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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橫生不測喪鐘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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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潼一擡眼,便看到一個身形高挑的姑娘俏生生立在門旁,一手打著門簾子,另一只手卻持著一根水火棍,正冷冷朝他二人看過來。只見這姑娘雖容貌清麗、超凡脫俗,卻又冷若冰霜、疏離冷漠,秦潼只一眼便覺得她好生面熟,卻又不敢多言,胡亂告個罪便扯著展昭便跑了出來。

直跑出七八步,秦潼方敢停下,喘氣笑著對展昭道:“都怨你烏鴉嘴,看人家果然將咱們當賊了。”

“你還有臉說,”展昭也笑得不行,他長這樣大都沒這樣丟過臉面,指著秦潼道,“若不是你非要蹬人家的墻頭,怎麽會被當成賊?”說完兩人皆是忍俊不禁,秦潼笑得直不起腰來,扯著展昭的衣袖一個勁道:“你當時那副表情真真好笑,我再沒看你露出過這樣的臉色。”

兩人又笑了一回,秦潼忽然猛地一拍大腿,道:“哎呀,我知道她長得像誰了!”

“什麽?”展昭聽了這沒頭沒腦一句,不由問道,“誰與誰像?”

秦潼連比帶劃道:“方才那位姑娘,可不是跟白湘蓮白公子長得十分相像嗎?”她愈想愈覺得像,“你瞧瞧,連他們二人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清冷勁兒不也像極了嗎?”

這樣一說,展昭果然也覺得像。但他到底不比秦潼沒心沒肺,方才那姑娘一露臉他便偏過了頭去,因此也不曾看得真切。這時看秦潼活像是發現什麽奇珍異寶,不由打趣她:“像與不像,你又上哪門子的心呢?難不成方才那一面,你還一見鐘情了不成?”

“渾說!”秦潼卻毫不在意,只笑罵道,“我看是你‘恁時相見早留心,何況到如今’了,何苦來拉扯我。”兩人說說笑笑,離了這出院子,總算找到了後花園。

原來這莊中的花園占地極大,入口處卻是一座假山,上面奇花異草、石亭飛瀑,一眼看去恍然竟真如到了郊外山中一般。展昭與秦潼在這假山之中繞行,沿著地上鋪的石階走了一陣,忽地兜頭進了一處茂林之中。其時有微風拂過,樹梢輕搖,作颯颯之聲,聞之令人心曠神怡,頓覺胸襟為之暢然。

秦潼便道:“這地方真好,難得竟不露半點刀刻斧鑿的人工痕跡,也真是片山有致、寸石生情了。”兩人在林中穿行片刻,忽地便有酒香撲鼻,竟蓋過了此地水草清香,縈繞身旁、揮之不去。

展昭不由笑道:“你不是鼻子最靈的嗎,可能循著這個味道找過去?”話未說完秦潼便笑著打他,道:“好啊,你還沒把這瘋話忘了,看我饒不饒的了你。”正說著話,他們繞過一棵古柏,便驀地看見一個白發老翁在盤曲的樹根之間席地而坐,身旁一個大酒壇,面前一排小酒碗,正搖頭晃腦不知吟誦些什麽。

展昭便拉著秦潼上前,拱手道:“老丈,我兄弟這廂有禮了。”說著便與秦潼一起見禮。

“嗯,”那老翁半閉著眼睛,張口道,“坐,喝酒。”

秦潼正求之不得,聞言便拉著展昭在油氈布上席地坐了,笑問道:“爺爺,這酒可有個什麽說法嗎?若是不喝個明白,豈不是沒味道?”

“哼,”老翁笑了一聲,睜開眼掃掃他們,道,“我這酒名喚‘一壇香’,你們也不必多喝,一人最多三碗罷了。”

秦潼咧嘴笑道:“三碗?爺爺你這碗這樣小,三碗能嘗出什麽味道來?”

