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臉人又見無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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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人又見無臉鬼
砰的一聲，門扉被打開，與此同時，外面瓢潑大雨隨著呼嘯的風被吹進來幾許，周蕪推門而入，看著房內高坐的男人。
房中下人皆被屏退，兩側燭火昏暗，男人卻不慌不忙，手中捧著一卷書，他的臉藏在半明半暗中，聽到門口動靜，他沒有擡起頭，而是道：“你來了。”
周蕪走近，她問道：“阿爹，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哈哈哈，想說的？我最恨的就是當年沒有殺了秦顧。”周或言將書卷放下，看著先前與秦顧面容極其相似，眼下臉上卻纏著厚厚一層紗布的周蕪，恨意滿滿，“太像了，你們之前長得真是太像了。還好，他將你的面皮剝下來了。蕪兒，你知道嗎？只有這樣，你才是爹的女兒啊。”
周或言對周蕪包裹紗布的樣子沒有感到奇怪，仿佛早有預料，或者說，這是周或言一直以來就想做的。
周蕪心臟驀地一痛，淚水不自覺流下，傷口尚未愈合，淚水浸濕紗布，底下的傷口似乎又要再次裂開，周蕪搖頭道：“不是的，不是的，阿爹，你忘記了？那年夏至，我，你，還有阿娘，阿欽，外祖父，我們說過的，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周蕪所說的是在她七歲那年，夏至日，他們一家人一起觀星，素城之上，夜色無邊，天上繁星點點，他們一家人，排排坐在一起，一邊看著星星，一邊絮叨家常。
那時多美好啊。
記憶中，阿娘笑得無比溫柔，不似如今病床上躺著的那個瘋夫人，外祖父嚴厲的臉也努力露出一個慈祥的表情，不似那個正躺在房中，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的無臉鬼，阿欽正是調皮搗蛋的時候，笑得天真，被阿爹撓著胳肢窩，不似現在這副缺胳膊少腿的陰沈樣，而她則窩在阿娘懷裏，笑著看外祖父。
而她阿爹，逗完阿欽會將他抱起來，然後一個大人一個小孩，會齊齊笑著看她和阿娘。這個樣子的阿爹，怎麽能夠和眼前這個面色蒼白，渾身透著與己無關、仿佛對什麽事情提不起興趣的人聯系上來呢？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周或言諷刺地看向周蕪：“看來你見過你的阿娘了。你知道嗎，秦葉飛一直以來就是個天真的人，她變成這樣，是她活該。如果不是她傻，怎麽會被我幾句花言巧語欺騙，如果不是她傻，怎麽會原諒在新婚夜拋下妻子和好友茍合的我，如果不是她傻，怎麽會在秦顧滔天憤怒下一次次護著我，如果不是她傻，怎麽會認不出周或言和青千春。”
周蕪好像被潑了一盆冷水，她渾身顫抖卻又倔強地看著眼前人，“不是的，阿娘不傻，她只是愛你。”
“呵，你說她愛我，我不信。”周或言看著這個性格不像自己也不像秦顧的人，“蕪兒，我不想和你動手，你乖一些，好好待著，我保你和秦葉飛日後安穩無虞。”
他的語氣溫和誠懇，好像一個看穿世事的長者，對底下無知的小輩溫和又勸慰地教導。
周蕪深深看著周或言，她說：“阿爹，我和阿娘都不會想要這樣。”她口中念訣，頭發隨之慢慢變長，然後飛快地遁向周或言，“阿爹，我會向你證明的，你這樣是錯的。”
周或言看著周蕪，笑了笑：“我知道你這性子像誰了，是像你阿娘啊。不過可惜了，你打不過我。”
他最後一句沒有對自己實力的自矜，而是客觀地點評道。
周蕪道：“打不過也要打，”她最後一句沒有說完，動作飛快地朝周或言攻去，還未近前，卻被周或言三兩下打倒，看著一臉漠然的周或言，她補上未說完的那句：“反正也足夠了。”
周或言一驚，在他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周小姐打不過，那我呢？”
