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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一夜風霜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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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秦潼滿腹心事出了書齋,倒還記得父親吩咐下的事情,先尋管家將安排龐統住處之事叮囑一遍,方才尋了個由頭出了老宅。她心中不痛快,卻又無處發洩,只悶悶地一徑低著頭在街巷上閑蕩。

照理說,這事不該令她如此頹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兒家的婚事自然是該由父親做主。自己私下裏喜歡上了展雄飛,哪怕人家看不出,她心中都暗暗覺得出格。這種不知羞恥的事情,怎麽好擺到臺面上?

只是秦潼仍舊忍不住會想,若是今後當真嫁與旁人,她可會比今日還難過?畢竟,單是想上一想,秦潼便已覺得心如刀絞。

她從小家中只有父親,沒有母親。無人教她女紅針黹、三從四德,秦潼也不知道姑娘出嫁是什麽模樣,嫁過去又是什麽光景。到時她是否會整天圍著那個如今還不知名姓、模樣的男人獻殷勤?翁姑是否又會不滿於她缺管少教,對她不喜?或是幹脆教她規矩,到那時只怕再無今日的隨性。

只是這樣稍稍想一想,秦潼便覺得嫁人實在沒什麽意思,不由得垂頭喪氣。然而她仍念著父親,卻是從未起過旁的心思,雖然嫁人無趣,可到底女大當嫁,哪裏還有第二條路。

這樣一路心事重重,秦潼恍惚間也不知走到了何處,更不知時日。她一擡頭,方才驚覺天色已晚,竟已到了掌燈時分。秦潼茫然四顧,只見這是一條不甚熱鬧的小街,也有幾個路人,皆是行色匆匆的模樣,更襯得這條街荒涼蕭索。

秦潼不由勾起心事,一時眼睛酸脹,眼看就要掉下淚來。她連忙仰起脖子努力調息,不願在大街上哭哭啼啼,沒得吃人恥笑。

忽然,一個沙啞低沈的聲音從左近響起,冷笑道:“要哭便哭,難道你仰著頭,還能將眼淚倒回去不成?”

秦潼眼睫微顫,本能地轉頭朝說話之人看去,一滴熱淚便悄無聲息地滾下面頰,順著脖子滑進衣襟之時,已經完全冰冷了。她有些赧然,狼狽地拿手背擦去淚痕,方才看清那個說話之人。

十分出人意料,那是一個看模樣很年輕的女人,一身江湖客的打扮。她披著暗紅鬥篷,露出裏面黑色的疾裝勁服,上面勾勒著繁覆的褚色花紋。雖然方才那句話顯是說與秦潼聽的,可她卻並未扭頭去看秦潼,仍舊不緊不慢地飲啜著杯中酒。

秦潼疑惑地打量著這人,確定自己從未見過她,不由有些奇怪,不知這人好端端為何與自己搭話。只是她眼下正是憤懣仿徨之時,沒了平日的許多顧及,見那女人獨自坐在街邊一家飯館中,便忍不住擡腳走了過去。

這裏雖說是飯館,其實只是個臨街搭起的草棚罷了,下頭擺著三五張油膩的桌子,一旁歪歪斜斜橫著幾條長凳。身材肥胖的老板正在一旁的面鍋邊上忙活,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面容,卻仍能看出他正笑著,同一旁幾個熟客大聲說著話。

秦潼雖然家境尚好,卻也常踏足這種地方,因此並未嫌棄這裏臟亂,反倒更多了幾分自在。她很快便收起了方才的失態,施施然坐到了那女人對面,饒有興致地問道:“姑娘方才是在同我說話?”

“你方才是在聽我講話?”那女人緩緩放下酒盅,忽然擡起頭望著秦潼笑了起來。她的聲音並不像是一般少女的清脆婉轉,卻莫名與她那雙仿佛飽經滄桑一般的眼睛十分般配。

秦潼挑了挑眉,這會兒已全忘了方才的窘迫不安,也笑了起來:“姑娘說了一句話,而我恰好聽了這一句話,看來我們倒是有緣。不如我請姑娘喝上一杯?”

若是對方是個閨閣女子,秦潼萬萬不會有這樣大的膽子,然而眼前這女人顯然是個江湖人,她便少了許多顧及。更因為展昭的緣故,秦潼總看著江湖人要多幾分親近。

“你若真是個男人,”那女人卻緩緩笑道,“也許我真的會讓你請我喝上一杯。”

秦潼悚然變色,道:“你這是何意?”

