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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心安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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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心安處

第二十章·吾心安處

吊瓶打了好幾天,陳潤松的病總算痊愈了,他把自己的小面包車修好,趁著還沒過年放假,又去廣告公司印了一堆“寶貝回家”的傳單回來。

其實陳潤松每隔幾個月都會印點兒新的傳單,已經找到的就撤掉,留給沒找到的孩子,但不管怎麽換,上面都有個陳潤松。

“這次也麻煩你啦小宣。”陳潤松拿了一沓傳單到小畫匠,換了之前剩下的。

齊之宣看著傳單上的童年陳潤松,輕輕的點了點頭,很可惜,今年松松還是沒有找到爸爸媽媽。

“對了,”陳潤松突然想起什麽,“你今年要是不回海城,就跟我們兄妹一塊兒過年唄!我給你做八寶鴨,保證比去年還好吃。”

他可忘不了,去年過年,齊之宣竟然打算一個人過,硬是被他拽回了家。

不過對於齊之宣來說,跟誰過,在哪兒過,好像都差不多。

這些年關於過年的記憶,大多模糊不清。剛生病那幾年,他都在祝家過,一大家子熱熱鬧鬧的,本該是開心的,可他當時渾渾噩噩,如今連具體細節都想不起來。

後來他好了些,到處旅行,害怕停下,就總是在走,就連過年也輾轉在各種交通工具上。

直到去年,他才停下腳步開了店,忙得腳不沾地,過年想歇幾天,就打算留在京市獨自過節,沒想到被陳潤松知道了,強行拉去家裏,還吃到了噴香的八寶鴨。

那大概是他關於過年,最新鮮也最溫暖的回憶。

“我還不知道呢松松,想好了再告訴你吧。”齊之宣不好總去打擾人家,想著今年一直忙,沒怎麽出門,也許過年出去走走也不錯。

“行,隨時歡迎喲~”陳潤松說完帶著廢傳單走了。

龐鯨今天沒課,搬完幾箱貨過來時,剛好聽見兩人聊起過年的事。

“你過年不回家?”

他覺得有些奇怪,知道齊之宣是海城人,卻從沒見他回去過,也很少提家裏的事,沒想到連過年都打算留在京市。

齊之宣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低下頭整理桌上的東西:“我父母都去世了,家裏沒人了。”

龐鯨突然楞住了,心裏悶悶的,有點兒難受。

原來他就一個人生活嗎。

齊之宣裝作無事發生繼續忙自己的,心裏想著今年要不要去趟泰國或者墨西哥,那裏比較暖和,好過冬。

“去我家吧小宣。”

突然,龐鯨雙手握住他的肩膀,輕輕將人轉過來面對自己。

什麽?齊之宣有點疑惑的擡頭看了他一眼。

“去我家過年吧。”他又重覆了一遍,微微歪下身子去看齊之宣的臉。

兩人眼神撞到一起,龐鯨的眼睛很亮,每次看過來都是認真又專註,他們離得很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有股淡淡松節油的味道,很清新,應該是搬貨的時候沾上的。

“我過年都去姥姥家,雖然有點冷,但是有很多樂子,那裏有很大的湖,上凍了我們可以去那兒滑冰車,還可以去早市,有很多好吃的,還能帶你去看人冬捕,有特別多特別大的魚,你也可以抓。”

“如果你想吃八寶鴨,我好像沒吃過,但是可以學,你想吃什麽我都能學。”

龐鯨有點著急,一股腦說了一大堆,生怕說得不夠好,他會拒絕。

但齊之宣沒說話,好像在思考什麽,龐鯨看的心裏直打鼓,心想要是他不同意,自己要不留下來陪他。

短暫的沈默裏,龐鯨詢問的眼神小心翼翼的看過來,齊之宣忽然笑了。

“那我..”齊之宣把一只手搭在龐鯨肩膀上。

“就抓最大的‘小魚’吧。”他笑望過去,對方眼裏就像有星星。

是了,面對這樣的眼睛,他根本無法拒絕。

龐鯨一聽,知道他這是答應了的意思,頓時開心的不行,把齊之宣兩只手都放到自己肩上“行,給你抓。”