柳相歌說完，朝後一退，飛快地掏出符箓，無數符箓隨著他念訣，齊齊浮到空中，然後齊齊朝周或言而去，柳相歌則在符箓之間拔劍朝周或言攻去。
周或言猛地一退，他緊急喚劍，劍一來便朝柳相歌攻去，二人都是奔著拿對方性命而去，不過前者奮力一擊，終不及後者。
很快，柳相歌劍指周或言。
“周城主，事已至此，還有什麽要說的嗎？”柳相歌劍抵眼前人脖頸，只要那人再往前一些，劍便會刺入他的脖頸，鮮血就會流下。
周或言想說什麽，喉間發癢，咳嗽幾聲，被周或言這麽一咳，柳相歌的劍往外挪了幾分，並不想就這麽了結他。
周或言微微笑了笑，“果然如那位大人所言，柳公子可是心軟得很。”
柳相歌蹙眉，想說些什麽。一旁的周蕪開口：“阿爹，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周或言聽到周蕪的話，這時才看向周蕪，他不再掩飾自己，厭惡道：“你跟秦顧很像。我本來也想要將你當作女兒的，可是不行啊，只要看到你這雙眼，我都會感到厭煩。我平生最恨的就是秦顧啊。秦顧殺了青千春，蕪兒，你呢，也要殺了我嗎？”
周蕪搖頭：“不是的，阿爹。不是這樣的。”
顧欽不知何時出現，他顯然是慌慌張張地從大雨中跑來，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周蕪身旁，想要伸手觸碰她，卻又猶豫了，他道：“阿姐不會這樣做的。義父。”
周或言看著與昔日好友面目相似的少年，“誰知道呢。阿欽，別忘了，誰殺了你的父親，我們這麽多年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記住那位大人所說。黎明就在眼前。為了黎明，或言死不足惜。”
他說完，狠決地撞上柳相歌橫在他的脖頸上的劍，鮮血飛濺，染了柳相歌一臉血汙，他在想，事情怎麽會到這番境地。
周或言重重倒下，他並沒有死，割口仍舊大口大口地沽出鮮血，他看著門口，也不知在期待什麽，最後，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間吧，也或許有了許多年年吧，門口跌跌撞撞地跑進來一個婦人。
她眼中尚且懵懂，不知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她好奇地看著一旁的周蕪，她說：“又見面了姑娘，姑娘你是誰啊，為何會和蕪兒長得這麽像啊。”
她似乎又瞧到什麽，好奇又害怕地慢慢靠近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這一刻，她眼中的懵懂猛地褪去，怔楞道：“青千春，青千春，你怎麽了？你怎麽了？青千春，你不要死好嗎？青千春，你不要死。”
“咳咳咳。秦葉飛，你叫我什麽？”周或言錯愕地看著秦葉飛，看著她的眼睛，很快便想明白了，“你早知我是青千春了，怪不得。咳咳咳，怪不得。可惜了，秦葉飛，我就要死了。對不起，我早該和你坦白的。對不起，秦葉飛，再也沒有機會了。”
秦葉飛急忙捂住周或言脖頸上的傷痕，可是不行啊，大股大股的血湧出，她止不住，他沒辦法。
砰、砰、砰，“柳公子，我們攔不住它。這個怪物，它發狂了。”
柳相歌被眼前的境況弄得不知所措，他不想殺周或言的，他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此刻聽到動靜，柳相歌沒有思考，腦子一白，就要使出符箓。
一旁的周或言卻快了一步，撕下自己戴了二十幾年的不屬於他的面皮，他一手捂住脖頸傷口，一手提劍，撥開秦葉飛，跌跌撞撞地朝奔這裏來的無臉鬼過去，“秦顧，我早就想殺了你。若不是你，我怎麽會變成這副模樣。我們怎麽會落到如此一下，我與周或言情同手足，當年你不想讓他娶秦葉飛，特地給他下了藥，意圖陷害我們兩個，你成功了，但是可惜了，秦葉飛為我們求情了。你知道嗎？為了保下我這條命，周或言將我們的面皮互換，他被你折磨至死，而我日夜不能安睡。我忍辱至今，念在秦葉飛面上，我不欲親自動手，不過沒關系了，我也要死了。受死吧，秦顧！”
顧欽聽得雙手顫抖，他大喊：“義父，你這是什麽意思，我不是青千春的孩子嗎？”
周或言聞言瞥了一眼顧欽，他道：“不，你是周或言的兒子。”
