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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紅粉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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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潼回房之時已是寅牌交尾,長夜將盡。她心頭了卻一樁公事,不由感到周身疲乏,除去衣袍倒在床上闔眼便睡。只是睡得委實不甚安穩,做了一宿噩夢。夢中李慶伏在地上瑟瑟發抖,她正待將他鎖起,他又忽的變作李如的模樣,手持鋼刀朝她砍來。

堪堪捱到天光乍亮,秦潼實在不願接著發夢,便起身更衣,喚醒外間睡著的苦茶進來打水侍候。

苦茶一臉困頓,強打精神伺候秦潼梳洗罷,小心問道:“公子,昨夜那麽晚才歇下,怎麽今日又起個大早?老爺便是開堂審案也不至於這樣早吧?”

“覺來了便再睡不著,”秦潼嘆了口氣,“索性便起了。你也打起精神來,我擬赴畫燕堂紅袖姑娘處散心,待會兒你去同衙裏說一聲,今日我便不應卯了——左右也輪我休沐,且沒什麽大事情。”

苦茶立時瞪圓了眼睛,結結巴巴道:“您、您難道不參與今日堂審了?公子你費心查案,怎麽臨了卻將風頭讓與別人出呢!”

“既已查出真相,我便安心了。”秦潼笑道,“至於父親在堂上如何判罰,卻與我沒什麽幹系——便是詢問取證,亦有衙中兄弟來應承,我不去也並無大礙。”

苦茶頓足道:“小的不是這意思,按說此案得以水落石出,功勞當是公子您的。您不去,豈不被那位展大人搶去了?他是欽差老爺的屬下,這樣一來豈不是落了老爺的面子,顯得咱們知府衙門無人嗎?”

“你小小年紀心思還挺重,”秦潼整頓衣冠,乜了苦茶一眼,“至於嗎?只是一樁公案,兇手落網、真相大白便好。至於功勞落在誰頭上,本公子難道還會在意不成?”

苦茶楞一楞,吶吶道:“也是,左右老爺也不會虧待您,也無需借此搏什麽前程。”

“走了,”秦潼賞了他一枚爆栗,“多思多慮,小心變成白胡子小老頭。”說罷朝外間走去,苦茶連忙跟上。

此時晨曦初露,東方現出一抹魚肚白來。稍還帶著夜晚涼氣的微風拂過面頰,頓時叫人精神一爽。秦潼轉過抄手游廊,便到了闃靜無人的後院。

這裏因著少有人打理,顯得有些破敗。風吹過,草木便作蕭蕭之聲,更添幾分寂寥。秦潼穿過幾株高大樹木下掩映的曲折小徑,便到了一扇鎖著的角門前。她掏出懷中鑰匙轉入銹跡斑斑的鎖孔,角門便“吱呀”一聲打開了。

秦潼有些得意地笑笑,搖擺著出了府衙宅院,到了一條幽靜的巷子中。這裏離畫燕堂只有幾條街,最是便捷,秦潼想去見紅袖姑娘,往往便從這裏走。

此時天色尚早,煙花行院正是掛牌歇業的時候。秦潼卻熟門熟路找到畫燕堂的後門,敲了敲,便有一個睡眼惺忪的夥計前來應門。

“這一大早的,哪位這麽好興致。”小夥計大概還未睡醒,一臉迷茫,“畫燕堂酉時開門,還請您……”他這時看清了來人,嚇得渾身一激靈,頓時清醒了,“秦、秦、秦公子,您來了。”他揚手就給自己一個嘴巴,“小的有眼無珠,沒認出您來,多有怠慢、罪該萬死。”

秦潼笑著擺手道:“不妨事,是我來的太早了。”

“您說哪裏話,”小夥計笑著答道,“您肯賞光畫燕堂,再早也是方便的。”說罷回身喊了一句:“媽媽,秦公子大駕!”

立時便有人應聲,語調婉轉、聲音甜膩:“來了!”後院二層小樓下來個身形微胖的婦人,滿頭珠翠,猶可見當年風韻。只見她執著一把團扇,掩口笑道:“秦公子來得真早,姑娘們剛歇下呢。”

“我來看紅袖姐姐,”秦潼面上有些赧然,“若是不方便,那我便等一等。”

鴇母笑了一聲道:“哪有不方便,聽見您來,紅袖便是睡下了也要立時起身,梳洗打扮來陪您,豈有叫您等的道理。”

“媽媽真會說話,”秦潼拱手道,“如此有勞您去知會紅袖姐姐一聲。”

鴇母連聲應下,便將秦潼迎了進去。因著秦潼熟門熟路,她也未曾將他帶到會客廳中等候,而是直接領進了紅袖的閨房中。

佳人香閨中幔帳低垂,一陣冷香沁人心脾,木桌、瓷鼓、琵琶、繡床擺放的錯落有致,十分典雅。紅袖一早便聽人傳信,此刻已經起身,只是雲鬢微亂、娥眉淡掃,卻另有一種令人癡迷的魅力。

她實是個美人,周娘子那樣的與她相比只能算作庸脂俗粉。古人以膚若凝脂、皓腕凝雪來形容佳人,實在不錯。更難得紅袖身上有一番韻味,叫人一見便覺移不開眼。若是她那雙流波婉轉的明眸朝你看上一眼,那更是攝魂奪魄一般,多少男人都要為之瘋狂。

美人此刻倚在床邊,似嗔似笑地掃了秦潼一眼,對鴇母微微低頭行禮:“媽媽。”

