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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信神 粽子和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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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信神 粽子和姜糖

圓白的糯米被泡洗幹凈, 用木勺舀了,把圈出了一個錐角的粽葉兜子給填滿,再把粽葉折起來, 用彩線綁了就是個粽子。

彩線在一雙細長的手裏像是一只蝴蝶一樣翻飛了兩下, 精巧的小粽子就被綁得漂漂亮亮, 旁邊一起包粽子的丫鬟眼睛都瞪大了。

“真好看。”

孟小碟沒說話, 只是笑了笑, 又拿起了一片新的粽葉。

同樣的粽葉,同樣的線,她包的粽子偏是比別人都包得齊整, 摞在籃裏都像是穿戴著絲絳出來賞春的小姑娘。

“臻雲姑姑, 你快看,孟娘子包的小粽子真好看!”

穿著瓦灰色道袍的臻雲走過來, 打量著那一籃小粽子, 也連連點頭表示誇讚。

孟小碟知道她口不能言,輕聲問:

“臻雲姑姑,一會兒我能給守嫻送些吃的嗎?”

臻雲笑著搖了搖頭,指了指小粽子, 又指了指外面。

孟小碟不懂, 小丫鬟連忙說:“臻雲姑姑的意思是讓孟娘子你去送些你包的粽子去璇華觀,憫仁真人最喜歡食一些精巧的甜點,孟娘子粽子包得這般好, 真人一定喜歡。”

知道這是在為自己“出家”鋪路, 想到羅守嫻為自己做的, 孟小碟連連點頭:

“一切都聽姑姑安排。”

臻雲又點了點頭,拍了拍她肩膀,又指向了璇璣守心堂的方向, 再擺擺手。

“臻雲姑姑是說孟娘子你不用為姑娘擔心。”

孟小碟點頭,轉眼又包了個精致非常的粽子,心裏卻還是忐忑。

屋外,雨水打在芭蕉葉上,聲音伴著陣陣檀香,猶如道士們在敲動木鼓。

天地間有無數的木鼓連出陣陣法音,高高在上的神君們俯視著跪在她們法座下的年輕女子。

她們的目光並不悲憫。

這世上的女人有無數只能與神訴說的苦,神悲憫過,又一次次失望於她們只想要這一份不屬於人間的悲憫。

香火最盛的女神要能讓女人生下孩子,其次是讓女人有個好姻緣。

似乎只要有了這兩樣,女人就能避厄遇祥,一生順遂。

九天玄女手中握著寶劍。

許多時候,她們中許多人也會渴求神的劍能一掃人間的惡,當她們中有人真正拿起劍,卻是不再信奉神明的她們。

濕潤的風穿堂而過,撩動了女子的衣擺,她閉著雙眼,微微頷首,面上有並不虔誠的淡漠。

她不信神,神也不信她。

沈梅清斜靠在榻上,面前的小桌上擺著棋盤。

她左手是黑子,右手是白子。

“你想好如何落子了麽?”

棋盤上,白子將寥寥黑子層層圍住,黑子看來已經是生機全無。

“任你如何厲害,只你是女子這一條,昔日裏羅東家的威風就折了九成,你手下那些廚子幫工,有幾個真的願意在一個女子手下討生活?與你結交的三教九流,有誰願意與你女子稱兄道弟?和你平輩相交的什麽書生、差吏,他們更是要與你這女子避嫌。

“至於你的敵手,他們是你的娘,是你的兄長,他們身後是羅氏一族,不僅在道義上占盡好處,還能以你的婚事拿捏你,實在不成了,串通親族說你得了瘋病,往門子裏一關,從此生死皆由不得你。

“羅守嫻,你的手段和見識,在綱常面前就如鴻毛,風一吹,什麽也不剩了。”

說完,沈梅清自己先笑了。

笑完,她拈著手裏的白子仔細端詳著。

“我一貫不想你女扮男裝,你可懂了?

“你娘當日讓你扮成你哥哥,是你家缺了你哥哥,不是因為你羅守嫻如何才智出眾,如何精明強幹,你被世人稱頌的好,於他們而言,是變數。

“你就該庸碌平常,勉力為之卻手忙腳亂,應該恰恰好讓盛香樓搖搖欲墜又不至於倒下,這樣,等羅庭暉治好眼睛回來的那一日,你就如釋重負哭著將一切交給他,自己換回羅裙乖順嫁人,就是他們最想要的‘體面’,說不定,他治病八年力挽狂瀾,你女扮男裝強撐家業,還能成就佳話,像一片金箔,從此貼在盛香樓的匾額上。

“過去八年裏,他們讓羅庭暉娶了孟醬缸的女兒,又一遍遍告訴你你是女子,將來要嫁人,不能學羅家的十二道菜,就是因為他們沒想過讓盛香樓在你的手裏發揚光大,即使羅庭暉還是個瞎子,他們也都只把念想放在他身上,就算羅庭暉不行,他們也要再弄出一個男丁。

“可你太好了,太聰明,太能幹,將盛香樓雕琢得比你爺爺那老雜毛、你爹那短命鬼都要好,成了他們攥不穩的珍寶,打爛了他們過去八年的所有妄念癡想。你讓他們如何不恨你?只不過這恨,他們各自藏在心底,是決不能說出口的。”

將白子扔回到棋盒裏,沈梅清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人心如此,你可曾後悔過當年換了衣裳,去做羅庭暉?”