說完，周或言提劍冷笑看著就要到自己面前的無臉鬼，他恨恨地給了面前的鬼重重的一擊，“你以為你還是高高在上的素城城主嗎？你以為，我二十年忍辱就什麽也沒有幹嗎？”
話落，以周或言為中心，陣法紋路顯露。
柳相歌看不出門道，還是不知何時走到身邊的林簪雪給他解釋：“這是誅魂大陣，凡是入陣者，靈魂永生永世不入輪回，換種說法，是靈魂湮滅於世間，世上再無他的靈魂。該死，我們快走，這陣法要將這個城主府容納進去！”
陣法慢慢延伸，還不待反應，另一個陣法便將府內所有人彈出，柳相歌被彈飛那刻，看見了在中心對打的一人一鬼，那人臉上沒了面皮，那鬼，又是一個無臉鬼。
甫一落地，柳相歌便聽到身邊的動靜，周蕪死死地拉住就要沖進去的秦葉飛，周蕪道：“阿娘，求求你，不要拋下我。不要進去好嗎？”
秦葉飛將周蕪的手一根根地掰下來，她眼神不覆之前的懵懂，她神情堅定道：“蕪兒，放手。”
“阿娘，我只有你了。”
“蕪兒，抱歉了。裏面是最我的阿爹，是我的丈夫，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離開的。”
“可是阿娘，如果沒有你，我就什麽也沒有了。”
“蕪兒，你要堅強。素城就交給你了。”秦葉飛笑著看向周蕪，拍了拍她的手背，隨後義無反顧地沖進誅魂大陣。
有時候，秦葉飛也不知如何是好，一邊是生養她的阿爹，她的阿娘早早便沒了，是她阿爹將她帶大的，她護不住她的阿爹，另一邊，是她心儀之人，周或言她護不住，青千春她也要護不住嗎？
兩相為難，她不如陪他們一起去死吧。
只是，她的蕪兒，還這麽小……
抱歉了，蕪兒，就讓阿娘自私一回吧。
秦葉飛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周蕪楞楞地看著秦葉飛離開，一旁的顧欽走到她身邊，想要安慰她，卻又一時無言，卻被周蕪轉身捅了一刀，看著插/入腹中的刀，看著眼前人神情堅定，顧欽了然：“阿姐，你知道了。”
周蕪下手不留餘地，血跡汩汩湧出，混雜著雨水，慢慢從衣擺滴下，“顧欽，此後我們恩斷義絕。你走你的陽光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惟願，我們此生再不覆相見。你聽清楚了嗎？”周蕪的手在說完後仍舊在微微顫抖。
顧欽看不清周蕪的眼睛，他道：“我知道了。阿姐。”
“不要叫我阿姐。從你剝下我的面皮開始，你就再不是阿欽了。你叫我阿姐，讓我感到惡心。”
顧欽身形聞言晃了晃，他道：“好、好。若是我還活著，此生不覆與你相見。”
顧欽轉身踉蹌離開，他報了仇，殺了人，剝了人的面皮，為何高興不起來呢。
或許，真的像那位大人所言，黎明未至，我們都是罪人。
……
最後的最後，柳相歌從路邊的茶水鋪的過路人談論中得知了後面的發展——
誅魂大陣後，素城人只道是惡鬼入侵，殺了城主和老城主，蕪小姐肩負重任，任職城主之位。此事更是驚動了朝廷，朝廷派人來後，最後也是不了了之。
就像沒人會問那三日比武招親有何後續，城主的義弟又去哪裏。
時間會走，人也要過自己的生活。
其他城，只知道素城多了一個女城主，百姓的生活變得更好了。
柳相歌聽了一嘴，咋舌暗道：為何這些人知道的比我還快，明明我也算事情的親歷人啊。
柳相歌走出茶鋪，還沒有走多遠，就聽到前方人議論紛紛。
“誰家新娘子跑出來了啊？”
“也不像啊。誰家新娘子跑出來會顯得這麽不慌不忙，我猜，莫不是哪家新郎半路就將新娘子丟下了。”
“應該是了。”
柳相歌一頭霧水地往前走，遠遠便看到一人，著喜服，戴著紅蓋頭，站在樹陰下，他亭亭站著，柳相歌怔怔地看著他，走到近前，喚了聲：“呈風兄。”
*
啪的一聲，棺材蓋被掀開，一人面無血色地坐起，他撐在棺材邊，重重地喘著氣，“該死的紅鏡生骨，我定要你死。”
一顆頭顱從棺材中跳出，這顆頭便是餘彥的頭，他一臉新奇地看著眼前人，笑嘻嘻道：“餘嵬？嘻嘻，相處二十年，我竟不知師父瞞了我這麽大的秘密。”
餘嵬沒有理會，呵斥道：“閉嘴。”
