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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鬼背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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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鬼背棺

鎖鏈湧去,在石像的脖頸處纏繞,隨即鎖鏈被主人狠狠一拽,鎖鏈收緊,石像猛地向前傾倒,被鎖鏈往前拖出一段距離,地上留下一道入地三分的拖曳痕跡,血跡綿延。

微生斂微笑著,眼睛如稚童般,天真、無邪,是一種純然的惡。他一邊笑,一邊看著石像與他一模一樣的臉上露出與他截然相反的恐懼,他笑意更深,“不可以哦,明溪雪是我的,就算你跟我長得一模一樣,也不可以跟我搶他。呵呵,去死!去死!”

說到最後,他不再欣賞石像痛苦的表情,而是伸手,將石像拖到面前,狠狠扼住石像的脖頸,微生斂感受著掌心下石像恐懼不安的顫抖,呵呵笑道,“受了千年香火的石像,倒真是少見。”

隨即,狠狠收緊……這一刻,面前這個惡鬼竟宛如玉面菩薩,神情悲憫,仿佛在為那些向他祈求的百姓的賜下福澤。可是他們哪裏知道啊,眼前的哪裏是什麽玉面菩薩啊,而是一個菩薩相、瘋子心的惡鬼,這個玉面菩薩此刻親手將罪惡灑下。

柳相歌看著因微生斂出現,一個個面露驚愕、恐懼、不安的村民,他眼睛顫動,看著所謂受凡人千年香火供奉的石像鬼物在其手裏頃刻間便灰飛煙滅。

微生斂從懷中拿出一張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後饒有興趣地看著柳相歌,弄得柳相歌不自在地摩挲著手指後這才轉而看向柳相歌身後的章呈風,在微生斂視線偏移後柳相歌這才微微吐出一口氣。

微生斂揚了揚嘴角,他笑道:“真有意思啊?不是嗎?”

章呈風沒有回答,面無表情地看著微生斂。弄得微生斂興致缺缺地聳了聳肩膀,他側眸看著背上毫無動靜的黑棺,心滿意足地笑了笑,看著柳相歌時,還帶著殘存的笑意。

臨走前,微生斂的眼睛不著痕跡地掃過高臺,這不經意的舉措,讓人無法發覺,他道:“這位道長,再會。”

自始至終,微生斂不曾分過一眼於跪在一旁的眾人身上,他一如來時,背著一口棺木,白衣翩翩,白發垂地,突然地來,突然地離開。

看著微生斂快要離開的背影,柳相歌不由自主上前兩步,他心中頭緒混亂,這些村民被詛咒折磨千年,於義,他作為修道之人合該救他們,可是於情,他們方才的字字句句仍在他耳邊盤旋……這些村民是自私的,可惡的,他們卻也是可憐的……

仇恨理該終結,詛咒也該有度,上一輩人的事不該延伸到之後的無辜者。柳相歌定了定神,想清楚後他便叫住微生斂,“微生公子。留步。”

微生斂停下,轉身,揚著巨大的古怪的笑容,他道:“想想?你叫我做甚?”他的眼睛掃到柳相歌身後的章呈風,章呈風之前戴著的面具早已摘下,此刻被微生斂盯著,章呈風眼神暗含警告。

柳相歌沒有解釋太多,而是道:“銹紅村的詛咒……微生公子,你能不能幫忙解了?”

“哦?”聽了柳相歌這話,微生斂這才興致勃勃地掃過跪成一片的村民,這些村民大多面目醜陋,面目、脖頸、身軀都被眼睛覆蓋,在察覺到微生斂的視線後,這些眼睛瑟瑟發抖,微生斂勾了勾嘴角,“這樣嗎?真有意思啊。但是,憑什麽呢?”

“憑什麽嗎?”柳相歌反覆呢喃。

荀流涕淚交加,臉上無數眼睛同樣留下淚水,密密麻麻,他道:“太子殿下,求求你,救救我們吧。千年的詛咒,也該消了。太子殿下……”

“是啊。太子殿下……我們銹紅村千年以來,誠懇供奉太子像。我們的先祖知道錯了,我們也知道錯了。太子殿下,求求你……放過我們吧……”

……

“太子殿下……求您憐惜……太子殿下,舊土上已經不是舊民了,求您垂憐,求神明垂憐……太子殿下……”桂雲飛深深地朝微生斂磕頭,有了他的帶動,這些村民一個接一個狠狠朝微生斂磕頭,頭破血流都沒關系。

微生斂饒有意思地看著這些村民的作態,眼底波瀾未變,他揚起巨大的古怪的笑容看著柳相歌,他道:“道長,你可知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微生公子請說。”柳相歌朝微生斂致意,耐心地聽著他接下來的話。

