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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孤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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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潼自小,便是個混世魔王。她自打出了娘胎便未曾見過母親,一直跟在鰥居的父親身邊,調皮搗蛋、頑劣不堪。她父親為了管教她,也不知費了多少心血、添了多少白發,但秦潼卻依舊玩世不恭、不服管教。

後來,大概是她父親灰了心,對於女兒動輒女扮男裝,出門去惹是生非、招貓逗狗,大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不闖出大禍,也就不再去管她。

卻說秦潼到了十二歲上時,玩心大起,偷了父親掛在書房壁上的長劍,一個人溜到城外山上玩耍。她一個人在山上漫無目的地游蕩,抱著一把幾乎和自己一樣高的劍,自得其樂,很是快活。忽地,小秦潼聽到一陣隱隱約約的哭聲,從左近傳來。

十二歲的秦潼膽子比成年的壯漢還大,她常跟在為府衙驗屍的濟慈藥房掌櫃郭樹臣身邊,聽這位博聞強識的老郎中念叨些連他兒孫都懶怠去聽的故事。小時候瞞著父親偷溜進停屍間,只為看看死人同活人有什麽不一樣,叫她父親知道後,狠狠教訓了她一頓。

眼下不過是山上傳來女子的哭聲,好奇萬分的秦潼當下便朝著那裏跑過去。撥開高高的草叢,她看到一個嚎啕大哭的小女孩坐在地上,身邊則站著一個手足無措的少年。

緊接著,那少年便一臉防備地扭過頭,直直地朝秦潼看過來。他不過十五歲上下,臉上猶帶著少年稚氣,身子卻已經抽條,長手長腳,故而顯得有些瘦弱單薄。

秦潼卻一眼便看到了他腰畔懸著的劍。

“你是何人?”少年開口問道,秦潼不是很懂他帶著南腔的方言,卻被他變聲時沙啞的嗓音逗笑了。

那少年見秦潼無故而笑,更加戒備,一手握緊了腰畔的長劍。連帶地上坐著的小女孩也停了哭聲,睜了一雙紅腫的眼睛朝這個意外來客看過來。

秦潼見狀挺了挺胸,抱緊懷中的劍沖他們道:“你們在這山上作甚?”

她說的亦不是官話,而是本地土白,但那少年卻聽懂了,連比帶劃地回道:“我侄女受了傷,被捕獵夾傷了腳。”

“我能看看你的劍嗎?”秦潼瞥了地上的女孩一眼,註意力卻完全被少年的劍吸引。

一把劍,一把真正的,屬於劍客的劍!又有哪個孩子能夠拒絕呢?

然而少年卻立時搖了搖頭。秦潼不由得臉色一沈,罵道:“小氣鬼,只是看看,還怕我不還嗎?”

少年有些踟躇地答道:“此劍乃家師所賜,家師吩咐不可輕易出鞘。”

他大概知道對方聽不大懂,故而放慢語速,結結巴巴講起了官話。秦潼聽了七七八八,心下不以為然,道:“我不拔出來不就好了?”她見少年仍在猶豫,就道,“你把劍給我看,我也把我的給你看好不好?”

少年終於斷然搖頭:“不必了,多謝你的好意。”說著俯身要去抱那女孩,那女孩卻掙紮著不要他抱,哭著說了什麽,因為講得很快,秦潼一句都不曾聽懂。

“這山上還有野狼呢,你不要幫忙嗎?”秦潼有些幸災樂禍地奚落道,看著這個死活不肯把劍借與她的少年焦頭爛額,只差拍手稱快。

那少年始終無法哄勸女孩,終於板下臉來,嚴厲地說了幾句。這下那女孩放聲大哭起來,一邊還用力推搡著少年,不叫他近前。

秦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她上前幾步,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面人來,沖女孩晃晃:“餵,不要哭了,你看這是啥?”這面人是她從市集上買來的,做成一個提燈籠的少女模樣,很是討喜。那小女孩果然不哭了,睜圓了眼睛看著面人,俄頃緩緩伸出手來。

秦潼把面人塞給小女孩,順勢擠開那少年,蹲坐到地上:“哎呀,你的腳流血了!”她從懷中掏出帕子,“快,擦一擦吧!”

小女孩猶豫地接過了帕子,低低地說了句:“多謝。”

秦潼偏頭挑釁一般瞥了少年一眼,那少年抱劍立在一旁,臉上表情很是精彩紛呈。秦潼故意問那姑娘道:“你怎麽不願起來,可是那楞小子欺負你了?”

“你這人!”那少年有些沈不住氣,“怎麽胡講?”

那小女孩卻點了點頭,說道:“三叔騙我,一定要我回家,我不要回家,不要回家!”她說著狠狠瞪向身邊的少年。

秦潼沒有聽懂這地道的常州話,但看少年一臉無奈之色,只覺暢快無比,因此看著那小姑娘便覺格外歡喜,於是對她道:“我家便在山下城中,既然我們這樣投緣,不若我邀你上我家去耍?”

