱意在她眨眼的時候隱入發鬢,留下一道淺淡的水痕。

“我母親兄長,他們自私短視,不曾將我當作了人,只當我是個頂替兄長的傀儡物件兒。師伯,你呢?我竭盡所能的八年,也不過讓你當成了盛香樓的一扇門。”

騾子蹄聲陣陣,有更夫提著鑼轉入巷道。

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臉,孟醬缸的喉頭翻滾了片刻,才終於說了一句:

“東家,是我對不住你。”

沈揣刀笑了,夜風拂動她的衣袖,還有額角的碎發。

“師伯,趁著舊日的情分沒散,咱倆也算是好聚好散了。”

騾車停在了孟家門前,一直守著門的孟大鏟和孟三勺開門迎出來,就看見自己的爹腳邊放著用麻繩捆著的破鍋。

東家駕著騾車已經走出去一截了。

“東家!東家你別回頭東家!咱們不當花木蘭!咱們當沈揣刀!東家!東家!東家你別回頭!”

孟醬缸粗胖的身子癱在地上,嗓子裏迸出的嚎叫聲像是一只失了家的老狗。

“東家!你別回頭!”

沈揣刀沒有回頭,淚水在她的眼睛裏匯聚,又被月光一點點地親落。

“師伯,我要賺了銀錢給兄長治眼睛!”

“師伯,就憑我現在的手藝,等哥哥回來,我把盛香樓還給他,我也餓不死自己。”

“師伯,咱們去爭行首吧?盛香樓成了行首,等我哥回來,我也嚇他一跳。”

“師伯……”

雙眼模糊,一臉冰涼,至此刻,她終於送別了自己過往二十年裏一切的舊夢。

街上還有些在游蕩的幫閑,看見一個女子乘著夜色駕著騾車,對她指指點點,沈揣刀一擡左手將一馬鞭淩空甩出了一聲炸響,那些幫閑立刻躲進了巷子裏。

過了橋,她沒有拐進芍藥巷,而是繼續往東北角走,最後停在了一個宅子的後門。

“你可算回來了。”

孟小碟打開門,笑著迎她進去。

“祖母睡了嗎?”

“你不回來誰敢睡?老夫人已經跟我講了三遍她是如何罵羅家人的了,你回來了,她怕不是得講第四遍。”

將騾子從車上卸下來,牽去了槽邊吃草,沈揣刀和孟小碟一起走進了正房。

這個精巧的園子是當初朱家的太夫人柳氏贈予的三處房產之一,沈揣刀轉給了孟小碟。

沈梅清要下山的時候孟小碟就極力邀請老夫人來這兒暫住,還提前趕來把正房都收拾了出來。

維揚城裏比尋梅山上熱多了,沈梅清身上穿了件紗袍,手上搖著扇子,還是熱得不行,見孫女進來,她沒急著說話,倒是將一個輕飄飄的包袱扔了出來。

“看看!你的新戶冊!酒樓的契書!沈揣刀,沈大東家!”

沈揣刀坐在自己祖母旁邊,將包袱打開,先看見的是一沓銀票。

“祖母,羅家人這麽痛快就給了錢?”

“哈,哪有這般容易?是那淩大人將羅家的男丁都關了起來,讓家裏人拿了錢來贖,不算三房,五房之前又撤了股,餘下四房剛好每一房掏兩千五百兩……淩大人也是個有趣人物,說羅致蕃當年撤股也是強占家財,不光搶了我的,還搶了他叔父的,硬是讓他連本帶利掏一千兩銀子出來。”

羅家人是如何的做派,沈揣刀是再清楚不過的,別說一家兩千五百兩,只怕五百兩都拿不出來。

也就她娘手裏大概還有銀子。

羅致蕃手裏也有錢,可他未必會在這個時候露富。

“沒錢就拿自家屋舍田莊跟府庫錢局拆借,大房就是這般做的,二房和五房在維揚沒有產業,四房沒來人,你娘也沒來,羅庭暉是個蠢的,讓羅致蕃先掏了錢把他們贖出去,還說羅致蕃之前一下就借給他八千兩,是個不差錢的,我看著,羅致蕃挺想唾他一口血的。”

就像孟小碟說的那般,沈梅清興致勃勃,將那些人如何在府衙內互相撕咬說得繪聲繪色。

“最後還是羅致蕃讓他們每個人寫了欠條,二、四、六三房一並贖了出去,我給了胥吏一百兩銀子的茶水錢,就趕緊回來了,要是今天拿不著錢,以後他們再還錢,沒有淩大人盯著,這錢咱們也未必拿回來多少,能一次辦妥當,自然是最好的。”

沈梅清手裏搖著扇子:

“這錢有兩千兩你說了要給孟醬缸自立門戶,那餘下的,你打算怎麽處置?”

“自然是花了,一下子全花了,也省得被人惦記。”沈揣刀撥弄開那些銀票,看著自己的戶冊,面上浮出了笑。

“八千兩銀子你怎麽花?在維揚城裏買個宅子?”

孟小碟一聽,連忙從腰間解了荷包:“你要買宅子就把這些錢都拿去。”

荷包裏是沈揣刀給她的那兩千多兩銀子。

沈揣刀側身給她把荷包掛了回去。

“宅子是得買,卻不必用這些錢,悄悄買下,只說是我租來住的就好,三千兩我捐作防汛銀,剩下五千兩,我想在尋梅山繼續買地。”

沈梅清搖著扇子眉頭輕皺:

“你買那麽大一片山地,以後得往裏面再砸多少銀子下去?”

“旁人都這麽想,咱們的銀子也就不顯眼了。”

有錢的男人和有錢的女人,遇到的麻煩也不是完全一樣的。

“罷了,這樣也好。”沈梅清想了想,又點點頭。

“你忙了這麽久,趁著酒樓休整,你也歇歇,陪我去逛逛,買些時興料子給你做裙子。。”

沈揣刀連忙說:“祖母,明天我得出城一趟,買料子讓小碟陪您去。”

“出城?去哪兒?”

“那自然是,赴佳人之約。”

今天剛改名的沈揣刀對著自己祖母眨眨眼,一臉的淘氣。

遂被祖母扇柄敲頭。

-----------------------

作者有話說:刀刀向公主殿下發出副本結算獎勵的申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