他在想，下一次，他定要奪回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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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聲，門扉被打開，與此同時，外面瓢潑大雨隨著呼嘯的風被吹進來幾許，周蕪推門而入，看著房內高坐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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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蕪走近，她問道：“阿爹，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哈哈哈，想說的？我最恨的就是當年沒有殺了秦顧。”周或言將書卷放下，看著先前與秦顧面容極其相似，眼下臉上卻纏著厚厚一層紗布的周蕪，恨意滿滿，“太像了，你們之前長得真是太像了。還好，他將你的面皮剝下來了。蕪兒，你知道嗎？只有這樣，你才是爹的女兒啊。”
周或言對周蕪包裹紗布的樣子沒有感到奇怪，仿佛早有預料，或者說，這是周或言一直以來就想做的。
周蕪心臟驀地一痛，淚水不自覺流下，傷口尚未愈合，淚水浸濕紗布，底下的傷口似乎又要再次裂開，周蕪搖頭道：“不是的，不是的，阿爹，你忘記了？那年夏至，我，你，還有阿娘，阿欽，外祖父，我們說過的，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周蕪所說的是在她七歲那年，夏至日，他們一家人一起觀星，素城之上，夜色無邊，天上繁星點點，他們一家人，排排坐在一起，一邊看著星星，一邊絮叨家常。
那時多美好啊。
記憶中，阿娘笑得無比溫柔，不似如今病床上躺著的那個瘋夫人，外祖父嚴厲的臉也努力露出一個慈祥的表情，不似那個正躺在房中，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的無臉鬼，阿欽正是調皮搗蛋的時候，笑得天真，被阿爹撓著胳肢窩，不似現在這副缺胳膊少腿的陰沈樣，而她則窩在阿娘懷裏，笑著看外祖父。
而她阿爹，逗完阿欽會將他抱起來，然後一個大人一個小孩，會齊齊笑著看她和阿娘。這個樣子的阿爹，怎麽能夠和眼前這個面色蒼白，渾身透著與己無關、仿佛對什麽事情提不起興趣的人聯系上來呢？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周或言諷刺地看向周蕪：“看來你見過你的阿娘了。你知道嗎，秦葉飛一直以來就是個天真的人，她變成這樣，是她活該。如果不是她傻，怎麽會被我幾句花言巧語欺騙，如果不是她傻，怎麽會原諒在新婚夜拋下妻子和好友茍合的我，如果不是她傻，怎麽會在秦顧滔天憤怒下一次次護著我，如果不是她傻，怎麽會認不出周或言和青千春。”
周蕪好像被潑了一盆冷水，她渾身顫抖卻又倔強地看著眼前人，“不是的，阿娘不傻，她只是愛你。”
“呵，你說她愛我，我不信。”周或言看著這個性格不像自己也不像秦顧的人，“蕪兒，我不想和你動手，你乖一些，好好待著，我保你和秦葉飛日後安穩無虞。”
他的語氣溫和誠懇，好像一個看穿世事的長者，對底下無知的小輩溫和又勸慰地教導。
周蕪深深看著周或言，她說：“阿爹，我和阿娘都不會想要這樣。”她口中念訣，頭發隨之慢慢變長，然後飛快地遁向周或言，“阿爹，我會向你證明的，你這樣是錯的。”
周或言看著周蕪，笑了笑：“我知道你這性子像誰了，是像你阿娘啊。不過可惜了，你打不過我。”
他最後一句沒有對自己實力的自矜，而是客觀地點評道。
周蕪道：“打不過也要打，”她最後一句沒有說完，動作飛快地朝周或言攻去，還未近前，卻被周或言三兩下打倒，看著一臉漠然的周或言，她補上未說完的那句：“反正也足夠了。”
周或言一驚，在他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周小姐打不過，那我呢？”
柳相歌說完，朝後一退，飛快地掏出符箓，無數符箓隨著他念訣，齊齊浮到空中，然後齊齊朝周或言而去，柳相歌則在符箓之間拔劍朝周或言攻去。
周或言猛地一退，他緊急喚劍，劍一來便朝柳相歌攻去，二人都是奔著拿對方性命而去，不過前者奮力一擊，終不及後者。