“小孩子不懂事,”老翁點著秦潼,渾濁的眼中有幾分笑意,“後面多的是好酒讓你喝,你在我這裏便吃醉了,豈不叫人笑話。”

秦潼恍然道:“原來是這個道理,多虧爺爺提點了。”她說完便拿起一只酒碗,捧起酒壇斟了一碗出來,先嗅了嗅,果然一陣清冽的香氣。秦潼朝展昭略略擡手示意,便低頭抿了一口,只覺這酒入口綿、落口甜、飲後餘香、回味悠長,竟不知不覺喝光了一碗,舔舔嘴唇道:“好喝。”

老翁聞言哈哈大笑道:“小娃娃,好喝便再喝兩碗。”秦潼果然又喝了兩碗,還不忘給展昭斟了一碗。展昭並不貪飲這杯中之物,嘗了一碗也就罷了。他二人飲畢,辭別老翁,便起身接著往前了。

這林中多是喬木,高大的樹幹、茂密的枝葉挨擠交錯,地上灌木叢中點綴著不知名的野花,兀自綻放得艷麗。展昭與秦潼尋路而行,不多時又見到一個小亭設在林間的一片空地之上。

這亭子由竹木搭建,四面飛起的亭角之上掛著風鈴,不時發出清脆的聲響。秦潼一看便眼睛一亮,拉著展昭拾級而上,打起四面垂下的竹簾,便見裏面的石桌之上正擺著青瓷酒具,卻空無一人。

秦潼探頭一瞧,只見這石桌之上還鑲著一塊玉,上面題了幾句詩,寫道“田家足閑暇,士友暫流連。三春竹葉酒,一曲昆雞弦”,她便笑道:“看來這是竹葉青酒了,這可是好酒。除卻汾酒做底、加上淡竹葉,還添了砂仁、紫檀、當歸、陳皮、公丁香、零香、廣木香等等十餘種藥材,性平暖胃、舒肝益脾、活血補血、順氣除煩、消食生津。來來來,雄飛兄,我與你倒酒。”說罷當真盡心倒酒,只見這酒色澤金黃透明而微帶青碧,隱隱透著清酒與藥材混合成的異香。

展昭聽她說了一大堆,不由打趣她道:“知道的你是杏花村的客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替人家吆喝賣酒的。”他說著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只覺芳香醇厚,入口甜綿微苦,卻又餘味無窮,不由得讚了聲好。

秦潼眉開眼笑,道:“怎麽樣,我說這酒好吧。”她說著也自斟自飲了一杯,閉著眼睛回味一會,才起身拉著展昭戀戀不舍地離開。

兩又走了一陣,隱約間那潺潺水聲再次響起,秦潼拍手笑道:“方才在花園外便聽到水聲,如今可真要見見這泉水的真面目了。”說著,她加緊走了幾步,循聲往上,果真便見到一眼泉水。這泉水清澈明亮、澄凈剔透,底下的石頭紋路肌理竟也清晰可見。

秦潼還沒出聲,便忽地聽到一個人在旁讚道:“好酒啊,好酒!”她扭頭一看,卻是一個尋常打扮的年輕人,正守著一塊石頭,上面金樽清酒、玉盤珍饈,看著著實勾人。

展昭知道秦潼脾性,便拉了她過去,問道:“這位小哥,不知你這酒又有個什麽說法?”

“我這酒溫腎祛火、去寒止痛,還有個絕好的名字,喚作‘白玉汾清’。”這年輕人道,“兩位何不飲一杯,便知我所言不虛矣。”秦潼聽了這話哪裏還忍得住,便執起玉壺,在白玉杯中斟出兩杯來,一杯遞與展昭,另一杯自己慢慢品了,只覺又與前面兩次所飲之酒不同,可算得是各有千秋。

秦潼正半闔著眼睛仔細咂摸味道,忽然覺得展昭身子偏了偏,像是正往一旁望過去。她便睜開眼睛,問展昭道:“怎麽了?”