鴇母甩甩手帕道:“好好伺候秦公子,我就不打攪你們了。”說著便退了出去。苦茶也自識相,跟著唯唯退下,在外間候著。

秦潼頓時舒了口氣,幾步過去靠著紅袖坐在床邊,輕哼道:“紅袖姐姐,我頭疼。”

“我頭才疼呢,昨夜一宿未曾合眼,剛睡下便被人拉起來。”紅袖口中這樣抱怨,去仍是伸出雙手在秦潼額頭兩側輕輕揉按起來。

秦潼渾身好似沒骨頭一般,只覺舒泰以極。她低哼著說道:“剛了結一樁公案,這些天幾乎不曾睡個安穩覺。好容易水落石出,偏偏心中難受,夜來也不曾歇好,故而一大早來姐姐這裏討個清閑。”

“案子既然破了,怎會心中難受呢?”紅袖嘆氣,“難不成兇手又是什麽可憐之人,叫你動了惻隱之心?”

秦潼閉著眼答道:“也不算是,其實此案說來也奇。”她挑著能講之處把此案大略說與紅袖聽,然後問道:“紅袖姐姐,這世上當真有鬼嗎?”

“世上有沒有鬼,我又從哪裏知道?”紅袖笑笑,卻又道,“但我記得小時外爺過世之後,我老娘便有一夜忽地犯了癔癥,言行舉止無一不像我那過世的外爺,清醒過來之後卻又全不記得,倒是與你遇到的差不多。”

秦潼心中仍有些想不通:“可那周娘子又是從哪裏知道此中隱情的?她不僅知道李如的存在,竟還能叫李如出來殺人。若不是當初詐了她兩句,我還真無法確定便是她謀劃了這一出戲。”

“也許,”紅袖緩緩答道,“她深深地了解李如是怎樣的人。既是街坊鄰裏,想來她一定見過李慶言行舉止異常的模樣,猜出了那是李如。”

秦潼嘆問道:“那你說,殺人的究竟是李如,還是李慶呢?”

“若問我的話,”紅袖微微笑道,“我以為是李如殺人。一個女子若是瘋狂起來,往往會不顧一切。她受到周娘子蠱惑,以為殺了那人便可成全弟弟,於是便下了殺手。”

秦潼緩緩蹙起眉頭來,忽地睜眼問道:“你說會不會是因為李慶驟失親人,心中難以接受,故而潛意模仿、聊以慰藉?他一面欺騙自己,沈浸在姐姐仍舊活著的幻想之中,一面又因為模仿李如那份天生的深情而愛上了周娘子而不自知。所以殺人者乃自以為是李如的李慶,起因卻是李如那份瘋狂熾熱的感情影響了李慶、改變了李慶。”她說著又覺有些毛骨悚然,不由歉意笑道,“你看我說這些做什麽,怪滲人的呢。”

“那便不說了,躺下歇歇吧。”紅袖說著替她除下外袍,“案子結了便結了,是冤魂附體殺人,還是書生癔癥殺人,都不要緊了。那個挑唆使壞的女人不也被你識破了嗎?還惦記著做什麽?”

秦潼順從地躺到床上,吸了吸鼻子,嘿嘿笑道:“姐姐你這裏好香啊。”

“你呀,”紅袖刮了刮她的鼻梁,“一個姑娘家,真不知道你閨房中都有些什麽。整日裏同那些臭男人混在一處,把你帶得沒一點大家閨秀的模樣。”

秦潼皺起鼻子答道:“我沒有閨房,書房倒是有一個。”說著笑起來。

紅袖早知道秦潼的德行,聞言也只是嘆了口氣,便不再多說。秦潼又伸出雙臂將紅袖也拉到床上來:“咱們一道睡吧,好久沒與姐姐同塌而眠了呢。”

紅袖只得上床歇下了,卻又被秦潼抱個滿懷,她不由笑著拍了拍秦潼的手背:“幾日不見,你倒是大方起來。上一回誰羞得不肯叫我給換衣裳來著?”

“你身上真軟真香,”秦潼撒賴道,“我就要抱著。”她自小母親早亡,與師母亦沒有親近到這份上,說來紅袖倒是唯一一個與她相知相親的女子。

當年紅袖被賣至畫燕堂,她原也是好人家的孩子,如何肯操這等下賤營生,大鬧一場險些觸柱而死。正巧秦潼聽到裏頭喧鬧,闖進去一瞧,一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姑娘正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還被兩個粗漢拉扯著。秦潼心生憐意,當即便喝令將人放開,老鴇那敢於這位知府公子爭辯,只得令那兩人松開紅袖。

秦潼便於是順理成章成為紅袖姑娘的入幕之賓,人人都忌憚她的身份,故而誰也不敢來為難紅袖。紅袖平日裏唱曲彈琴、吃酒陪客均如自己心意,全靠了秦潼的身份壓著。

於是秦潼便常來紅袖這裏歇上幾宿,聽紅袖彈彈琴,再與她談論談論詩詞——這位姑娘也是滿腹詩書才華,於金針詩格有著獨到的見解。

直到秦潼的父親知曉此事,大怒之下險些打斷她的腿,秦潼才不敢明目張膽來找紅袖,但私下裏總斷不了要來廝磨半晌。

只是今日,秦潼實是沒福分討這個清閑。才閉眼沒一刻,苦茶驚慌失措的聲音便在外間響起:“公子,藺公子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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