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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我就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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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我就在這裏

向烏緊緊攥著報告,比對圖片一處處找出現奇怪土痕的位置。

興許是因為時間不對,他們沒能撞上異常。

整棟別墅靜悄悄的,暮色昏沈,無人在意角落裏還有人為了一只斷手焦頭爛額。

大廳光潔無比,並無土痕。兩人只好先去花園,叫李成雙和沈紅月在這邊看著。

“花園的異常是出現其他植物,”向烏說著扒開草叢,跪在地上摸索,“圖片上是麥穗,我總覺得……”

麥穗並不是什麽恐怖的東西,他總覺得它和銀蝦一樣,是夏小滿的線索。

“找到了。”渠影在花叢深處取出半截金色的麥子。

向烏刻意用左手接過,然而無事發生。

“怎麽會?”向烏神色茫然。

他回想自己先前是如何掉進水中,死活想不明白觸發異象的關鍵是什麽。

他和渠影說了兩句話,給渠影編了頭發,之後就落水了。

向烏凝神思索,手指下意識握緊麥稈,忽然指根刺痛,他張開手一看,中指的指根處被麥稈刺破了。

渠影比他更緊張,拉過他的手,從衣兜裏取出酒精棉片,擦拭血珠。

“你還裝著這個?”向烏有點驚訝。

隨身攜帶這種東西的人可不多見。

渠影“嗯”了一聲,沒說別的,捏著他的中指擦過一圈。

“好啦,我自愈能力很強的。”

雖然向烏不願意將手從渠影掌心裏抽走,但他急著找夏小滿,便又鉆回草叢裏,空手挖開先前掉落麥穗的土壤。

“幫我找把鏟子。”他在草叢裏喊。

向烏埋頭苦挖,好半天沒等來渠影,心裏正納悶,聽到身後傳來陌生的聲音。

“鏟子?同志,這是火車站,你不能當你家院子似地亂挖呀!”

什麽火車站?

向烏從草堆裏鉆出來,臉上沾著泥巴,呆呆地看著眼前墨綠色的列車。

正值日暮,靡麗雲霞如同火燒。輕薄的紅鋪在鐵軌上,像灑了一片鮮血。

戴著袖章的男人不耐煩地催他,“小同志,車要開了,你還上不上車?”

“上車?這車是去哪的?”

向烏暈頭轉向,四處張望,突然隔著窗子看到車廂裏站著一個長發男性。

窗戶不幹凈,向烏看不清那人的長相,急匆匆拔腿上車。

等他進了車廂才發現,那個長發男人個頭比渠影矮,頭發比渠影短,發質也比渠影差一些。

對方背對著他,看不到臉,向烏猶豫著想探出去拍拍那人肩膀,身後卻突然一陣輕咳。

一只冰冷的手摸上他手腕,不由分說地將他拉回來,五指頂開他的指縫,與他的手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

清冷嗓音略有不滿,“這位先生,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向烏回頭,看到渠影面色如常,垂眸註視他。

“沒有,我知道他不是你,”向烏訕訕笑,“他沒你高,頭發沒你長,發絲也沒你有光澤,估計相貌也不如你,我怎麽會認錯呢……”

他正說著,前面的人轉過來,瞪大眼睛指自己的鼻子,“你們說我嗎?”

“……”

向烏看著夏小滿的臉,心如死灰地閉上眼睛裝死。

渠影在他耳邊輕輕笑,隨即替他解釋,“沒有,我在和他談一位朋友。”

夏小滿單純地點點頭,靦腆問:“請問你有多餘的皮筋嗎?我綁頭發用的發繩掉了,等到站我就還你。”

“沒有,抱歉。”渠影搖搖頭。

夏小滿連忙擺手,“客氣了,不好意思啊,打擾你們聊天。”

他朝向烏和渠影點點頭,忙不疊地轉身走了。

“我們跟上。”向烏壓低聲音說。

夏小滿端著水杯,在硬座車廂內停下,望了片刻,走到某處落座。

車廂裏沒什麽人,他坐在短發男人身邊,看樣子和短發男人同行。

“去那麽久?下車玩啦?”短發男人問。

“哪有,我頭發卡在車座裏了,揪了好半天,最後還是扯斷了。”夏小滿撇嘴說。

向烏和渠影悄悄在斜對面坐下,剛好能看清兩人的臉。

夏小滿旁邊坐著的正是白昌行。

上一場過往裏的少年人如今變了模樣,少了鄉土田野自由灑脫的氣質,西裝筆挺,多了幾分整潔與精明。

他的笑還和從前一樣爽朗,聲音不再青澀,已經完全是個成年人了。

白昌行哈哈大笑著拍夏小滿的肩,“哎呦,我就說帶你去理發館剪剪頭發,你偏不去。去理頭發能要幾個錢呀?讓我看看,腦袋扯疼了吧?”