小女孩遲疑地去看少年,秦潼一歪身子擋住她視線,嘴上道:“你腳上尚還有傷,我叫我父親去請城中最好的郎中來與你醫治,不然留了疤可怎麽好?更糟的,你將來若成了小瘸子,就找不到郎君啦。”

那小女孩果然流露出擔憂的神色來,少年嘆了口氣,拉了拉秦潼的衣袖,對她道:“既是如此,就叨擾小兄弟了。”

秦潼一把甩開他,哼道:“誰要你來叨擾?我是為了這妹妹!”說完想起這女孩似乎是少年的侄女,不由皺了皺鼻子,後悔自己憑白晚了他一輩。

然而幾人到底年齡尚小,當下秦潼便囑咐這兩人在此地等著,她到城中去尋人幫忙。回了府上,她父親知道她竟然一人跑到山上,氣得險些用鞭子抽她一頓,連忙派人到山上把兩個孩子接回來。直到郎中來過,給女孩的傷腿上過藥,兩人已經安頓好,秦潼方才被允許前去探視。

這少年便是展昭,這年他瞞著長輩帶了小侄女霞兒出來游玩,不想到了石州城外,霞兒追著一只松鼠跑到了山上,誤踩了捕獵夾,這才遇到了秦潼。

三人意外相識,又都是相近的年齡,就在霞兒養傷這幾日裏飛快地熟悉起來,只是秦潼隔三差五總愛捉弄展昭。

有一日,她對展昭言道想請他喝酒,展昭再三推卻不下,只得應了。於是秦潼便從懷中摸出一只精致的白瓷瓶並兩個小酒盅,各滿上,將一個遞與他,正色道:“正所謂相逢即是有緣,我們今日飲了這杯,他日緣分不盡,必定還有相見之日。”言罷仰頭一飲而盡。

展昭端著酒盅,鼻中聞得一陣奇異的香味,卻不是酒香,心中原本詫異,但見秦潼幹脆利落飲下,於是也打消遲疑,擡手將酒盅一送飲入口中。

下一刻,展昭一口將“酒”盡數噴出,被酸到眼淚都幾乎流下來。秦潼則在一旁拍著手哈哈大笑,邊上有路過的仆人看了,忙不疊遞上水:“哎呦我的小祖宗爺們,這醋也是亂喝的?仔細倒了牙!”

展昭連喝幾大口水,一張臉漲得通紅。秦潼口中自然也酸,接過水來牛飲幾口,笑道:“這是此地特產,拿來招待雄飛哥哥,哥哥可還歡喜?”

展昭說不出話,只瞪著秦潼。秦潼笑嘻嘻的,晃了晃手中的瓶子,道:“我從小就愛喝,這味道雖然稍有些沖,但喝慣了,其實尚好。”

自此之後,秦潼再說些什麽,展昭都必然在心裏想上三遍,才敢回應。

再說眼下這會客廳中,不待秦潼詫異地瞪著展昭說出什麽,上首那位老爺已然開口問道:“你便是石州捕頭秦潼?我且問你,古董商黃百寶被殺一案,可是由你調查勘定?”

秦潼不由一怔,不著痕跡瞥一眼父親,卻見父親只是低頭品茗,仿佛不曾聽到自己被質問一般。她躊躇地頷首道:“正是卑職。”

那位老爺虎目威嚴瞪視著秦潼,道:“既是如此,你且說說,李慶一個文弱書生,如何將身強力壯且習過拳術的黃百寶一刀刺死?”

秦潼頭皮一麻,知道此事不好應付,當下打點精神回道:“稟大人,黃百寶橫死當日曾與李慶發生口角。並且事後李慶家中搜出兇器、血衣,此案人證物證俱在……”

“本官問你,他一個文弱書生如何能夠殺死可與數個大漢周旋打鬥的黃百寶!”那位老爺一拍桌案,“好生答話,休要顧左右而言他!”

秦潼膝蓋一軟,險些跪倒,這位老爺端的是有些氣勢。她心中七上八下,數次去看父親,卻沒得回應,只得硬著頭皮答道:“稟大人,卑職曾率眾捕快前往捉拿此人,這賊人兀的兇惡,打傷我兄弟數人方才就擒……”

“荒謬!”那位老爺又是一拍案子,茶杯都險些跳起來,“那李慶左手天生殘疾,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能打傷你們衙役數人!”

秦潼聞言心中也不由有氣,梗著脖子道:“卑職所言句句屬實,大人若是不信,不妨傳當日執勤的弟兄前來,一問便知!”

“放肆!”這位老爺拍案大怒,駭得秦潼“撲通”一下應聲跪下。

“本官問你,這黃百寶如何被刺身亡,你且細說!”半晌,老爺冷冷地看著秦潼,開口問道。

秦潼早出了一身冷汗,但到底穩住心神,答道:“黃百寶脖頸被砍一刀,當場斃命。”

“你可看過驗屍格目?”老爺語氣森嚴,步步緊逼。

秦潼咬牙答道:“卑職看過,”她暗暗握緊拳頭,“這一刀自左至右,險些將黃百寶腦袋砍下,乃是一個左手力氣極大之人所為。”

“既是如此,”老爺冷冷問道,“你又是如何斷定,那左手殘廢的李慶,便是殺人兇犯?”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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