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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 醉鄉民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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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 醉鄉民謠

被念到名字的李宣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站了起來。

她先是楞了一秒,像是不太確定自己剛剛聽到的那個名字是不是自己,直到身旁的人紛紛轉頭看向她,掌聲在這一排席位間變得格外清晰,她才猛地意識到,是真的。

她下意識地伸手,一把拉住蕭楠。那一下力道很大,帶著完全失控的激動。

“是我。”她聲音發顫,幾乎要哭出來,“居然是我。”

蕭楠被她拉得站起身來,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李宣抱了個滿懷。年輕演員的身體微微發抖,情緒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像是終於被允許確認這一切不是夢。

蕭楠雖然內心五味雜陳,但還是擡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去吧。”她在她耳邊低聲道,聲音穩得出奇,“這是你應得的。”

李宣用力點頭,眼眶已經紅得不成樣子。

燈光追隨著她的腳步,她走上領獎臺,站在話筒前,開始略顯生澀卻真誠地說著自己的獲獎感言。聲音有些發抖,卻一字一句都很清楚。她感謝導演,感謝劇組,感謝這部電影給了她第一次被真正看見的機會。

掌聲一浪接一浪地響起。

蕭楠坐在臺下,看著那個曾經在試鏡時緊張到手心出汗、一次次問“這樣行不行”的女孩,此刻站在舞臺中央,被燈光完整地托住。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點覆雜的情緒,其實很不體面。

那是一種不該在此刻出現的提前計算。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在心裏對自己說:這本來就是值得慶祝的時刻。

電影被看見了,演員被認可了,這已經是創作者最應該驕傲的部分。

至於獎項本身,它從來不是一條單行線。

說不定,後面還會有《明晰夢》的名字。

很可惜的是,一直到最後,《明晰夢》的名字都沒有再出現。

在最後宣布最佳影片得主的時候,蕭楠和薛易明都緊張得屏住呼吸。

主持人宣布:“最佳影片得主是《紅帳篷》!”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掌聲幾乎是瞬間炸開的。

《紅帳篷》劇組所在的區域亮起一片燈光,薛易明被身邊的人推著站起身來,臉上先是一瞬間的錯愕,隨即被壓不住的激動取代。他下意識回頭看向蕭楠,目光裏有歉意,也有難以掩飾的欣喜。

蕭楠在那一瞬間,心裏突然有一種落空感。

她很快站起身,率先伸出手,笑著給了薛易明一個用力卻克制的擁抱。

“恭喜。”她說。

薛易明低聲回了一句“謝謝”,眼眶明顯紅了。他被工作人員引著往臺上走去,背影很快被燈光吞沒。

蕭楠重新坐回座位,掌心卻在這時才慢慢收緊。

她聽見周圍此起彼伏的掌聲,聽見主持人念著獲獎詞,聽見評審團給出的那些高度評價。理智上,她完全明白這個結果,《紅帳篷》更完整、更成熟,也更符合評審的審美體系。可情緒並不總是那麽講道理。

她內心安慰著自己:沒事,都是中國電影,而且《紅帳篷》本來就很優秀,薛易明值得這個獎,我還有機會。

燈光亮著,鏡頭掃過,她的背挺得很直,臉上的笑容始終得體,每一次鼓掌,她都拍得不輕不重,節奏恰好,既不敷衍,也不搶鏡。

那一點點不甘,被她小心翼翼地壓了下去。

直到頒獎典禮結束。

人群起身,座椅摩擦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劇院裏重新變得嘈雜。蕭楠跟著人流站起來,又跟著往外走。

走廊很長,燈光偏白。

她還能聽見身後有人興奮地討論獲獎影片,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笑。

可那些聲音,好像都隔著一層水。

她維持著最後一點體面,在出口處和工作人員點頭致意,直到徹底走出劇院的大門。

她大口呼吸著威尼斯帶有水汽的空氣,努力讓自己穩穩當當地走下臺階。

然後,她在臺階下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燈影交錯間,顧櫟站在人群邊緣,身形修長,像是早就等在那裏了。看見她的瞬間,他擡起手,朝她揮了揮。

那一刻,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重新提起了笑意。

蕭楠提著裙擺,踩著高跟鞋朝他飛奔而去:“你怎麽來了?”

“來接你下班啊。”顧櫟很輕松地說道。

幾步之內,蕭楠把自己整個人撞進了他的懷裏。

顧櫟被她這一撲撞得往後退了兩步,腳下站穩後,低頭笑著調侃:“這麽想我?”

蕭楠沒有擡頭。

她把臉埋在他胸前,鼻尖貼著他的衣料,喉嚨卻忽然有些發緊。剛才在劇院裏被她壓得死死的那點情緒,在這一刻失去了最後一道防線。

“你還知道笑!”蕭楠的聲音悶悶的,有點哭腔,不知道是不是臉埋在懷裏的原因。

顧櫟察覺到不對,沒有再繼續開玩笑,只是收緊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穩了一些。

“怎麽了?”他低聲問。

蕭楠終於從他懷裏擡起頭,眼眶紅得厲害,睫毛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掉下來的水光。

“抱歉……”她吸了吸鼻子,聲音發啞,“你的對賭協議,可能要輸了。”

顧櫟楞了一下,隨即失笑,擡手在她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這還沒上映呢,就這麽快下結論了?”