他說著,動作輕柔地撇開夏小滿細軟的發絲,一邊看一邊輕聲說:“我認識樓下開理發館的小娟,她上回和我說有個產品可好用了,我已經讓她給你留了兩罐,等回去記得取。”

“哦,”夏小滿紅著耳根應聲,低低咕噥,“就知道花錢。”

“怎麽啦?賺了就是要花的,”白昌行又笑,從兜裏掏出根發圈,笨拙地給夏小滿紮馬尾,“再說了,要不是你算得好,我怎麽賺得到錢?給你花,又不是給別人花。”

“瞎講,”夏小滿聲音更低,垂下頭不看他,“你是你,我是我,我怎麽就不是別人?”

白昌行哼哼笑,輕輕拽他頭發,“你再講這套?”

“哎,不講了不講了,別揪我頭發。”夏小滿連忙捂住腦袋。

白昌行不再和他玩鬧,認認真真給人紮好辮子,趴在桌上偏頭看他。

“又看什麽?”夏小滿不自然地扭過頭去。

“看你呀,”白昌行趴起來托腮,湊到他前面犯欠,“皮膚又白,眼睛又大,頭發也長,像個姑娘似的。”

“別胡說!”夏小滿轉回來瞪他,“姑娘有美的有俊的,有漂亮的有帥的,你見著個人就喊姑娘呀?”

“姑娘還有帥的?”白昌行樂得前仰後合,“你說個帥姑娘給我聽聽?”

夏小滿說:“就樓下小娟她對象,你見過吧?個子高高的短發女生,經常在小娟店裏幫忙。”

白昌行吃驚道:“那是個女生?”

“是呀,你不知道?”夏小滿問。

“她、她……”白昌行結結巴巴地比劃,“我還以為她倆是那啥,是情侶來著。”

“就是情侶啊。”夏小滿疑惑看他。

白昌行不當回事地擺手,“你別給人家亂傳,她倆就是好朋友,你把人倆說成什麽了。”

夏小滿還想說些什麽,幾次張口,卻欲言又止。

他模糊地應了一聲,不再講話。

而白昌行還在逗他,撩撥他發梢,笑瞇瞇地說:“你要是個女孩子,不知道有多少男人追呢。”

“我不是女生。”

“哎呀,我說‘如果是’嘛。你說你要是女生,你還和我一起來城裏做生意嗎?”

夏小滿擡眼看他,抓住他手腕,指節攥到發白,“白昌行,我不是女孩子,也不可能是。”

白昌行從來沒在夏小滿臉上看到這麽嚴肅的表情,馬上察覺到他情緒不對,趕忙哄道:“好好好,是我說錯了,我不說了,你別生氣。”

他拍拍自己的嘴巴,低頭湊到夏小滿面前,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

“我沒生氣,”夏小滿避開他的目光,懨懨看向一旁,“我不是說當女孩子不好,我的意思是——”

夏小滿餘光瞥到白昌行茫然的神情,怔怔垂下眼簾。

他又懂什麽呢。

夏小滿松開手,將白昌行推遠。

“沒什麽,”夏小滿聲音低低的,“我沒生氣。”

“好嘛,”白昌行眉開眼笑,摟住他肩膀,親昵地靠過去,“等回去我還做香辣蝦給你吃,好不好?”

夏小滿掙了一下,沒掙動,哼聲說:“等回去都半夜了,你上哪捉蝦子?”

“半夜就不能抓?你太小看我了。”白昌行笑嘻嘻地掰著他的手指頭數,“我不僅能給你抓蝦,還要捉魚,摸泥鰍,摘菜殺雞,給你做一桌滿漢全席。”

夏小滿看著他,忍不住露出淺淺的笑,聲音也恢覆往常那樣輕快柔軟。

“什麽滿漢全席,就會哄人。地頭連顆白菜都沒有,上哪全席?”

“嘿,你猜怎麽著?”白昌行附在他耳邊,聲音卻很大,“今年我讓我媽雇人種地,收成可好了!”

夏小滿捂著耳朵彈開,“好就好!你喊什麽?”