很快，柳相歌劍指周或言。
“周城主，事已至此，還有什麽要說的嗎？”柳相歌劍抵眼前人脖頸，只要那人再往前一些，劍便會刺入他的脖頸，鮮血就會流下。
周或言想說什麽，喉間發癢，咳嗽幾聲，被周或言這麽一咳，柳相歌的劍往外挪了幾分，並不想就這麽了結他。
周或言微微笑了笑，“果然如那位大人所言，柳公子可是心軟得很。”
柳相歌蹙眉，想說些什麽。一旁的周蕪開口：“阿爹，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周或言聽到周蕪的話，這時才看向周蕪，他不再掩飾自己，厭惡道：“你跟秦顧很像。我本來也想要將你當作女兒的，可是不行啊，只要看到你這雙眼，我都會感到厭煩。我平生最恨的就是秦顧啊。秦顧殺了青千春，蕪兒，你呢，也要殺了我嗎？”
周蕪搖頭：“不是的，阿爹。不是這樣的。”
顧欽不知何時出現，他顯然是慌慌張張地從大雨中跑來，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周蕪身旁，想要伸手觸碰她，卻又猶豫了，他道：“阿姐不會這樣做的。義父。”
周或言看著與昔日好友面目相似的少年，“誰知道呢。阿欽，別忘了，誰殺了你的父親，我們這麽多年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記住那位大人所說。黎明就在眼前。為了黎明，或言死不足惜。”
他說完，狠決地撞上柳相歌橫在他的脖頸上的劍，鮮血飛濺，染了柳相歌一臉血汙，他在想，事情怎麽會到這番境地。
周或言重重倒下，他並沒有死，割口仍舊大口大口地沽出鮮血，他看著門口，也不知在期待什麽，最後，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間吧，也或許有了許多年年吧，門口跌跌撞撞地跑進來一個婦人。
她眼中尚且懵懂，不知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她好奇地看著一旁的周蕪，她說：“又見面了姑娘，姑娘你是誰啊，為何會和蕪兒長得這麽像啊。”
她似乎又瞧到什麽，好奇又害怕地慢慢靠近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這一刻，她眼中的懵懂猛地褪去，怔楞道：“青千春，青千春，你怎麽了？你怎麽了？青千春，你不要死好嗎？青千春，你不要死。”
“咳咳咳。秦葉飛，你叫我什麽？”周或言錯愕地看著秦葉飛，看著她的眼睛，很快便想明白了，“你早知我是青千春了，怪不得。咳咳咳，怪不得。可惜了，秦葉飛，我就要死了。對不起，我早該和你坦白的。對不起，秦葉飛，再也沒有機會了。”
秦葉飛急忙捂住周或言脖頸上的傷痕，可是不行啊，大股大股的血湧出，她止不住，他沒辦法。
砰、砰、砰，“柳公子，我們攔不住它。這個怪物，它發狂了。”
柳相歌被眼前的境況弄得不知所措，他不想殺周或言的，他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此刻聽到動靜，柳相歌沒有思考，腦子一白，就要使出符箓。
一旁的周或言卻快了一步，撕下自己戴了二十幾年的不屬於他的面皮，他一手捂住脖頸傷口，一手提劍，撥開秦葉飛，跌跌撞撞地朝奔這裏來的無臉鬼過去，“秦顧，我早就想殺了你。若不是你，我怎麽會變成這副模樣。我們怎麽會落到如此一下，我與周或言情同手足，當年你不想讓他娶秦葉飛，特地給他下了藥，意圖陷害我們兩個，你成功了，但是可惜了，秦葉飛為我們求情了。你知道嗎？為了保下我這條命，周或言將我們的面皮互換，他被你折磨至死，而我日夜不能安睡。我忍辱至今，念在秦葉飛面上，我不欲親自動手，不過沒關系了，我也要死了。受死吧，秦顧！”
顧欽聽得雙手顫抖，他大喊：“義父，你這是什麽意思，我不是青千春的孩子嗎？”
周或言聞言瞥了一眼顧欽，他道：“不，你是周或言的兒子。”
說完，周或言提劍冷笑看著就要到自己面前的無臉鬼，他恨恨地給了面前的鬼重重的一擊，“你以為你還是高高在上的素城城主嗎？你以為，我二十年忍辱就什麽也沒有幹嗎？”
話落，以周或言為中心，陣法紋路顯露。