“可是——”蕭楠的語速明顯快了些,情緒也開始失控,“沒有這個獎,根本吸引不來觀眾。媒體焦點、話題討論,全都會被帶走。”

“而且薛導這次拿了最佳影片,《紅帳篷》已經壓了我們一頭。”她低聲道,“同一檔期,同一批關註度,票房一定會被分流。這樣下去,根本不可能達到對賭要求。”

“達不到就達不到唄,大不了再給永樂打幾年工。”顧櫟說得輕巧。

“但是——”

“沒有但是。”顧櫟打斷蕭楠,“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不用你來承擔。”

“那份對賭協議,本來就是我拿來換自由的。”他的語氣很平靜,“不是你逼我簽的,也不是因為你輸贏才有意義。”

他伸手,把她重新拉回懷裏,t額頭貼著她的發頂。

“就算真的輸了。”他說,“我也只是為自己的人生買了一張價格有點高的票。”

“可這張票,我買得心甘情願。”

話音落下的下一秒,懷裏的人卻突然顫了一下,隨即哭得更兇了,肩膀一下一下地起伏。

“怎麽了?怎麽了?”顧櫟一下子慌了,手忙腳亂地拍著她的背,聲音壓得很低,卻急得不行,“我說錯話了嗎?”

“沒有……”蕭楠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回答,“你沒說錯。”

她深吸了一口氣,卻怎麽都壓不住聲音裏的顫。

“我就是不開心。”她悶聲說,“就是不甘心,不甘心我已經拼到這個地步了,還是差一點。”

“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我是不是沒有從事這行的天賦?”蕭楠開始自責。

“你做得很好!”顧櫟打斷她,“不要否定自己。”

“可我明明知道,我應該為中國電影獲獎高興。可站在那個位置上的不是我,我還是會狹隘地、不體面地不甘心。”

他沒有再急著安慰,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掌心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背。

“楠楠。”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卻很穩,“你不需要因為不甘心而感到羞愧。”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真正狹隘的人,不會知道自己在不甘心。”他說,“他們只會把失敗怪給世界。”

“可你沒有。你是在要求自己更高,所以才會痛。”

“你能為中國電影獲獎高興,也能為自己沒拿到獎而難過。”顧櫟繼續道,“這兩件事並不沖突。”

“你不是在否認別人的成功。你只是舍不得自己這一路的努力。”

她擡起手,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料,像是終於被允許承認這一點。

“我真的很想要。”她啞聲說。

“我知道。”顧櫟輕聲回答,“不用急於一時,未來還長著,還有很多機會。”

夜色沈沈,威尼斯的水聲在不遠處緩慢流淌。

蕭楠靠在他懷裏,哭得很安靜,卻不再壓抑。

《紅帳篷》獲得最佳影片的消息,在宣布時,便徹底傳回了國內。

淩晨的微博一片沸騰。

#《紅帳篷》獲最佳影片# 幾乎是以一種毫無阻力的姿態沖上了熱搜第一,後面跟著鮮紅的“爆”。

評論區裏滿是情緒高漲的感慨:“終於等到中國電影站上世界中心。”“這是屬於中國電影的一年。”“薛導牛逼,中國電影牛逼。”

一種集體的、宏大的自豪感迅速鋪開。

在這些討論裏,《明晰夢》也被提及了幾次,卻多半只是作為陪襯出現。

“還有一部《明晰夢》也入圍了。”“聽說拿了個新人獎。”

更多的解釋,並沒有。

事情的發展,幾乎完全印證了蕭楠此前的判斷。

《明晰夢》被《紅帳篷》壓了一頭。不僅是獎項意義上的,也是輿論層面的。

甚至很快,網絡上開始流傳起另一種說法:“一般來說,拿演員獎的電影,本身就是因為故事不夠好,才只能從演員身上找亮點。真正好看的電影,評審都直接給最佳影片了。”

這套邏輯簡單、粗暴,卻極具傳播力。

於是結論順理成章地被推了出來:《明晰夢》不好看。

雖然也有在威尼斯看過首映的中國影迷站出來反駁,寫長評分析結構、主題和敘事野心,強調兩部電影並不是同一種類型,根本不存在“壓不壓”的問題。

可這些聲音,很快就被淹沒了。

夜色下的威尼斯依舊安靜。

蕭楠放下手機,從網絡的海浪中掙脫出來。她靠在酒店的窗前,看著遠處水面上零碎的燈影,情緒反而出奇地平穩。

她知道,她現在能做的,只是把剩下的一半,繼續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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