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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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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意外

水霧迎著光從空氣散落,像打翻了一盤鉆石粉末,閃耀著微光,附著鋪滿整張畫紙背面。

畫前的人神色專註,柔軟的羊毛刷均勻抹開每一片微光,又刷上一層漿糊,雪白的手指翻飛,覆上托心紙,棕刷掃平,排實,上墻。

接著又開始重覆。

“喵嗚~”泳鏡輕盈的跳上桌,對毛刷子格外感興趣,剛伸爪想去碰,就被另一只大手挾制住。

齊之宣隨著大手擡頭,是龐鯨正捏著泳鏡的後脖頸教訓它“少搗亂!”

很大的人,很小的貓,永遠不對付的表情,很可愛,齊之宣忍不住笑了。

“訓練完啦?”齊之宣拿起畫對光看了看,確定上面沒有沾上貓毛,又放下繼續裱。

“嗯,完了,一會兒跟室友上外邊吃飯,在你這兒等會兒他們。”

自從齊之宣把泳鏡接回去養,偶爾也會帶出來鎮店,龐鯨就時不時會來看一眼,擼一把,看得出來,雖然不對付,但龐鯨還是挺喜歡小泳鏡的。

龐鯨托著泳鏡,看著認真工作的齊之宣。

突然生出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他的眼神是溫柔又珍惜的,手上的節奏是輕柔又果斷的,不像在裝裱,倒像是精心撫摸一件珍寶,這份專註和深情,讓人移不開眼睛。

“游泳館已經關了嗎?”齊之宣接過泳鏡,和龐鯨坐在前臺小角落喝茶,修長的手指慢慢的撫摸著柔軟的皮毛,小貓也愜意的趴在膝頭舒服的呼嚕嚕。

“對,天氣涼了,今年的對外開放就結束了,專業賽道還開著,但只有我們本專業學生可以用。”龐鯨捏著杯子喝了一口,醇厚回甘,很溫和的味道。

“那我只能明年再游了。”齊之宣頗為遺憾,還以為自己的泳技能再上一個臺階呢。

“龐哥!”井家兄弟和謝星星就來了,邀請齊之宣一起去吃飯,但店裏只有他一個人,還約了客人來取畫,暫時走不開,只好作罷。

走的時候一人擼了一把泳鏡,給貓都擼迷糊了,貓還沒緩過勁兒來,四個人已經離開了。

“他們都去吃飯了,我吃什麽呢..”齊之宣拿著手機滑來滑去,找到了一家看上去不錯的蘇州菜,點了份荷葉雞。

他不太會做飯,幾乎不自己開火,除了偶爾會有陳潤松投餵,通常是對面倆學校食堂二選一,要麽隔壁碗碗香打包點什麽,或者點外賣。

等吃的差不多的時候,小龍也來接最後一程班了,交代了客人要來取東西,收拾收拾,正準備找泳鏡帶回家的時候,卻不見貓影。

在店裏轉了一圈,好不容易看到,齊之宣差點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泳鏡!泳鏡!”

剛才還活蹦亂跳的小貓,此時倒在角落,口邊都是嘔吐物,一動不動,不知死活。

齊之宣把貓抱起,小龍也圍過來,發現它嘴裏有根繩子的線頭,是荷葉雞的綁帶!

轉頭一看,垃圾桶是倒的,應該是趁人不註意的時候把繩子叼來玩,誤食了。

“宣哥!我看著店,你帶貓去醫院啊!”

