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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樹又雲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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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樹又雲樹

“有人嗎?救救我。我要死了,求求你,救救我!”淒厲的哭聲從村子裏頭傳來,聲聲刺耳,好似工匠拿著釘子直往你的腦子裏釘,叮叮叮的聲音在耳邊回響,腦子傳來鉆心的疼痛。

柳相歌按了按太陽穴,嘴唇飛速動了動,拿著朱筆快速地給自己畫了一道符箓貼在自己的胸膛,柳相歌定了定神,往聲音的那頭走去。

他還未走近,腳下寒光一閃,柳相歌憑著直覺快速旋身跳躍、翻轉,好似跳舞一般,身體在交錯的紅線中扭轉成不同的姿勢,甫一離那些交疊縱橫的紅線遠一些,柳相歌落地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已來到村子中心。

而面前,正蹲坐著一男子,形容瘋癲,時而似瘋子時而似傻子,他看著柳相歌嘿嘿道:“客人可是從遠方而來?”

柳相歌戒備地看著眼前人,他說:“敢問閣下是何人?為何出現在此處?”

那人不答依舊嘿嘿道:“我見過你,你是神君。”

柳相歌是恢覆了些許記憶,但這些記憶都是不連貫的,時而是一白衣人於蓮池上高坐著獨自對弈,時而是這白衣人手上把玩著一條紅色的小蛇,時而是柯想想與問心奴身子相貼在糾纏,時而又是柯想想跪在牢門前痛哭,而柯晃正在他面前受著酷刑。

腦中閃過的種種,毫無邏輯,毫無關聯,柳相歌心中又焦急難耐,他一面迫切地想要找尋昔日記憶,不求完整只求真相,另一面又為章呈風的失蹤而心生恐慌。

柳相歌說:“你喚我神君?你知道我?”

那人依舊嘿嘿直笑。柳相歌不再搭理他,轉而尋找離開的辦法。柳相歌輕吐一口氣,將手輕輕按在腰上的芥子袋上,他想:我早該察覺的,無論是小時的桃木劍還是後來添來的種種。

*

“神君,神君,你在做什麽?看看我好嗎,神君,我想讓你看著我。”一條在此間最為明艷的紅蛇順著面前蒼白的手腕往上爬,一圈又一圈,冰涼的鱗片貼著底下溫熱的肌膚,激起後者一層層的戰栗。

“問心,我會看著你的。你聽話點好嗎?”手的主人將手收回,他讓紅蛇在他脖頸上纏繞,他笑著回手拍拍紅蛇的腦袋:“和你同一窩的紅蛇都沒有你這麽黏人,為何獨你一條這麽黏人?這是你們一族的天性嗎?”

“非也。我喜歡神君,我就要黏著神君。神君不想我陪著你嗎?”問心黏黏糊糊地蹭了蹭這人的臉頰,“神君,你日日於湖心同自己對弈,不無聊嗎?”

“怎會無聊呢?你可知我下的是什麽?”那人示意問心仔細瞧瞧這方棋盤。

問心不明所以,他乍一往棋盤那裏瞧,只見棋盤依舊是棋盤,與尋常的棋盤沒什麽兩樣,可若是他定睛細看,棋盤就不是普通的棋盤了,他仿佛置身於戰場中心。

呼的一聲,無數人策馬從他身邊奔騰而過,聲聲擂鼓之下,無數人扛著刀劍往前沖,噔的一聲,是那些兵器相交聲。

鐺的一聲,他又來到河上,斜倚著欄桿,耳邊樂聲靡靡,間或暧昧聲間或小曲兒聲。他聽到岸上的歡呼聲,他聽見河中的魚兒游動撥開一層層水的聲音,水波蕩漾,今夜明月依舊高懸。

叮叮的聲音響起,灼目的太陽刺目,此刻他又來到了沙漠之中,頭頂烈日,腳踩黃沙,他戴著兜帽,耳邊是駱駝和旅人的聲音,叮叮的駱駝鈴響起,他跟著這些行商旅人去往未知。

哞哞的牛叫聲在耳邊響起,他睜開眼驚愕地與面前的青牛對視上,斜雨紛紛,他於細雨中騎著牛,沽酒而行,路過一塊塊農田,百姓們戴著鬥笠披著蓑衣,於細雨中進行農忙。

……

或悲或喜,或哀或怨,他時而旁觀,時而參與其中。他如遠行客,亦是行路人,他可以是風,可以是雨,可以是腳下的一株野草。

問心回神,他驚愕地看著神君,他說:“神君,我知道了,你這方棋盤是天下。”

神君滿意地點頭,他說:“我司的是人間風雨,司的是自然演化,我於湖心長坐,看的是人間風雨,從春自冬,一木生,一木死。這怎麽會無聊呢?我愛人間春秋,亦愛人間風雪,星辰變化。”

說到最後,神君嘆了一口氣。

問心不明所以,他說:“神君,你為何會嘆氣呀?”