“並無他意。”女人低笑道,“你怕什麽,難不成我還能吃了你?還是說,你以為穿上男人的衣服,你就當真是個男人了。”

秦潼聞言一張臉漲得通紅,只覺生平從未如此丟人,她張口結舌,當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那女人看著秦潼的模樣,不由笑道:“看看,要我說做男人有什麽好的?又臟又臭、又懶又貪,除了多那二兩肉又有什麽強的。可笑女人少了他們那二兩肉,難道還活不成了?只是當今天下以男為尊,更可恨那些臭男人為著自己的好處,還要教女人三從四德,生生世世做他們的奴隸。”

這番言論實在膽大包天,饒是秦潼從小離經叛道,也實在未曾聽過這樣的狂言。非但不曾聽過,便是連想都不敢想上一想。青蓮已算是她見過的最對男人嗤之以鼻的人了,可也沒有眼前這個女人言語直白。

更令秦潼慌張的,是她竟然隱隱覺得這人說得有些道理。

是啊,憑什麽女人一定要依附男人才能活著?為什麽女人就要被關在宅子裏,只能相夫教子?女人比男人,到底差在哪裏了?

女人看秦潼目瞪口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她對老板揚聲道:“來一碗三鮮燴面!”她忍不住摸了摸秦潼的臉頰,笑道,“你真討人喜歡,姐姐請你吃面。”

“你……”秦潼猛地回過神來,一偏頭躲開了女人的手,結結巴巴道:“你胡說些什麽,什麽亂七八糟的,我……”她只覺方才自己瘋了,竟在這個瘋女人的蠱惑下,動了那些大逆不道的念頭。

女人卻笑得更開懷,她仰脖將杯中酒飲盡,吐出口氣來,對秦潼笑道:“我叫江西,幸會。”

“幸會,”秦潼怔怔地答應了一句,喃喃道,“我、我叫秦潼,表字雲盛。”

大概是方才那口酒喝得急了些,江西青白的面頰上泛出酡紅來,她以手支頤,低低笑問道:“秦家妹妹,你方才,哭什麽?”

秦潼這會兒已經回了神,她一向忌諱交淺言深,並無打算對一個萍水相逢之人吐露心聲,只是含混道:“心裏不痛快,叫江姑娘見笑了。”正說著,老板已將一碗熱騰騰的面端了上來。秦潼出身石州,本就是個面食極為豐富的地方,這會兒看到這滿滿一大碗,裏頭葷、素、湯、菜、飯兼而有之,聞著便覺味道鮮美,不由覺著腹中饑餓起來。

只是秦潼到底沒昏了頭,好端端被人識破了女兒身,怎麽好沒心沒肺再與這人吃飯,當即便要推辭一番起身告辭。可江西好像看穿了秦潼的心思,挑眉笑道:“怎麽,你竟連一碗面也不敢吃了嗎?這老板是本地人,做了多少年生意,你看看這麽些客人也不該生疑。還是說你疑心我要害你?這就更可笑了,我與你素不相識,害你作甚?”

秦潼哪裏願意與這人多費口舌,只敷衍道:“不是我疑神疑鬼,實在是身有要事,沒法耽擱。”

“唉,可惜、可惜。”江西便嘆道,“原本看你是個有緣人,想著相逢即是有緣,與你共飲一杯。可你到底不是個江湖人,不懂得這些灑脫不羈,也罷,你走吧。”

秦潼平日裏沒少聽白玉堂說她不懂江湖,那會兒聽了便聽了,耳旁風一樣不往心裏去。可今日不知為何,聽這女人說了這一番話,她心裏忽地想道:澤琰這樣說,這女人也這樣說,難道展雄飛也是這樣想我的不成?她不由湧起一陣不服起來,想:江湖又怎樣?難道她還比江湖人差在哪裏不成?

秦潼便又坐了回去,笑道:“姑娘這麽說可就錯怪我了,姑娘要我陪著,便是天上下刀子,我也要陪的。”她一邊嘴上說,一邊心中想:不就是一碗面,左右這麽多人,還能有什麽事不成?更何況這人一眼看破我不是男人,不如和她周旋一番,也看看能套出些什麽話來。

於是秦潼便揀了雙竹筷,沖江西笑道:“那我便不客氣了。”說著低頭慢慢吃了一口,入口只覺湯好面筋,果然美味,竟不輸於家鄉。

她不知道,這面精華全在於湯。湯用上等嫩羊肉、羊骨一起煮兩三個時辰以上。先用大火猛滾,再用小火煲,其中下七八味中藥,骨頭油都熬出來了,煲出來的湯白白亮亮,猶如牛乳一樣,故而又叫作白湯。

這樣一碗面,又怎麽能不美味?

秦潼餓了大半天,這會兒不由胃口大開,對江西靦腆一笑,捧起碗啜了一口湯,渾身都暖和起來。

江西看她吃得香甜,便支頤笑道:“好吃嗎?”

秦潼微微頷首,答道:“人間美味。”她歪頭問江西道,“你怎麽不吃?”

“左右不吃也餓不死,”江西面上笑意未斂,語氣卻淡了幾分,“我又何必費這個力氣呢?”

秦潼卻笑道:“這話卻沒道理了,有道是民以食為天,這樣的美味,又怎能我吃著,卻讓姑娘看著呢。”她說著也一揚手,道,“老板,再來一碗面!”

欲知後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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