小龍看貓一動不動,嚇了一跳,又看齊之宣有點呆滯的樣子,趕緊催他去醫院。

“對對對,醫院..醫院..”齊之宣呢喃著,抱著貓沖出去打車去了醫院。

604的幾位吃飯歸來,這次是井爻的在網上投稿的服裝設計作品被采用達成了商業合作,興趣愛好得到專業認可,他也開心的很,大方做東請大家吃飯。

“要我說,最好吃的是罐蝦,又嫩又多汁兒,我要加入我的寶藏店鋪收藏榜。”今天吃的是一家俄羅斯餐廳,星星一個人就點了好幾份兒罐蝦。

“不過其他的也都還挺好吃的,就那什麽奶酪餃子味道有點怪。”砸吧砸吧嘴,星星覺得自己還是中國胃,韭菜豬肉餡兒多好,吃不慣那什麽怪味餃子。

“誰說的,我就覺得好吃,那酸奶醬多開胃。”井爻一邊說還一邊把胳膊搭在自己弟弟肩上讓他評“你說是不是。”

“是。”井赫就這麽讓他靠著,兩人一塊兒往前走。

“你們倆兄弟沒有味覺!龐哥說,你說那怪味餃子好不好吃。”

龐鯨懶得理他們的嘴仗,想著今天餐廳味道不錯,下次也要帶齊之宣去嘗嘗,他應該也會喜歡。

想到人,就看了一眼店,小畫匠還開著,人在裏面影影綽綽的看不清,龐鯨跟室友打了個招呼讓先走,他還想看一眼貓。

來到店裏,才看到人影原來是小龍,正背對著他收拾櫃臺高處堆的存貨,龐鯨見人不在,轉身要走。

“誒,你找我們老板啊?他不在,給貓看病去了。”

小龍轉身正好看到了還沒離去的龐鯨,知道倆人是朋友,怕耽誤什麽事兒,就說了一下貓咪誤食,老板帶寵就醫的事。

龐鯨聽的眉心一蹙,馬上給齊之宣撥去電話。

“嘟——嘟——”連續打了幾次,電話一直無人接聽,龐鯨眉頭擰的更緊了。

可別是出什麽事了,龐鯨在手機上查了查地圖,附近有三家寵物醫院,齊之宣應該不會去太遠的地方,當下決定一個個找過去。

還好,沒找多久,在第一家,就看到了坐在醫院門廳的齊之宣。

他坐在大廳等著,天氣其實還沒那麽冷,但卻手腳冰涼,想起之前醫生的話,齊之宣的心都抖了起來。

當時醫生看了情況,發現貓有嘔吐,嚴重懷疑腸梗阻。

“它心率數據都還好,我先給它嘗試服用潤滑劑,看能不能排出,但如果不能排出或者中途情況加重,還是需要開腹手術。”

醫生和齊之宣交代了一堆可能會發生的情況。

最差的情況,可能會死。

聽到這個字,齊之宣心裏泛起一陣陣寒意。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知道自己不值得被托付,都是因為自己的疏忽才造成這樣的結果,一條柔軟鮮活的生命,只要和他沾上邊,就被搞成這樣。

愧疚自責的感覺又像潮水一樣襲來,手無意識的顫抖著,指甲已經深深地摳進了拳心,應該很痛,但他似乎感覺不到。

“怎麽了。”

龐鯨走進來看到齊之宣低著頭,身體不停地發顫,感覺很不對勁,於是蹲在他的面前,輕聲的問了一句。

沒想到會在這聽到熟悉的聲音,齊之宣猛然擡起頭。

醫院的凳子不高,龐鯨蹲著正好差不多跟他平視。

他看到齊之宣眼眶發紅,眼神絕望又悲傷,好像極力隱忍著什麽似的,不止身上顫,嘴唇都在抖。

龐鯨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心好像被輕輕攥了一下。

“沒事的。”

忍不住,龐鯨輕輕摸了一下他的頭。

齊之宣極力控制著自己,聲音卻還是在抖:“我..我又搞砸了,又把無辜的人害慘了....我..是我的錯。”

他不敢看人,把頭低的更下了,幾乎只剩下頭頂,一直呢喃著“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鋪天蓋地的情緒淹沒了齊之宣,他的內心又荒蕪起來,除了道歉,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麽,從以前到現在,沒有任何改變,他就是這麽無能的人,總是眼睜睜看著事情變得糟糕,束手無策。

龐鯨看著他失神的樣子,心裏的手攥的更緊了,有些無措,只能輕聲的安慰:“沒事的,沒事的,醫生在看呢。”