白昌行跟上去,嘿嘿傻樂。

“給你做好吃的嘛。這幾年過得就像踩著雲朵似的,一點實感都沒有。我都怕給你喊散了,我得抓著點。”

他牢牢摟著夏小滿,沒聽到身旁人嘟囔說“那就別喊呀”。

“回去這段時間,正好看看新房蓋得怎麽樣了。我們玩上幾天,你不是說想放風箏?我再給你紮個風箏。”

夏小滿拉過他的手腕,摸著看不到的線說:“不行,我得看看你有沒有給我紮風箏,萬一是騙我的呢?”

白昌行急了,“騙你這個幹什麽?那我也太不是人了。”

夏小滿咯咯笑,瞇起眼睛看了半天,笑得很開心。

白昌行貼過去,小心問:“做風箏了嗎?”

夏小滿彎起眼睛,“做了。”

“什麽顏色?”白昌行不知道從哪變出來紙筆,趴在桌前,“你告訴我,我好準備材料。”

夏小滿湊過去,悄悄說:“做了七個顏色,赤橙黃綠青藍紫,你找去吧。”

白昌行登時睜圓眼睛,“逗我呢吧!”

夏小滿神秘地豎起手指,噓了一聲。

“你就說做不做吧。”

白昌行悶倒腦袋,乖乖在紙上寫“赤橙黃綠青藍紫”,笑著應聲,“好嘛,當然做,一百個顏色也給你做。”

兩人說說笑笑,漸漸夜幕低垂,車廂內安靜下來。

白昌行睡著了,靠在車窗那邊,腦門磕紅一片。

夏小滿一直看著他,看了許久,直到他再次隨著車身顛簸向前栽,才伸手攔住他。

慢慢地、慢慢地扶著白昌行,讓他靠在自己肩頭。

寂靜無聲。

向烏和渠影一直在偷聽兩人對話。

聽到一半時,向烏就已經將臉埋進掌心,低聲喃喃說完了,他就知道是這樣,完蛋了。

後面白昌行和夏小滿聊得開心,而向烏肉眼可見地越來越蔫,最後實在困得不行,趴在渠影懷裏睡著了。

列車在寧靜夜色中停下,渠影垂首在向烏額頭上親了親,輕聲喚:“醒醒,該下車了。”

向烏迷迷糊糊應著,埋在渠影肩側亂蹭,聲音還帶著困意,“夏小滿下車了?”

渠影托起他,幾乎是半抱著拖人邁出車廂。

向烏困得睜不開眼,而白昌行和夏小滿已經坐上轎車。

渠影想了片刻,取出一張符紙。

他知道向烏最近一直沒能好好休息,剛見面的時候他就發現對方頂著黑眼圈,昨天晚上又發燒,現下好不容易安生睡一會兒,他想讓向烏多休息一下。

於是他催動符紙,眨眼消失在夜色中。

涼風刮過,向烏打了個噴嚏,從渠影身上爬起來。

他揉著眼睛,茫然四顧。

四周是大片金色麥田,柔軟的金黃色在月光下沙沙搖動,微風輕柔。

“他們已經回來了?”向烏小聲問,悄悄探出頭四處觀察。

“嗯,剛去河裏抓魚蝦,沒抓到,來這裏吹風。”渠影指指前面,“就坐在那邊,沒說什麽要緊的話。”

向烏伏身,躡手躡腳湊過去,偷聽他們說話。

如果他沒猜錯,如果他沒有看錯夏小滿之前的神情,如果他沒聽錯夏小滿說的一字一句,那夏小滿一定不僅僅把白昌行當普通朋友。

向烏原本有些難以置信。

夏小滿是什麽人?夏至說他不會死,那就是近於永生的存在。有關白昌行年少時的傳言都把他塑造成一個看破天機的大師,據他觀察,夏小滿的確有百算百靈的本事。

一個能看到未來而永不死亡的人,只有可能在神話傳說中出現的人,現在和俗世裏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年輕人坐在一起。

無論白昌行日後有多大的成就,成為全省首富也好,全球首富也罷,那都不是夏小滿這種人非要追求的事,他是為了什麽呢?

僅僅是因為某天躺在水裏睡覺,被路過的人撈了上來?