柳相歌看不出門道，還是不知何時走到身邊的林簪雪給他解釋：“這是誅魂大陣，凡是入陣者，靈魂永生永世不入輪回，換種說法，是靈魂湮滅於世間，世上再無他的靈魂。該死，我們快走，這陣法要將這個城主府容納進去！”
陣法慢慢延伸，還不待反應，另一個陣法便將府內所有人彈出，柳相歌被彈飛那刻，看見了在中心對打的一人一鬼，那人臉上沒了面皮，那鬼，又是一個無臉鬼。
甫一落地，柳相歌便聽到身邊的動靜，周蕪死死地拉住就要沖進去的秦葉飛，周蕪道：“阿娘，求求你，不要拋下我。不要進去好嗎？”
秦葉飛將周蕪的手一根根地掰下來，她眼神不覆之前的懵懂，她神情堅定道：“蕪兒，放手。”
“阿娘，我只有你了。”
“蕪兒，抱歉了。裏面是最我的阿爹，是我的丈夫，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離開的。”
“可是阿娘，如果沒有你，我就什麽也沒有了。”
“蕪兒，你要堅強。素城就交給你了。”秦葉飛笑著看向周蕪，拍了拍她的手背，隨後義無反顧地沖進誅魂大陣。
有時候，秦葉飛也不知如何是好，一邊是生養她的阿爹，她的阿娘早早便沒了，是她阿爹將她帶大的，她護不住她的阿爹，另一邊，是她心儀之人，周或言她護不住，青千春她也要護不住嗎？
兩相為難，她不如陪他們一起去死吧。
只是，她的蕪兒，還這麽小……
抱歉了，蕪兒，就讓阿娘自私一回吧。
秦葉飛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周蕪楞楞地看著秦葉飛離開，一旁的顧欽走到她身邊，想要安慰她，卻又一時無言，卻被周蕪轉身捅了一刀，看著插/入腹中的刀，看著眼前人神情堅定，顧欽了然：“阿姐，你知道了。”
周蕪下手不留餘地，血跡汩汩湧出，混雜著雨水，慢慢從衣擺滴下，“顧欽，此後我們恩斷義絕。你走你的陽光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惟願，我們此生再不覆相見。你聽清楚了嗎？”周蕪的手在說完後仍舊在微微顫抖。
顧欽看不清周蕪的眼睛，他道：“我知道了。阿姐。”
“不要叫我阿姐。從你剝下我的面皮開始，你就再不是阿欽了。你叫我阿姐，讓我感到惡心。”
顧欽身形聞言晃了晃，他道：“好、好。若是我還活著，此生不覆與你相見。”
顧欽轉身踉蹌離開，他報了仇，殺了人，剝了人的面皮，為何高興不起來呢。
或許，真的像那位大人所言，黎明未至，我們都是罪人。
……
最後的最後，柳相歌從路邊的茶水鋪的過路人談論中得知了後面的發展——
誅魂大陣後，素城人只道是惡鬼入侵，殺了城主和老城主，蕪小姐肩負重任，任職城主之位。此事更是驚動了朝廷，朝廷派人來後，最後也是不了了之。
就像沒人會問那三日比武招親有何後續，城主的義弟又去哪裏。
時間會走，人也要過自己的生活。
其他城，只知道素城多了一個女城主，百姓的生活變得更好了。
柳相歌聽了一嘴，咋舌暗道：為何這些人知道的比我還快，明明我也算事情的親歷人啊。
柳相歌走出茶鋪，還沒有走多遠，就聽到前方人議論紛紛。
“誰家新娘子跑出來了啊？”
“也不像啊。誰家新娘子跑出來會顯得這麽不慌不忙，我猜，莫不是哪家新郎半路就將新娘子丟下了。”
“應該是了。”
柳相歌一頭霧水地往前走，遠遠便看到一人，著喜服，戴著紅蓋頭，站在樹陰下，他亭亭站著，柳相歌怔怔地看著他，走到近前，喚了聲：“呈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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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聲，棺材蓋被掀開，一人面無血色地坐起，他撐在棺材邊，重重地喘著氣，“該死的紅鏡生骨，我定要你死。”
一顆頭顱從棺材中跳出，這顆頭便是餘彥的頭，他一臉新奇地看著眼前人，笑嘻嘻道：“餘嵬？嘻嘻，相處二十年，我竟不知師父瞞了我這麽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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