齊之宣一直在顫,龐鯨不知道還能怎麽辦,只好脫了外套蓋住他,起碼能讓他暖和點。

看著外套罩著的單薄的人,他試著蹲著身子慢慢地靠過去,小心的把圓腦袋搭在自己肩上,從上到下撫著他的背。

齊之宣倒也沒推開他,不知過了多久,慢慢的不再發抖。

他們一個坐著,一個蹲著,就這麽依偎著,龐鯨的腿都快沒有知覺的時候,圓腦袋終於擡起了一點。

“對不起,我去洗個臉。”

齊之宣把身上外套放下,聽著聲音倒是正常了,只還是依舊垂著頭,看不清表情,在龐鯨的目光中慢慢走進衛生間。

默默收回眼神,龐鯨從地上站起來,坐到椅子上緩著腿麻。

外套還殘留著暖意,是齊之宣的溫度,直到這溫暖快要散盡的時候,他才回來。

他臉上掛著水珠,額頭柔軟的頭發也沾濕了,眼睛還是泛著紅,但感覺狀態好了些。

沒有說話,倆人只是靜靜的等著,醫生說沒這麽快,可以先回去休息,有情況會通知,但誰都沒有離開的意思。

後半夜的時候,泳鏡傳來好消息,繩子順著粑粑拉出來了,照完b超,確認不需要開刀,留下觀察一兩天沒問題就能出院,倆人松了一口氣。

齊之宣走到泳鏡的籠子前,它正蔫蔫的趴在裏面,毛茸茸的小胳膊還纏在紙板上打針,齊之宣伸出手,眼神愛惜的摸了摸小貓的頭,摸了摸,又摸了摸,才依依不舍的離開。

這會兒已經很晚了,龐鯨宿舍早就鎖門,沒法兒回去住,醫院不算遠,齊之宣帶著他往家走。

夜裏的溫度還是有些涼,風吹過來,鼻頭變的冰冰的,龐鯨想給他衣服,但他沒要,倆人就那麽一前一後的走著,月亮頂天,影子拉的長長的,隨著主人的動作,時不時交疊在一起。

到齊之宣家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他家是單身的小公寓,面積不大,但非常整潔。

客廳裏只放了個沙發,擺了些寵物用品,還有些堆在角落還沒拆包裝,應該是剛買的。

齊之宣打開燈,帶人往裏去,走近是他的房間,房間和客廳之間為了采光裝的是透明玻璃隔斷,能看見裏面有個小衣櫃,別的也什麽都沒有。

廚房好像也是很新,沒什麽東西。

如果不是見過他滿滿當當的店,龐鯨幾乎以為這個人明天就要搬走,實在,太空曠了。

“不好意思,我家比較小,沒有客房,我睡沙發,你睡床吧。”

齊之宣給龐鯨遞了瓶水。

“不用,我睡沙發,你的沙發還挺大的,你睡床。”

齊之宣看起來很累,也沒有推拒,點了點頭。

洗漱過後,二人躺定,龐鯨穿著齊之宣的睡衣,也許為了穿著睡覺舒服,尺碼很大,正合適龐鯨。

上面有股淡淡的香味,草木香,他在齊之宣身上聞到過,應該是他們家洗衣液還是什麽的味道。

龐鯨翻了個身望向房間,雖然沙發和房間就隔著一塊透明玻璃,但裏面沒開燈,只能隱約看著被子隆起小小一團。

龐鯨想著今天齊之宣異常的反應,有些睡不著。

他在做自己喜歡的事那種珍重溫柔的神情,和剛才崩潰無助的樣子,判若兩人。

到底是什麽,能把一個這樣好的人,折磨成這個樣子,他現在想起來,心裏都像被擰了一把。

到底怎麽了呢,龐鯨在心裏嘆了口氣。

他擡起手,手掌隔著玻璃輕輕按在那團隆起,不知道多久,龐鯨睡著了,手滑下來,窗外的月光浸到屋內,能看見溫度殘留下的指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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