在京市下到第四場雪的時候,京體的期末考試結束了。

考完試的幾人都一身輕松,雙胞胎去逛街了,準備買點東西回家的時候帶給朋友,星星躺在床上百無聊賴的翻滾,床架子被晃得咯吱響。

“別滾了,一會兒我給你揪下來信不信。”龐鯨正在收拾行李,他和星星的床連在一起,那邊咯吱咯吱,他這邊也跟著晃。

聞言,小胖星停下動作看著他問:“齊老板真要去你家過年啊。”

“嗯。”龐鯨挑了挑眉。

“你們哪天走啊。”

“早著呢,他還有事兒沒完。”龐鯨把一瓶香水塞進箱子裏,這還是他表妹在他成年的時候送他的生日禮物,說是大海的味道,很適合他,適不適合的還不知道,畢竟一次也沒用過。

“那你這麽早打包東西去他家幹啥,學校不還能住幾天。”星星看見他往行李塞香水,覺得意外“誒,你咋還用香水,我都沒聞見過。”

“我樂意。”龐鯨繼續裝東西,不再搭理他,天都黑了,想著快點整理完。

學校放假早,齊之宣卻還有工作,有些客人的畫還沒有裱,得趁著年前全部完成。

但宿舍到時間就要清人,龐鯨等著齊之宣完成工作一起回家過年,只能在他家先借住幾天。

“這個留給你們吃,我先走了。”光速收拾好,龐鯨把剛在食堂買的一兜紅豆車輪餅留下一半,跟星星打了個招呼就溜了。

到小畫匠的時候,齊之宣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你來了,咱們先去吃飯再回家吧。”齊之宣抖了抖自己的外套,慢慢套上,他最怕冷,外套的買的特別厚實,套上鼓鼓囊囊的,像只小熊。

龐鯨把懷裏還熱乎的車輪餅塞給他“墊兩口,還熱著。”說完便熟門熟路地檢查門窗,關燈鎖門。

齊之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就站在門口一邊等龐鯨一邊吃著熱騰騰的車輪餅,紅豆餡散發出甜香,在冬日的風裏飄散。

他確實有些餓了,吃完一個還不夠,剛想吃第二個的時候卻被龐鯨從手裏拎走了袋兒,“吃一個行了,一會兒還吃飯呢。”

“好吧。”齊之宣遺憾的看了一眼。

等倆人吃完飯到家的時候,齊之宣突然犯了難,家裏就一張床,總不好一直讓客人睡沙發,但是睡一起..自己是個gay…還不知道人家介不介意..

“那個..晚上..”

“沒事,我睡沙發就行。”

龐鯨抱著泳鏡擼了幾把,看著齊之宣站在床前支支吾吾,猜測他想讓自己睡外面又不好意思。

齊之宣一聽趕緊擺手“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你介不介意和我一起睡。”

擼貓的手突然頓住,一起睡..當然是..

他看著整潔的床鋪,被子很蓬松,應該是很暖和又很柔軟的,說不定還會有齊之宣身上的味道。

想到這,喉結忍不住向上躥,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落下來,“不,不用..我還睡沙發就行,你家沙發挺軟的。”

“啊?那..那好吧。”

齊之宣從櫃子裏翻出床被子,摸了摸,又把自己蓋的那床厚些的換給了龐鯨,看著厚被子堆到沙發上他才放心,雖然有暖氣,還是怕人感冒。

“過年也帶泳鏡一起走嗎?”倆人洗完澡,龐鯨正靠在沙發上逗貓,泳鏡追著他手上一根逗貓棒上躥下跳的。

“不了吧,得坐車,怕它不習慣,我已經和松松說好,到時候就送他那兒待一陣子。”齊之宣抓住跑累的小貓,摸著小腦瓜,它馬上舒服的呼嚕嚕,雖然已經長大了一圈,但在他心裏還是個需要好好照顧的小寶寶。

龐鯨點了點頭沒說什麽,逗貓棒的鈴鐺聲停了,小貓也不再跑動,房間裏突然變得很安靜。

“嗯..要不,我們看個電影?”