還是因為路人給他做香辣蝦,成為世界上第一個給他剝蝦仁的人。

他記得第一次看到夏小滿時,對方縮在被子裏,琥珀色的瞳仁剔透得沒有任何雜色。

向烏不知道現在過去多少年,可是他發現即使夏小滿在對話時掩飾不住失落,他看向白昌行的目光依然很純粹。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壞的情況。

夏小滿毫無所求。

他不會和任何人起矛盾,因為他對誰都沒有圖謀,反而對別人的請求從不拒絕,只要他能做到,就一定會做。

他和別人沒有矛盾,向烏就很難推斷是誰傷害了他,砍下他的手埋入地下。

誰會對一個純粹的好人這麽殘忍?

是白昌行?

忘恩負義,因為夏小滿再也無法滿足他,所以痛下殺手。

還是桑菱歌?

發現夏小滿喜歡白昌行,還是逼迫他給白昌行想辦法。

也許是王榮貴?

他的確心懷鬼胎、行跡可疑,對整個調查和主人的談話分外上心。

抑或是夏至?

這是向烏最看不透的人,他不明白夏至到這裏來究竟是為什麽。

畢竟夏至同樣是一個“永生”的人。

除此之外,還有攔著他們不讓破壞地板的傭人、管家,第一次發現斷肢就報警的保潔,甚至還有到現在也沒露面的邱馳海等人。

向烏正在苦苦思索,聽到前方發出窸窸窣窣的動靜。

他連忙蹲下藏好,撥開麥子偷看。

白昌行手裏抓著一把麥子,一路小跑來到夏小滿面前。

“真是奇了怪了,往年那邊開好多野花,粉的紫的一大片,可好看了。”

夏小滿好奇仰頭,“你去摘花了?要花做什麽?”

白昌行撓撓後腦勺,夜幕下看不清他赧然的面色。

“就……就是……”

夏小滿催促他,“說呀。”

“我說了你可不許生氣。”白昌行先打個預警。

“我什麽時候和你生過氣?”夏小滿輕飄飄拍他一下。

白昌行清清嗓子,“就是,我剛剛才發現,你留頭發這麽長時間,我忙的都沒給你買個發卡。”

夏小滿噗嗤一聲笑出來,“那怎麽了?我自己想買也會買呀。”

“那怎麽一樣?”白昌行蹲下來,和他平視,“你是我的大恩人,你要什麽都該我給買,我媽還教我飲水思源呢,你可不許和我客氣。”

“好好好,”夏小滿點點頭,軟聲問,“那你剛剛去買發卡啦?”

“這兒哪有賣發卡的,還是大城市裏的那些小玩意兒好看。”

白昌行尷尬地揉了把臉,低聲說:“我剛剛……摘花去了。我想著,你長得這麽好看,要是戴朵小花,可比戴塑料發夾俊多了。”

“結果沒找見花。”夏小滿笑他。

白昌行窘迫地點點頭,又亮出手裏的麥稈,“不過我還有別的辦法,你等著我給你變魔術。”

他低頭,手指靈巧的在麥穗間來回穿梭,將麥稈折斷穿插進去。

“做手工就說做手工,居然還自誇成魔術。”夏小滿嘴上笑話他,眼睛卻一眨不眨,好奇專註地看著一朵花的模樣逐漸成型。

不等他驚嘆,白昌行已經編好了一朵金色的花,慢慢插在他耳邊的發絲中。

他的手指蹭過夏小滿耳畔,不曾感受到那裏偏高的體溫。

夜空晴朗,涼風吹走微妙的熱氣。夏小滿遮遮掩掩地咳了一聲,偏過頭說:“看在你這麽虔誠的份上,那我再幫你算幾年卦好了。”

他們又開始說笑,向烏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原來他們能進入白昌行和夏小滿的過去,是因為做了和曾經的兩人相似的事情。

他轉頭看渠影,渠影挽起耳邊長發,也看過來。

向烏頓生愧疚,“對不起啊,我不會編假花。”

渠影忍不住笑,搖搖頭說沒事。

月色下的渠影眉眼柔和,莞爾的樣子讓世界上任何一種花都遜色。

向烏楞楞地看,囁嚅著說:“但我是……我是真的……”

真的喜歡你。

他不會說出口,現實也沒給他機會說出口。

月光瞬間變得蒼白,金色退潮般淡去,一切又變成靜止單調的樣子。

向烏站起來,和同樣起身的夏小滿隔著灰白的麥子。

“你們又來了。”

夏小滿耳邊沒有那朵假花,手裏卻攥著一把麥穗。

“夏小滿,”向烏知道他們又要走,急切搶道,“告訴我們你在哪裏,我們去救你!”

夏小滿看著他,伸出手,拋出麥穗。

“別再來了。”

麥穗落地,夏小滿的聲音也逐漸消散。

“我就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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