“祖母,我不後悔。”

璇璣守心堂的香氣散了又聚,跪在蒲團上的女子語氣很輕,又很篤定。

她不後悔。

入竈房,掌酒樓,八年裏她從未後悔過,她欣賞和喜愛能夠走出家門,能夠讓盛香樓日漸鼎盛的自己。

她欣賞和喜愛,那個在流景園裏揮手放下無數金鱗,讓世人為之驚嘆的自己。

她亦欣賞和喜愛,那個走在維揚城石頭街,能夠與人自如談笑的自己。

誰要毀了這樣的她,誰就是她的仇敵。

羅守嫻睜開了眼睛。

她心中清明了。

“你想好要如何做了?像對付陳進學和羅庭昂一樣將你母親兄長打斷腿遠遠送走?我可告訴你,孟醬缸對羅家忠心耿耿,就算他對你有幾分偏心,這八年裏也沒教過你羅家十二道菜,你要對他們出手,他定不會坐視不管。”

“祖母,我知道的,我現在最大的依仗不是別人,是我自己,我能失去盛香樓,他們不能。他們不能,他們就得小心翼翼狗茍蠅營,甚至不敢在盛香樓裏大喊一聲他才是羅庭暉。他們能在綱常道義上拿捏我,又舍不得如今的富貴,兩軍對壘,我的士氣還更旺些。”

長年帶著笑的那張臉上又漸漸浮起微笑,只是和平日不同。

“至於我的短處,這些年我也沒那麽傻,雖然不多,我也是給自己留了後路的。”

她站起身,走到棋盤前面,拿起兩顆黑子,分別放在白色棋子外的兩處。

沈梅清原本拿起一個瓷枕,正要從裏面掏東西,見她如此,就把瓷枕又放了回去。

“成啊,我且看看你能怎麽走。”

隔著窗,她看見孟小碟從外面進來,手上挎著的竹籃裏粽子沒了,裝了幾個枇杷。

“憫仁和長玉都挺喜歡這孟家的小姑娘,還分枇杷給她,且把她留在山上吧,一群羊是放,兩群羊也是放,守淑她們一家三口我都收了,也不差這一張嘴。”

“謝謝祖母。”

羅守嫻跪下,結結實實給祖母磕了個頭。

從小她就知道的,求祖母比求神好用。

雨小了些,羅守嫻決定趕在天黑前下山,她要做的事還多著呢,孟小碟為何突然出家了,她還得編個說法。

孟小碟匆匆給她包了些粽子。

“少爺和夫人商量著要給你尋個官宦人家做續弦,我與他們說許推官今年三十多歲,早年喪妻,少爺覺得七品官職低了些,我說我偶爾聽聞海陵的同知今年四十多歲了,家裏正妻失了顏色,想要找個知情識趣的姨娘……少爺反倒有些意動。”

羅守嫻挑了下眉頭。

從前將他們當至親,如同在心裏放了個玉瓶,不敢磕碰,也不敢仔細照觀,生怕在上面看出瑕疵,反倒讓她自己心疼。

現在她心裏有了決斷,聽到他們這樣的打算,竟然也不覺得意外了,更不會難過。

倒覺得好笑。

“我會小心,你在山上也是,多念念經書,別念那些清靜無為的,多念點兒斬妖除魔的,長玉道長是我的武師傅,從前我教你蹲馬步你不肯學,如今看還是學起來才好。”

孟小碟點了點頭,眼淚差點兒又落出來。

穿好蓑衣,戴著鬥笠,回頭看了一眼沐在細雨中的璇璣守心堂,她翻身上馬,往下山的路上去了。

下次再來,她也不知自己會是什麽光景。

世人眼裏她怕是飛蛾撲火,以卵擊石……罷了,總歸有人要比她更慘,尋梅山下的一切都丟了,她也還是她,就看旁人是不是也有這般魄力,能與她同桌相賭。

下山的路不好走,溪水沖刷著石階,有的地方她不得不下馬牽行。

尋梅山山腳一座山神廟,也是游人和香客們歇腳的地方。

羅守嫻牽馬路過,突然聽見裏面有呼喊聲。

“九爺!九爺你醒醒!”

她將馬栓了,摸了下綁在腿側的短刀,轉身走了進去。

廟裏的火盆冒著煙,一個男人坐在地上,努力抱著另一個男人,見她進來,神色有些防備。

羅守嫻只近前看了一眼,退後一步才說:“他應是淋雨失溫,你將他身上衣服脫了,找幹的換上,用手搓他的頸、腋、股溝。”

把裝著姜糖的袋子扔過去,羅守嫻又後退了一步。

那人自己先吃了一顆姜糖,連聲道謝:“多謝官人出手相助。”

罷了,都幫到這兒了。

看一眼那可憐的火盆,她走到山神像後摸索了一番,拎出了半筐幹柴炭。

拿起幾張供桌上的裱紙將火引起來,再用放上柴炭,沒會兒那火盆就亮了起來。

將火盆推到二人面前,羅守嫻看清了那個昏迷之人的相貌。

蒼白的一張臉,眉宇間端正非凡,偏偏是淡唇圓臉,透著稚氣。

真是一副生來富貴貌,就算這麽半死不活,這一身棉衣也被穿出了貴氣。

大概是被火光所擾,又或者被屬下搓得皮疼,那人慢慢睜開,與羅守嫻對視了片刻。

抱著他的男人見他要清醒,對羅守嫻更是感恩戴德:

“多謝官人仗義相助,不知該如何稱呼?”

“我?”見那人的眼睛又閉上了,做男裝打扮的女子笑了笑。

“我姓沈,若要道謝,謝山上的璇璣守心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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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上收藏夾,這個本質上是按照每章的平均訂閱來排榜的,所以明天白天就不更新了,明天晚上十一點五十,更新兩章。

要是收藏夾排第一我就更新三章(基本不可能,我就做個夢,給自己畫個餅省得我自己懈怠了)。

希望新舊朋友都記住哦,這篇文麽得男主,全是男配,全是男配,他們活該愛刀刀愛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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