齊之宣也發現了這種安靜,平時自己在家的時候他沒感覺,就一個人呆著,吃飯,休息,後來有了泳鏡,就吃飯,擼貓,休息,現在多了個人,反而局促了起來。

“好。”倆人在手機上隨便找了個電影投在電視上。

電影叫《吾心安處》,講述一幢房子的歷任主人居住在裏面時發生的故事。

每個家庭的經歷都各有不同,生老病死,喜怒哀懼,其中一對主人公夫妻因為愛與家庭,各自犧牲了夢想,中途有很多矛盾和爭吵,終於在中年時期掙脫束縛各自尋找年輕的夢,但等到年老病弱,終究還是回到了這幢房子。

“瑪格麗特很遺憾,她想成為律師,卻只能當家庭主婦,錯過了最好的時光。”齊之宣看完,緩緩靠在了沙發上,他的語氣也很惋惜。

“什麽選擇都會有遺憾。”龐鯨說。

電視開始滾動演員表,齊之宣眼神有些放空,“沒想到最後她還是回到了這個她討厭的房子。”

龐鯨看了他一眼,沒開燈,客廳裏很黑,片尾斑駁畫面發出的光打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看著他精致柔和的五官,龐鯨語氣也不由變得溫柔“她只是討厭被禁錮的感覺,而不是房子本身,在這裏的痛苦和快樂都是真實的,她並不害怕。”

“痛苦和快樂都是真實的,並不害怕..”齊之宣眼神仍在放空,喃喃念叨著這兩句話。

“好了,不早了,去睡吧。”龐鯨站起身,摸了一把他的頭發,又把泳鏡從沙發角落抱起來放到貓窩,趕著一人一貓去睡覺。

齊之宣發現自己和泳鏡一個待遇,龐鯨老愛摸他腦袋,年齡上來說明明該是自己摸著他的腦袋說年輕人不要想太多早點睡,這才對吧。

他心裏憤憤不平,偏偏人家長那麽高,自己想摸回去都做不到,於是只好作罷,匆匆去睡。

夜裏,齊之宣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裏是他久違的家,鏡頭像電影裏那樣緩緩推進,他和爸爸在書房畫畫,在廚房一起做飯,在閱覽室整理書籍,還有媽媽,雖然身體不好,卻總抽出時間教他畫畫。那時候的他很小,調皮又沒耐心,媽媽卻總溫柔地鼓勵他..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見到自己的家,甚至都不敢夢到。

當初父親在車禍爆炸中身亡,他確認監控後,腦子裏一直久久不能忘記那畫面,在家的每一刻,看到的每一樣東西,對他來說都是一把回憶的尖刀,祝明月發現他的狀態不對後就把他帶回了祝家,後來直到病情好轉,他都沒有再回去過。

不知道夢了多久,夢裏爸爸媽媽都變得模糊起來,他有些舍不得,卻拉不住他們任何一個,最後像被丟下的小孩,無助的哭了。

“別哭,別哭,睡吧。”一雙溫暖的手突然出現,正摸他的頭輕聲哄他,不知道是誰,可能是媽媽,他累極了,無暇再想,就在這溫柔的安撫中,又沈沈的陷入睡眠。

龐鯨坐在床邊,輕輕摸著他的頭發,等他呼吸平穩了,才小心翼翼地擦掉他眼角的淚痕,輕手輕腳退出房間。

本來兩人看完電影各自睡覺,但龐鯨蓋著的被子是齊之宣的,上面是他的味道,盈盈的草木香,像一張溫柔的大網把他整個罩住,龐鯨簡直要瘋了,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翻了一會兒,好像隱隱約約聽到房間有聲音,叫了一聲,沒人應,聲音總是斷斷續續的,他就走進去看什麽情況,沒想到齊之宣悶在枕頭裏啜泣,很小很小的聲音,有點像小貓。

不知道他夢到什麽,閉眼皺著眉頭,眼角泛著紅,龐鯨忽然一陣疼痛自心底翻湧而上,忍不住靠過去安撫他,過了好久才逐漸平靜下來。

幾次都這樣,上次在寵物店也是,看著他難過,龐鯨想問問他究竟怎麽了,但是又怕他不想說,心裏亂糟糟的,沒別的法子,只能躺回沙發上繼續烙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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