神君只是摸了摸他的頭,笑了笑沒有解釋。

此後不知多少年,一人一蛇總是於湖心長坐。

到了後面,小小的紅蛇也化出人形,從稚童到少年再到青年,而神君,最後卻不見了。

冬雪下了一年又一年,湖邊的樹青了又青,湖中的水結了一次又一次的冰,湖裏魚像草一樣換了一茬又一茬,而神君,死了一年又一年。

最後,紅衣少年於冬雪中睜開結霜的眼睛。

他說,他要去找他。

此後輪回無數次,再得見那位白衣神君。

回憶戛然而止,柳相歌橫劍於這個瘋瘋癲癲的人,他說:“閣下你這是做什麽?”

這人面對橫在脖頸的劍絲毫不見慌張,他雙手握拳舉在臉兩側,他說:“嘿嘿,嘿嘿,神君。”

柳相歌的劍不曾落下,他緊緊抵住面前人的脖頸,蹙眉道:“你這是在做什麽?”

那人嘿嘿笑道:“你是神君,嘿嘿,大人說了,遇上神君,要殺了你!”他猛地後退一步,手一揚,緊握在手裏的粉末便朝柳相歌飛過來。

柳相歌快速地掩住口鼻,卻還是讓這些粉末觸及肌膚,粉末快速地融進身體中,柳相歌渾身一軟,他努力地支起劍,拼命地睜開雙眼,努力地看清面前人的表情。

他看見面前人將臉上的人皮面具揭下,柳相歌目眥欲裂,只見面前的這張臉赫然是章呈風的臉,他說:“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這麽做?”

章呈風蹲下,視線與柳相歌平齊,他笑著說:“夫君,我本來不想這麽快行動的,可誰叫你想這麽快就想起來。這是不行的哦,夫君你要知道。夫君,你可知千年以來,我帶著記憶找過你多少次。呵呵,八百七十二次,我一次又一次看著你被人欺淩,受人排擠,種種意外都會導致你的早逝。不光如此,神君你不愛我啊。神君愛世人,為何獨獨不愛我。一千年啊,你寧願去死都不肯愛我,為什麽?為什麽?神君你告訴我,為什麽?”

柳相歌聽著章呈風如泣如訴,如癡如怨的聲音,他眼皮將閉未閉,他聽著章呈風的話,努力想要開口,卻還是什麽也沒有說,因為他的嘴被章呈風捂住。

章呈風恨恨地笑道:“千年以來我離你最近的一次便是不帶記憶作為問心奴的那一世,那世也是我離你最近的一次。明明我們只差一杯合巹酒,明明我們已經是真正的夫妻了,明明我們已經有肌膚之親了,明明一切都向好的地方去。夫君,你告訴我,你為何遲遲不讓我知道你早已中蠱。夫君,明明你只要日日喝下我的血就能痊愈,為何你不願喝下我的血呢?夫君,你知道嗎,當你身死那一刻我是多麽的絕望。我想,世上再也不會有人能夠體會到我那時的苦痛。大婚之日,我的夫郎卻在我面前身死。我真的好恨啊。夫君,不要怪我好嗎?”

身死?

不會的,這背後一定身有隱情,非我本願,呈風兄,別哭,好嗎?

柳相歌拼命地想張口,卻再沒有力氣了,他重重地倒在面前人的懷裏,剩下的話再沒來得及對眼前人說出口。

章呈風看著懷裏昏倒的人,手於其臉上毫米處將觸未觸。

啪啪的拍掌聲從章呈風身後傳來,一個與章呈風手上的人皮面具極其相似的人走過來,此人赫然就是柳相歌先前碰到的瘋癲人,他眼神清明,渾不似之前的瘋癲樣,他搖頭說:“好生矛盾啊。你既要我出手傷他,又要他知曉此事是你做的。城主,你做事不坦蕩啊。為何?難道讓他神君知曉了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嗎?”

章呈風看著眼前這人,他嗤笑道:“若是世人知曉他們所畏懼的紙道人只是一個瘋瘋癲癲的嚼舌根的鬼,也不知他們會作何感想。俞延生,管好你自己,我的事情容不得你來置喙。”

俞延生做了一個閉嘴的動作,他正色道:“我知曉了,城主,屬下告退。”

章呈風一把將柳相歌抱在懷裏站起來,他面前升起一面鏡子,章呈風抱著柳相歌走入鏡子中,他喃喃道:“是啊,神君,我怎麽會不知曉矛盾呢。你知道嗎,我既要你愛我,又要你恨我。”

過去千年來,無論是明裏還是暗裏,他護著神君活過十八,可是無論如何,神君都不能得到善終。他不求能夠與神君長相廝守,只求神君知曉他的心意,可是為何,即便他不將愛意說出口,神君總會在他面前淒慘死去。

後來啊,他知曉了,不是他的愛意讓神君無法呼吸,而是這天下容不得神君。

章呈風回頭,透過畫橋村外的結界看向外面的一草一木,他暗道,是了,神君司自然,天界要神君死,人間也要神君死,鬼界也留不住神君。

他們害怕神君再次成神,於是無論是天災人禍還是生離死別,兄弟鬩墻……全都讓他懷裏的神君經歷了。

真可憐,不是嗎?

可惜啊,天不要神君成神,那麽他便逆了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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