展昭伸手將酒盅在石頭上擱好了,微微搖頭道:“無事。”原來他本是習武之人,耳目靈敏,方才聽到左近隱有人語傳來,似是兩人起了爭執,便多看了幾眼。然而到底不關他們之事,自然也不好過去打擾,展昭便當不曾聽到罷了。

不一時,秦潼也將杯子擱下了,拉著展昭起身道:“趁著時候還早,咱們再走幾步吧,我看這酒十停之中咱們才嘗了二三停呢。”於是兩人便緣溪而行,一路上又品嘗了幾種美酒佳釀,其名字或風雅、或質樸,難以一一記述。難得的是竟然沒有下品,足見郭敬德為這次清聖會破費著實不少。

忽然行至一處,秦潼擡眼便見到一座小小的廟庵,那圍墻之上紅漆剝落、山門檐上長滿雜草,竟甚是破舊。她不由奇道:“好端端的後花園裏,怎麽還有座破廟,難不成裏面還有和尚念經不成?”她和展昭原本是循了泉水而來,眼下只見那道清流彎彎繞繞,拐到了寺廟後面。

展昭平素並不信教,便也不喜這些佛門凈地。他看那廟宇破舊不堪,便拉了秦潼勸道:“這裏破落成這般模樣,我看裏面並沒有人住,咱們還是到別處去吧。”

秦潼卻不依:“偏不,保不準裏面還備著什麽稀奇古怪的好酒,來配這個稀奇古怪的地方呢。”她說著拉了展昭便往裏走,推開半掩的破門、跨過高高的門檻,進了那長滿齊腰荒草的院子。

“你瞧,連路都不見哪來的美酒?”展昭哄她,“出去吧,這裏面荒涼成這樣,沒準還有狐貍成精,平白沾了晦氣。”這話方一出口,忽然對面大殿之中傳來一個粗嘎的聲音道:“非也非也,這裏並沒有狐貍成精,只有一個修煉千年的花妖。”

秦潼駭了一跳,便往展昭身後縮去,展昭也伸臂將她護至身後,揚聲道:“不知是哪位朋友,可否出來說話?”

只聽殿中傳來怪笑道:“我為何要出去?你為何不能進來?”這笑聲難聽至極,竟像是夜梟磔磔一般。然而秦潼到底是個膽大的,雖然方才膽寒了片刻,但她又哪裏聽得了這樣的話,當即便大聲道:“進去就進去,你且等著!”說罷拉著展昭便穿過野草大步往裏面走。

展昭哭笑不得,一面留心裏面的動靜,一面不著痕跡地扣住了腰畔的長劍。他跟著秦潼一路到了殿門前,只見那殿門虛掩著,展昭正要拉住秦潼自去開門,卻被秦潼搶了先,一把推開了那兩扇幾乎看不出本來顏色、布滿塵土蛛網的朱漆大門。

“嘎吱”一聲響,秦潼隔過飛舞的灰塵,只見一個圓臉蛋、大眼睛的年輕男子正在殿中盤膝坐著,他穿著一身油膩膩的白蟒錦袍,戴著一頂臟兮兮的貂皮軟帽,正歪著頭朝他們看過來。

秦潼唬了一跳,沒料到那樣難聽的聲音竟會是這樣一個人兒發出來的,不由靜默了片刻。便聽那男子開了口道:“想來你們就是老柳口中所說姓展的與姓秦的了,我姓石,你們可以叫我石瘋子。”

“方才說話的不是你?”秦潼張口卻問道,她邊說邊掃視整個大殿,“難道這殿中還有旁人?”她聽這男子方才的聲音,雖比不得展昭那樣好聽,卻也不是先前那副破鑼嗓子。

孰料這人再張口時聲音既不是破鑼,也不像上兩句,反倒細聲細氣,像個女人一般:“不是我,是個修煉千年成了精的花妖,就在這畫上。來來來,你過來,我指與你看。”

秦潼仗著展昭就在身旁,哪裏會怕眼前這個看上去溫和無害的男人,便依言上前兩步,低頭果見那男子膝上擱了一張紙,紙上卻畫了一朵蓮花。

秦潼一眼並未看出什麽,然而就在她撇撇嘴,偏過眼睛的那一刻,卻恍惚在蓮花之中看出一張人臉來。她駭了一跳,轉頭凝目再看時,那張臉卻又不見了。

男子見秦潼的臉色,便又笑起來,這一次聲音清朗:“怎樣,是不是一個千年花妖?”

話音剛落,便聽得殿後驀地傳來鐘聲,悠長不絕、低沈轟鳴,久久在殿內回轉不絕。秦潼剛要說話,聽到鐘鳴不由閉上了嘴,然而就在此刻,在她身旁的展昭驀地臉色大變,一個箭步便往殿後奔去。欲知端的,下回分解。

作者有話要說: 本卷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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