微生斂慢慢掃視,站在舊土上,看著這些陌生的夢崖舊民,他笑得劇烈,嘴角揚得巨大,甚至要裂開到耳根,他道:“當年,他們聽從讒言,認定我為災厄,為了告天敬神,便要將我活活燒死。是溪雪救了我。明溪雪死了,你知道嗎?為了救我,他頂著我的臉,就在我面前,活活地被火燒死。道長,你知道嗎?明溪雪從頭到尾都沒有叫過。你知道為什麽嗎?呵呵呵,因為啊,他的舌頭被割下來了。我將明溪雪的骨灰斂起,我想,明溪雪想要我活,我要不擇手段地活。可是,你知道嗎?因為這張臉,這頭白發,他們認識我,他們看著我。明溪雪不見了。我出去,回來。明溪雪就不見了。怎麽能夠啊,明溪雪不見了,可是他們還在看著我,我找不到明溪雪了。”

微生斂似哭似笑,他道:“我憑什麽救他們?憑什麽?除了明溪雪,沒有人來救我,除了明溪雪。可是明溪雪死了。沒有人來救我。我為什麽要救他們。他們這樣,不是活該嗎?他們說,我活該,活該生來不會幻術,活該一頭白發,活該後半生孤苦伶仃。我活該,他們不也是活該嗎?呵呵呵,這些人是夢崖舊民,當年倒是讓他們逃了。道長,既然他們不想要詛咒,那便讓他們去死吧。”

微生斂看著這些村民,他道:“不想要這個詛咒的話,去死好嗎?呵呵。”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這些村民的哀嚎聲響徹雲霄。

可是沒辦法啊,太子憎惡,神明不眷。

銹紅的天,不會亮了。

銹紅,不會下雨了。

“叩、叩、叩”,微生斂背上的黑棺在一片哭嚎中傳出響聲,柳相歌看過去,只見微生斂一瞬收起癲狂的表情,他揚起笑容,甜蜜地將棺材放下,他慢慢打開棺蓋,笑著道:“明溪雪,怎麽了?是不舒服嗎?”

只見黑棺中,半具白骨半具肉身的黑衣男人坐起,他將手搭在棺材邊,手上一半是肉身,一半是白骨,他養出肉身的那一半臉,相貌平平,在微生斂的相貌對比下,顯得平平無奇,泯然眾人。

可是微生斂卻歡喜得很,只從看到明溪雪後,他的眼中再也看不見其他人,他目不轉睛地看明溪雪,怎麽也看不夠。

可是明溪雪的視線只有一瞬停在微生斂身上,他轉頭看著不斷磕頭,甚至將自己弄得頭破血流的村民,他不忍道:“沒辦法了嗎?殿下。”

“什麽沒辦法?明溪雪,你為什麽不看著我,為什麽?你不要看他們,只看著我,只能看著我。”微生斂用力將明溪雪的臉轉過來,對準自己,他若有似無地靠近,喃喃道:“不可以,你只能看著我。只能看著我一個。永遠不要移開視線好嗎?”

明溪雪不適地後仰,卻被微生斂強硬按住,他掙紮道:“不要。殿下,不要這樣。”

“不要?為什麽?”微生斂神情發狠,“為什麽?明溪雪,你告訴我好嗎?”

明溪雪不禁蹙眉,他不適地動了動,他看著微生斂,忽地傾身,上前抱住微生斂,他輕輕拍了拍微生斂的脊背,道:“殿下。別怕。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的。”

因著這句,微生斂慢慢靜下來,他面上帶著滿足,他嗅著明溪雪身上的味道,像太陽,他在耳邊喃喃道:“嗯。我知道的,明溪雪。明溪雪,你要永遠記住你現在說的話。”

“是。殿下,屬下謹記於心。”

在二人相擁間,柳相歌雖然有些不忍,卻還是上前道:“二位,這裏的詛咒,你們打算怎麽做?”

柳相歌知曉,詛咒一事不可勉強,他不能勉強當年的受害者能夠放下芥蒂,毫不保留為他的仇人解除詛咒。縱然千年已過,可是有些事,並不會隨著時間推移漸消,而是隨著時間流逝,已經結痂的傷疤被一遍遍掀開傷痂又愈合。若是微生斂不願,那便不願。總不會有著這一條路來走的。

明溪雪聞言,松開手,既沒有看向柳相歌,也沒有看著跪地的村民。他看著高臺,樂聲依舊,白衣人、青衣人依舊重覆著之前的動作,明溪雪看著他們,一時入神,曾幾何時,殿下也曾如他們一般,站在高臺,為著底下飽受折磨的百姓向神靈祈福。

可是,夢崖的子民拋棄了他們的殿下。

但……他的殿下心中還是想的吧……

高臺上,白衣頂著烈日祈神,底下是那些備受折磨的百姓,他們渴望又期待地看著高臺上的太子,白衣一舉一動,宛若神明。

明溪雪恍然回神,他沒有說要讓微生斂解除詛咒,而是說:“殿下,我想再看你跳一次祈神舞。”

“你……”微生斂怔怔看著明溪雪,他自然也看到了高臺上那些白衣人,也知曉明溪雪指的是什麽,千年前,那次的祈神舞,他只跳到一半,便沒了後續……微生斂緊閉雙眼,他道:“如你所願。明溪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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